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星陨 第五章 接触

  距离接到三级警报过去了不到四十个小时。

  陈彻在那四十个小时里几乎没合过眼。基地全员进入战备状态,所有机甲完成武器挂载和弹药填充,燃料罐满装。食堂二十四小时供应高热量的压缩口粮和速溶咖啡,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挂着同样的血丝和同样的、紧绷着的沉默。没有人再讨论“外星人存不存在“这种问题了,讨论的焦点变成了“他们还有多久到“和“我们拿什么打“。

  第三十七个小时的时候,联合防卫中心的全球频道播报了第一份确认信息。一个声调平稳但略微发紧的男声用中英俄法四种语言同步播报:“柯伊伯带外侧监测阵列确认,不明飞行物群共七艘,呈非几何形态阵列编队,正向太阳系内航道方向移动。当前速度维持光速百分之三,预计七十二小时内经过木星轨道。联合防卫中心已启动'穹顶'防御预案,所有地球轨道军事单位进入一级作战状态。“

  陈彻当时坐在机库的地板上,背靠着獠牙-7的腿甲,手里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听到广播的时候他停了咀嚼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机库半开的顶棚,外面是一片深蓝色的、正在转入夜晚的天。那片天现在看起来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星星还在原位亮着,月亮还没升起来。但陈彻知道那片平静的天幕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像一群鱼在高处的水面上方无声地滑行,它们还没有入水,但水下的人已经能看到投下来的影子了。

  第四十二个小时,月球轨道监测站传回了第一张光学成像。

  那张图像在几分钟内通过所有军事频道传遍了地球。陈彻是在机库的调度屏幕上看到的——一颗灰白色的月球做背景,前景里七艘“飞行器“悬浮在深空中,它们的形态完全不符合人类对“飞船“的一切认知。没有流线型的舱体,没有推进器喷口,没有舷窗或天线。它们是七块形状不规则的几何体,棱角分明但又呈现出某种非对称的扭曲感,像是一块被掰碎了的巨大晶体在三维空间里做了无法用欧氏几何描述的重组。最大的那一块大约是月球的四分之一大小,它的表面覆盖着一种鳞甲状的灰白色结构,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在缓慢地、像呼吸一样地开合着。

  机库调度屏幕前面围了十几个人,没有人说话。陈彻站在人群后面一排,看着那张图里那些开合的鳞甲,忽然觉得左肋那道红印子猛地刺了一下。不是热,是刺痛,像有人用针尖在那道线的末端扎了进去又拔出来。他吸了一口气按住那个位置,痛感只持续了一瞬就消退了,但他脸色白了一下,旁边一个战友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说没事。

  第四十六个小时,联合国联合防卫中心向那七艘飞行物发出了最后一道“识别与沟通请求“信号,包含了人类已知的所有数学常数、基本物理定律编码、以及多种语言的问候词。信号发出之后,所有监测站进入全频段监听状态。

  等了四个小时。没有回复。

  第五十个小时,第一艘“非几何形态“飞行物脱离了编队,改变航向,朝月球方向靠近。它接近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月球轨道上的监测站发出了最后一次警告信号,被对方无视。然后那颗晶体状的、鳞甲表面正在开合的灰白色巨物,在距离月球表面约五万公里处停了下来。它停稳之后,它的“底部“裂开了一道纵向的口子,像一只竖立的眼睛缓缓张开。

  那道口子里面涌出来密密麻麻的、暗灰色的小点。数量无法计数,像一窝被惊扰了的蚂蚁从巢穴里倾巢而出。那些小点以极高的速度散开,呈扇形覆盖了月球面向地球一侧的整个轨道面。监测站识别出它们每一个的体积大约等于一台中型机甲,它们没有明显的推进结构,但移动方式异常灵活,可以在真空中做出人类飞行器无法企及的急转和骤停。

  联合防卫中心在十分钟后判定:这是进攻形态的展开。全球作战单位进入最高响应,地球轨道防线启动。

  陈彻所在师团的任务是编入第三批次轨道拦截编队,在近地轨道外围建立第二道防线。獠牙-7被挂载了外挂推进背包和一套他从未实际使用过的真空作战装甲板,整台机甲看起来像是一个年迈的老兵被套上了一副不合身的重型护甲,走起来吱嘎作响。陈彻爬进驾驶舱坐好,拉紧了五条安全带,把头盔扣合锁死。显示屏上的战术网络正在刷出大量的实时数据流——月球轨道监测站已经中断信号了,最后传回来的几帧画面上是那些暗灰色的“蚂蚁“正在覆盖月面的基地设施,像一层蠕动的灰壳。

  通讯频道里传来中队长宋少尉的声音,比平时短促一些,但还算稳:“第三编队,准备升空。引擎预热完成。倒计时三分钟。“

  陈彻把手放在操控杆上,掌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擦了擦手,重新握住。引擎在他身后发出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高亢的尖啸——外挂推进背包加速了引擎的出力,獠牙-7在发抖,整个驾驶舱都在低频震颤,仪表盘上的指针在红色区域边缘来回跳动。

  “三十秒。“

  他深吸了一口气。驾驶舱侧面一小块观察窗里能看到机库顶棚正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窄窄的、深蓝色的天幕。天是黑的,密密麻麻的星星嵌在上面,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其中一颗星在陈彻看着它的时候忽然变亮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暗回去。那是月球方向的火光反射。

  “升空。“

  推进背包点火的那一瞬间,獠牙-7猛地往上一顶。加速度把陈彻压进座椅里,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一半。他咬着牙看着前方的战术显示屏,上面的地球轮廓正在他视野里快速缩小,深空的黑正在从屏幕四周往中间涌入。

  编队以标准楔形阵型向预定轨道位置推进。陈彻的獠牙-7在编队的右后方,负责侧翼警戒。真空环境里没有风声,没有引擎噪音的传递方式,他能听到的只有驾驶舱内部自己的呼吸和系统运转的微电流嗡鸣。前方的编队成员在战术屏上是七颗绿色的光点,他们的机甲外壳在深空背景下反射着远处恒星惨白的微光,像一串细小的珠子被丝线串着往前移动。

  抵达预定阵位之后编队悬停了大约十五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战术网上不断更新着月球方向的战况——第二批次编队已经接敌,损失报告开始一条一条地刷出来。数量还在累积。陈彻盯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把它们在心里换算成了人:一台机甲一个兵,损失七就是七个人,损失二十三就是二十三个人。那些数字跳得越来越快,快到他已经来不及换算了。

  然后宋少尉的声音在频道里骤然绷紧:“右翼,六点钟方向,接近中,数量三十以上——“

  陈彻猛地转头朝右侧看去。什么都看不见。深空是黑的,星星是冷的,视野里没有任何异样。但战术屏上代表未知单位的红色光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屏幕边缘涌进来,它们的热信号微弱得像阴影,雷达反射面几乎为零,如果不是视觉确认几乎无法锁定。它们已经到了编队右翼的侧后方不足三公里的位置,然后那些暗灰色的、没有固定形态的类甲壳生物,像一摊凝固了速度的泥浆似的,从黑暗中浮了出来。

  第一台蚀兵撞上编队右翼的机甲时,陈彻看到的是一团灰白色的东西糊在了那台银灰色长空的正面装甲板上。那东西的表面在接触到金属的瞬间开始变形,像是液体一样向四周蔓延,把整台机甲的前装甲覆盖了三分之一。被袭击的机甲剧烈地偏转了一下方向,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信号切断了。那台机甲的战术光点从绿色跳成红色,然后熄灭。

  “散开!保持间距——“宋少尉的声音被一阵高频干扰撕得断断续续。陈彻把獠牙-7的机身猛地向左推进,一个灰影擦着他的右翼掠过,带起一阵冲击波让他的机甲剧烈地晃了一下。他稳住方向,转头看到那个灰影正在快速转弯重新调整角度,它的“头部“——如果那东西有头部的话——正在分裂成几片花瓣状的肢节,中间露出的孔隙里涌出一种暗沉沉的光。

  他扣下了武器系统的开火键。獠牙-7右臂上的速射炮发出一连串闷响,弹道在真空中是看不见的,但战术屏上显示弹着点命中了那台蚀兵的核心区域。那东西被命中后表面泛起一层涟漪状的波纹,然后它散开了——不是爆炸,是像一团被吹散了的烟尘一样碎裂成了无数细碎的灰片,漂浮在深空中慢慢散了。

  “打了有效!“他对着频道喊了一声,然后立刻偏转机身规避第二波接近的目标。整个编队正在被分散包围,每台机甲周围都有至少三到四个蚀兵在高速盘旋。它们不发出任何声音,不释放任何可以用人类武器锁定的能量特征,它们就是一团一团有形状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深空本身就是活着的。

  陈彻连续击退了三波攻击。獠牙-7的外挂装甲板已经被刮掉了两块,左肩上的三道抓痕被一道新的、更深的擦痕覆盖了。驾驶舱里红色的警报灯已经亮了一半,冷却系统正在超负荷运转,引擎温度表上的指针快要顶到极限。他的左肋那道红印子此刻烫得厉害,像是被整台机甲的热量集中传导到了那一个点上。他隔着作战服摸了一下那个位置,皮肤表面烫得像被火燎了一下。

  又一道灰影从正前方扑过来。陈彻来不及规避了,他把左臂横过来挡在驾驶舱正前方——那是他下意识的动作,跟训练无关,跟战术无关,纯粹是肉体在某一个瞬间自己做出的决定。那团灰白色的蚀兵撞上獠牙-7左臂的时候,整个驾驶舱猛地一震,仪表盘上的所有读数都在同一瞬间剧烈地跳了一下然后归零。他听见金属被挤压变形的刺耳声,听见某条管线在驾驶舱壁内爆裂开的嘶嘶声,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把他整个人往座椅上狠狠拍回去的冲击波。

  视野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切换了两次。他的头撞在了驾驶舱内壁上,头盔的缓冲层吸收了大半的冲击力,但右眉骨上方还是被什么尖角刮了一下,温热的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模糊了半边视线。他伸手想摸到操控杆把机甲拉回来,但他的左臂不听使唤了——它还在原位,还连着肩膀,但那股“提前反应“的劲头消失了,手臂垂在身侧像一根失了力的缆绳。

  仪表盘上全部的灯都灭了。引擎停了。应急电源在最后一刻顶上了生命维持系统,驾驶舱内的氧气循环还在工作,但推进器瘫痪了,机甲的四肢没有响应。獠牙-7正在太空里以无控姿态缓慢旋转,像一个被敲掉了翅膀的铁片。

  陈彻靠着椅背喘气,血从眉骨往下淌浸湿了半边头盔的内衬。他的视线从模糊慢慢恢复了一些,战术屏已经黑了,驾驶舱的前挡窗外是一幅正在缓慢转动的深空画面——远远的能看到月球的方向有一片灰白色的雾状光团在缓慢蠕动着,近处则是三五道灰影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朝他靠近,它们的外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像一座正在合拢的笼子。

  左肋那道红印子在他濒临失血的眩晕里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烫。烫得他整个人从脊柱到头皮一阵痉挛。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坠落“——他的意识正在脱离身体往下沉,往下沉,穿过驾驶舱的铁壳、穿过獠牙-7那层带着旧涂层的装甲板、穿过真空、穿过时间本身的某种更深的层面,朝着某个极其古老的方向坠去。

  他看到了。

  他又站在了那座土台上。脚下的黄泥被无数双脚踩得坚实发亮,土台四周的木柱比上一次更高了,顶端燃着青色的火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那根绑了铁片的长杆,杆头的铁片这一次不再是烧红的状态了——它在燃。赤金色的火焰从铁片正中央那只仰头鸟的刻痕里喷出来,向上蹿了半人多高,把他的整张脸映成一片跃动的暖光。

  他听见那些声音了。土台下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他们都仰着头,每一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根铁杆,铁杆上的火焰有红有青有白有玄,汇成一条五色的光河往天顶上升。天顶那片灰白色的鳞甲幕布正在逼近,比上一次更近了,近到他能看到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在蠕动,像无数只缓慢眨动的眼睛。那些眼睛的瞳孔里映着地面上这条光河的倒影,像是正在“看“他们。

  他听见自己的嘴张开了,那个词从喉咙里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都稳。那个词是“赤甲“。土台下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汇聚成同一个回答,那个回答像一道从地面拔起来的墙,用火焰、用意志、用一种比金属更坚固的东西砌成的墙。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赤红色装甲的身影站在土台的最前端,面对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灰白色鳞甲幕布。那个人只有背影,看不清脸,但他能看到那个红色装甲的肩甲上有三道平行的、深深的抓痕。那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杆燃烧的长戟,戟尖挑着一团无色透明的火焰,火焰的热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那个人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感觉到了陈彻的视线。

  他没有转过身来,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了。那道声音穿过了一万年的距离,穿过土台和铁杆和火焰的层层阻隔,直接落进了陈彻的耳朵里:“你来了。“

  陈彻张嘴想回应,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他看到那个人抬起了握戟的右手,用戟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的形状跟他左肋那道红印子的走向一模一样,弯弯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的轮廓。然后那道弧线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烧成了赤金色,缓缓地、稳稳地融入了地面那条五色的光河之中。

  “朱雀还没有灭。“那个人的声音最后说了一句,然后就远了,远了,像潮水从沙滩上退下去。

  意识开始上浮。冷。疼。氧气循环的低噪正在重新填满他的听觉。驾驶舱的仪表盘上有几盏灯重新亮了,亮得微弱而颤抖,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勉强睁开了眼皮。陈彻睁开眼睛的瞬间看到的前挡窗外面,一台灰白色的蚀兵正贴在他的前装甲板上缓慢蠕动着,那东西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展开,朝着驾驶舱的方向。

  但他的左臂忽然可以动了。

  那股延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准到毫秒的控制力。他的左手抓住了操控杆,獠牙-7的右臂——唯一还有动力的部分——猛地抬起来,右臂末端的速射炮管口抵住贴在前装甲上的蚀兵核心。他扣下了扳机。

  弹道近距离贯穿了蚀兵的核心,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在装甲板外面碎裂成细灰,被真空卷走了。然后他看到了更远处的深空里,第三批次编队的剩余机甲正在重新收拢阵形,有救援信号从战术网络里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他还能坚持。獠牙-7还能再动一下。

  他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操控着残破的机体,缓慢地、吃力地转了一个方向,朝着编队集结的位置漂移过去。驾驶舱里的温度在快速下降,氧气储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他的血还在顺着眉骨往下滴,在控制台上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正在凝固的滴痕。

  但左肋那道印子热着。不是灼烫了,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温热,像有人在那个位置放了一颗刚熄灭了外壳的火炭,保留着内部的余温,正透过皮肤和肌肉传进他的身体深处。那颗火炭在对他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一种比语言更直接的方式在告诉他一个信息:他不会死在这里。朱雀还没有灭。

  他漂进了编队的救援范围。救援机甲的探照灯扫过他的驾驶舱,光柱穿过那层沾满了蚀兵碎灰的前挡玻璃,落在他的脸上。他看见那道光的时候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眨了眨眼,从眼皮的缝隙里看到有别的机甲正在附近回收残骸、整理阵形、确认生还者。有人在频道里喊他的名字,声音模糊得像是从水下传上来的。

  他想张嘴回答。但他的话还没出口,意识就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一样终于断了。他整个人软在座椅上,血从眉骨淌到嘴角,在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动了那个词的形状。

  赤甲。

  然后他坠入了黑暗。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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