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彻在第四次引擎重启失败后，决定放弃。
他坐在驾驶舱里，左腿搭在控制台边缘，歪着头听那台老旧的聚变引擎最后一次发出那种像老猫卡了毛球的咕噜声，然后就彻底安静了。驾驶舱内的环境灯从白色跳成红色，警示面板上密密麻麻地亮了一排故障码，像一串溃烂的痘印贴在他面前。他伸手在那排故障码上挨个戳了一下，系统用那种合成得过分标准的女声逐条报出来：“左舷推进器功率异常……冷却循环二回路堵塞……主引擎点火模块接触不良……“报了七八条之后女声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建议立即返厂检修。“连系统都觉得他这破东西没救了。
陈彻把左腿从控制台上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二十一世纪的残次品，他心想，比我大二十岁的老东西，能跑起来已经是奇迹了。他从控制台下面摸出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种塑料瓶放久了之后特有的那股怪味。他把瓶盖拧回去，顺手把驾驶舱顶盖的锁扣掰开，舱盖液压杆发出一声濒死的嘶鸣，慢悠悠地掀起来，把外面傍晚的天光照进来。
他就坐在那台半跪在训练场边缘的“獠牙-7“机甲的肩膀上，两条腿悬空晃着，看远处最后一组正在进行战术演练的机甲编队。七台银灰色的“长空-9型“正在以标准楔形阵穿过障碍靶区，动作流畅得像一群剃了毛的鲨鱼在水里游动。那才是新东西。聚变引擎是三年前才换代的，火控AI据说能同时锁定四十八个移动目标，驾驶舱的神经接驳反馈延迟压到了零点零三秒以内。每一台的造价够陈彻吃三百年的食堂——而且是顿顿加红烧肉的那种吃法。
“破铜烂铁，你又趴窝了？“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
陈彻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扭了一下头，果然看到一台银灰色的“长空-9“脱离了编队，绕了个弧线朝他这边滑过来。机甲在距离他十米远的地方立定，单膝跪地降低重心，驾驶舱盖弹开，里面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圆脸。那家伙叫贺山，跟他同一年入伍，东北人，嗓门大得像高音喇叭，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两道缝。贺山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营养棒：“下来，先吃饭。你那破东西就让它自己在那儿反省反省。“
陈彻把那瓶温水揣进外套兜里，从獠牙的肩膀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泥地上踩出两个浅浅的脚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贺山那台长空的脚下仰头看着，机甲表面的涂层在夕阳里泛着那种崭新的、让人眼馋的哑光银色。“你带了几根？“
“三根。刚发的，樱桃味。“贺山从驾驶舱里扔下来两根，陈彻接住，撕开一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说是樱桃味，吃起来更像一种被工业合成香精反复改造过的、跟真正樱桃有着某种远房亲戚关系的味道。但他饿了，三两口啃完那根，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两个人靠在长空的腿甲上各吃各的营养棒。训练场上最后一组编队也收队了，七台银灰色的机甲排成一列往机库方向走，脚步踩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咚。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训练场边缘那片被无数次碾压过的红褐色土地上，像一排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棋子。
“下周考核，“贺山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转头看他，“你的獠牙能撑过机动测试吗？“
“撑不过。“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陈彻把包装纸又叠了一下塞进口袋里，跟刚才那一片并排放着，“也许让我去开后勤运输车。“
贺山沉默了两秒，然后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不重，但实打实地疼。“别扯了。你上次模拟对抗的成绩在全师排第七，开运输车浪费了。上面肯定有办法——给你换台新机体什么的。总不能让你开着那堆废铁上战场吧？“
陈彻没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往地平线底下沉，云层被烧成一种发紫的暗金色，像一块快要熄掉的炭。他忽然想起他爸。他爸也是开机甲的，在陈彻十六岁那年因为“边境演习事故“没了的。那时候他爸开的也是一台“獠牙-7“。那批獠牙-7生产于2067年，到他爸手里的时候已经翻新过一次，到他手里已经翻新了第三次。一台机甲被翻新三次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一套军装被三代人轮流穿，补丁摞补丁，袖口磨烂了缝上新的，领口洗薄了加一层衬里，每一寸布面都是不同年份的痕迹。
“走了，回去吃饭。“贺山踩回驾驶舱的踏板上，长空的舱盖缓缓合拢。陈彻退了两步，看着那台银灰色的机体重新站起来转身朝机库方向滑行。贺山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最后传出来一次：“明天我帮你看看獠牙的引擎。别丧，老东西也有老东西的活法。“
陈彻挥了一下手算是告别，然后转身走回他那台半跪在泥地里的獠牙-7前面。机甲的涂装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原装的深灰色底漆被补了不知道多少层，每一层颜色都不一样，最深的地方是墨绿，最浅的地方发白，远远看去像一张被不同颜色的墨水反复打湿又晾干的旧纸。左肩甲上有三道平行的抓痕，是他爸那批机甲出厂时就带着的，不知道是哪次战斗留下的，翻新的时候也没补，就那么留着，像一个家族纹章。
他伸手拍了拍獠牙的膝甲，冰凉的金属在掌心里发涩。“明天贺山来帮你修修，“他说，“你再撑一撑。我还没找到下家呢。“
他的通讯器忽然响了一声。不是贺山那种队内频道的声音，是基地总台的公共广播。机械的女声用那种万年不变的调子播报了一则通知：“请注意，各单位请注意。深空监测站于今日十六时四十七分接收一段不明信号，已转交通讯分析部。此为常规通报，各单位保持正常轮值状态，勿需反应。“
陈彻抬头看了一眼基地主楼顶上的接收天线阵列，那些白色的抛物面正齐刷刷地朝着暮色渐沉的天空调整了一个极微小的角度，像一群向日葵在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转了一下头。他没多想，继续拍了两下獠牙的膝甲，然后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台破破烂烂的獠牙-7半跪在训练场的阴影里，夕阳最后一线光正好落在它左肩甲那三道抓痕上，把金属表面照出一瞬间的暖色，然后光就灭了，它重新融进了暗灰色的暮霭里。
那天晚上食堂里比平时安静。陈彻端着一份盖浇饭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筷子扒了两口发现没什么胃口，就把碗搁在桌上，低头翻手机。屏幕上刷到一条他看不太懂的新闻——深空监测站收到的“不明信号“被部分媒体转载了，配了一张示意图，一条弯弯曲曲的波形图，看着像心电图又不太像，波峰和波谷之间的间距异常整齐，像是某种韵律。评论区的留言他翻了几页，有人说外星人来了，有人说太阳风暴的干扰，更多的人问了一句“深空监测站在哪儿“就没下文了。
他把手机锁了屏，继续把那碗盖浇饭吃完。饭已经凉了，吃到后面腻得发哽，他硬咽下去最后几口，把碗送到回收窗口。收拾餐具的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从围裙兜里掏了一颗水果糖塞给他：“吃那么急干啥，噎着了。拿着。“陈彻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有点冲。他含了那粒糖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基地的探照灯在跑道上划出几道交错的白色光柱，远处机库的轮廓在黑暗中黑乎乎地蹲着。
他往宿舍走的时候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今晚的星星好像比平时多了一些，密密麻麻的，铺了大半个天幕。他盯着其中一颗看了几秒，那颗星子在那几秒里纹丝不动，但他总觉得它的亮度比刚才稍微变化了一下——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像一个人眨了一下眼，你很难确定那一下到底是真的发生了还是只是你自己的瞳孔在调节进光量。
他揉了揉眼睛，低下头继续走了。
那天夜里，陈彻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很高的土台上，脚下是夯实的黄泥，土台四周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柱，柱面上刻着旋涡状的纹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根长杆，杆头绑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片，铁片上用一种他看不懂但也隐约能感受其含义的方式刻着一只仰头的鸟。周围有人在喊，用的是一种他从未学过但莫名能听懂的语言——那声音在喊一个词，反复地在喊，喊得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抬起头，看见整片天空被一层灰白色的、像无数片鳞甲拼接起来的巨型幕布覆盖了，那幕布在天顶上缓慢地蠕动着，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在发出一种低频的、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
他手里的铁片烧得更红了。那只仰头的鸟刻痕在红光里像是活了过来，翅膀的线条微微舒展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嘴张开，从喉咙深处涌出了那个词——跟他喊的那个词一模一样，只是音调上扬了一截，像是在回应。
然后他醒了。
宿舍的灯还没亮，走廊里传来换岗士兵的脚步声。陈彻睁着眼躺在铺位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一会儿，摸了一下自己的嗓子。不疼，不干，什么感觉都没有。可他清楚地记得梦里那句话的发音和语调，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嵌在他记忆里，像有人用烧红的铁片在他脑子里烙了一下。
那个词他从来没有听过，可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但他知道自己醒过来之后一直反复默念的那个发音，对应的就是两个汉字。
赤甲。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又闭了眼。窗外的天还没有亮，基地探照灯的白光偶尔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窄窄的光带，然后又移走了。他在那片明灭交替的光线里重新滑入了睡眠，这一次没有做梦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的那段时间里，深空监测站第二段信号正在被接收、破译、加密、传递。那道信号的波形跟他梦里的那句话有着完全一致的频率曲线，像一道声音跨越了宇宙的距离之后，终于以另一种方式碰到了另一道声音。而地球联合防卫中心的指挥大厅里，三个时区的语言同时在屏幕上跳动起来，它们问的是同一句话：“谁在那里？“
星渊还没有回答。但答案正在来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