第三天早上的时候，陈彻发现自己左肋那一道印子还没消。
他在宿舍的洗手池前面撩了水擦脸，毛巾往下一拉的时候在镜子里瞟到了那个位置——左肋偏下的地方，沿着倒数第二根肋骨的走向有一条浅浅的红色线痕，跟他前天在脸上看见的那道几乎一样，只是更短一些，大约一截指节那么长。他侧过身把衬衫撩起来凑近了看，那线痕贴在皮肤表面，不疼不痒，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深了一点点，像被指甲轻轻划了一下之后留下的那种过了一夜还没有完全退去的印子。
他用指腹蹭了两下，皮肤光滑平整，没有凸起也没有凹陷。他放下衬衫扣好扣子，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自己的脸。没什么异常的，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所以眼下稍微有些发青。他把毛巾挂回去，转身出了宿舍。
早上的例行晨训是体能科目，五公里负重跑加障碍穿越。陈彻跑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背上的负重包压着肩胛骨，呼吸节奏踩得稳稳的。跑过第三段障碍的时候他需要翻越一道两米高的矮墙，双手撑住墙顶发力往上一送，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他的左臂在用力的时候似乎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不是更大力气，是更快。他的手刚一碰到墙顶、身体要往上送的时候，那股力道已经提前完成了，像是肌肉在接到大脑指令之前就已经开始收缩。他整个人被那股提前的力道带着翻过了墙顶，落地的时候比平时的节奏快了半拍，差点没站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又低头看了自己的左臂，然后摇摇头继续跑。可能是昨天休息得好的缘故，也可能是凑巧。他把那点异样压进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上午的训练是室内模拟，陈彻被分到第三组，六台模拟舱并排连接，执行一次标准防御阵型演练。他钻进模拟舱的座椅上拉好安全带，头戴式显示器盖下来遮住视野，眼前跳出了地形数据和敌情参数。虚拟战场上他的位置是阵型右翼，前方有一片丘陵地带，模拟敌方单位正在从丘陵北侧接近。
他按照战术流程推进，机甲在虚拟地形中沿着预设路线前进。推进到第三个标记点的时候系统忽然弹出一条警告：“未授权脑波信号——通讯通道干扰——“然后那行字只闪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快得他以为是看花了眼。但他操作机甲的手在那半秒里微微顿了一下，因为就在警告出现的同一瞬间，他感知到了某样东西——没法形容，像是一条极细极细的线从远处碰到了他的前额，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那个触感非常轻微，轻到如果他没有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虚拟地形，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推进。演练正常结束，成绩合格，没有异常记录。
出模拟舱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操作台后面的系统日志，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弹出过任何警告记录。他盯着那个空白的日志页面看了几秒，把显示屏关了，站起来往外走。
午饭的时候贺山端着餐盘凑过来坐他对面，嘴里嚼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听说今天上午总部的第三批分析报告出来了，那个信号的编码有结构。不是乱码，是有逻辑的那种。“他把肉咽下去，筷子在空中挥了一下，“你信不信外星人真的存在？“
陈彻扒了一口饭嚼着想了想：“以前不信。现在……不确定。“
“如果真有，你觉得他们是来干嘛的？“贺山压低嗓子，眼睛亮了一下，“友好的？还是来找茬的？“
“不知道。“
“你这人真没意思。“贺山撇了撇嘴，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塞进自己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什么都不猜，什么都不琢磨。将来要是真打仗了，你是那种直到子弹打到面前才肯动的人。“
陈彻低头扒饭没接话。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不动。他是在等一个确定的东西。他爸当年也是“动“的那一个，动了，然后没回来。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在事情还没看清楚之前就顺着那股冲动往深处走。
下午的室外训练比平时提前半小时结束了。基地主楼的方向拉响了两次短暂的集合铃，不算紧急，但足够让所有人注意到今天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陈彻在训练场上收装备的时候远远看见主楼门口停了几台深绿色的指挥车，车牌前缀是总部的代号。几个穿深色常服的军官从车上下来，脚步很快地进了楼里，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了，看不清脸。
他把装备塞进储物柜，锁好，往宿舍走了两步，通讯器忽然响了。是中队内部的频道，中队长宋少尉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短促了半拍：“陈彻，到指挥楼三层来一下。带上你上次那台獠牙的维护记录。“
陈彻愣了一下，站住了。“要我带什么？“
“记录。纸质的电子版的都行。快。“
频道切断了。陈彻把通讯器从耳廓上摘下来攥在手里，转身朝机库的方向跑去。獠牙-7的维护记录他有一份打印件放在驾驶舱的储物格里，那是他来这个基地之后每一次检修、每一次换件、每一次记录故障码之后整理成册的东西，他爸留下来的习惯——每一台机甲都得有一本完整的“病历“，修过什么，什么时候修的，换了什么件，花了多少钱，一清二楚。
他跑进机库的时候獠牙-7安安静静地蹲在它的泊位上，左肩甲上那三道抓痕被下午的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爬进驾驶舱从储物格里翻出那本薄薄的文件夹，塑料封皮上写着“獠牙-7第37师编号A7-0312“。
他把文件夹攥在手里跳下机甲的时候，又是那种感觉——左臂比他的意识快了一点点。他的脚踩到地面、膝盖弯下去缓冲的那一瞬间，左臂已经下意识地横过来护在了他胸前，像是一台预先加载了防御程序的老机器在检测到“从高处落下“这个动作时自动激活了某个陈旧的本能。他站在地面上低头看着自己横在胸口的小臂，愣了一秒，然后把胳膊放下来了。
“你魔怔了。“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转身跑出了机库。
指挥楼三层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除了中队长宋少尉和一个陈彻不认识的文职军官之外，还有两个穿着便装的人，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他们的衣服上没有军衔标识，但坐姿和说话时的那种习惯性的克制一看就是系统里的人。中年男人的额角有一道斜长的旧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鬓角里面，像一条被裁缝小心缝过的布面接缝。
陈彻进门的时候那四个人同时抬头看他。中年男人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脸上停了一下。那道红印子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但那个男人的目光在它上面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
“陈彻。“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平而稳，“我是联合防卫中心调过来的，姓林。请坐。“
陈彻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宋少尉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陈彻，那台獠牙-7是你在用？“
“是。“
“用了多久了？“
“从入伍开始算的话，四年整。“
中年男人林把文件夹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手写的和打印的维护记录。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确实看了，目光在几个数据栏上分别停了半拍。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回陈彻面前。“这台机甲上一次深度检修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三号泊位做的，换了左舷推进器的控制板。“
林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他旁边的年轻女人一直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陈彻身上，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人的眼神，更像是在“感受“什么。她坐在那里安静得几乎不呼吸，像一株不需要光合作用的植物。
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陈彻，有一些话我不应该跟你说。但你是这台獠牙的使用者，有些变化发生在你身上，你有权利知道它可能跟什么有关。“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那台机甲不是你父亲当年的那台。“
陈彻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父亲当年的那台獠牙-7在事故中已经报废了，残骸回收时它的识别芯片是完整可读的。我们现在用的这台——你手里这台——是同一批出厂的不同编号。你入伍时分配机甲的档案里之所以填了你父亲的编号，是因为当时的后勤系统做了一次数据合并。这是一个错误，但也是一个……凑巧。“
林看着他的眼睛。“这台獠牙-7跟那台报废的机体有一个共同点。它在出厂时的装甲层下面压了一层很薄的……旧涂层。那层涂层的成分检测结果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现代合金配方。同一批次的獠牙里只有两台有这种涂层，一台报废了，一台在你手上。“
年轻女人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林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层涂层的频率分析结果，跟两天前深空监测站接收到的信号在某个波段上有重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彻坐在那儿，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慢慢地、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的。
“那层涂层是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林看了年轻女人一眼，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林转回来看向陈彻：“目前判断，它是一种以物理方式保存的信息载体。我们还没有完全破译。但你的身体——“他目光下移，落到陈彻左肋的方向，“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陈彻坐在那儿，感觉左肋那道红印子在他衬衫底下微微热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道线的末端轻轻按了一个指印。他张了张口，然后说了实话：“有。但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林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到三层的健康中心做一次检查。只说例行体检就行。其他的你不用多想。“他站起来，把陈彻的维护记录推回去，“走吧，回你的事。如果有东西在找你，它不会只找一次。“
陈彻站起来把那本文件夹拿回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人。她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原位，目光在他左肋的位置最后停了一瞬就移开了。那一眼很短暂，但陈彻确认了——她能看到那个东西。她能看到那道别人看不到的线痕。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的斜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橙黄色的光带。他走在那道光带里面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又长又斜地贴在走廊的地砖上。就在他看到自己影子的那一瞬间，那个影子的左肩位置微微地、极其短暂地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背后点燃了一小簇细小的火苗，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肩甲轮廓又灭了。
陈彻猛地转过身。走廊空无一人。三楼尽头的窗户外面只有一片灰白色的云在缓慢地横移过去。他站在原地等了十秒，什么也没有再发生。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下楼梯的时候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文件夹的塑料封皮，指节发白。他左肋那道红印子在衬衫底下温温的、绵绵地热着，像一道极细的脉动，在他自己的心跳间隙里独自走了一拍。
出了指挥楼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下午四点的天空还是蓝的，跟他昨天在旧维修库后面看的时候一样。但今天那片蓝的上面，在高得肉眼几乎看不清楚的地方，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白色尾迹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横向拉长。那条尾迹的方向跟平时民航飞行的轨迹完全不一样，它几乎是垂直往上的，像一根从地面刺向天空的白线。
他盯着那根白线看了几秒，然后低头走向机库。獠牙-7还蹲在老位置上等他。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它的腿甲，金属表面被晒了一下午，温乎乎的，像一头老牲口身上残留的日晒的温度。
“你里面有一层我不知道的东西。“他对着那台锈迹斑斑的老机甲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有。“
獠牙-7的引擎舱深处某个很老的部件轻轻地响了一声，像是在积攒了很多年的灰尘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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