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彻把赤甲开到了河湾边。
天色刚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被阳光斜着切成明暗两半。他把机体停在警戒线外侧大约二十米处，启动了地面穿透扫描系统。赤甲的传感器阵列在低功率模式下将一束宽频信号送入了地层，反馈回来的数据以伪彩色图像的形式铺在了战术屏上。他盯着屏幕看的时候，左肋那道疤随着扫描信号的每一次回波而微微跳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那些地下的东西应答。
扫描范围覆盖了半径五百米的扇形区域。图像一层一层地从浅到深堆叠起来，地表的土层、腐殖质层、夯土层、生土层依次在屏幕上褪去颜色，露出了更深层的东西。在地下大约四米到六米的深度范围内，他看到了十一个跟河湾那个圆形结构类似的回波信号。它们的分布不是随机的——十一个点排列成一个不完整的弧形，弧形的开口朝向东北方向，河湾的那个圆形结构正好位于弧形的最西端。
从那个位置往东北方向延伸，每间隔大约八十到一百二十米就有一个信号源。它们的大小和深度略有差异，但底层的纹理结构相似度极高。陈彻把图像放大，在其中三个信号源的表面看到了跟河湾圆形一样的羽纹走向，只是密集度和排列角度随位置不同而有细微的偏移，像是同一首曲子在不同乐器上被演奏出来的变调。
他截取了扫描数据发送给岐山基地的陆清和老周，然后坐在驾驶舱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回复来得很快，陆清的文字消息先到：“信号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以上。整体排列呈现弧形收束结构，初步判断为同一个系统单元的不同节点。我正在调取该区域的早期遥感档案进行比对。“
老周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地面不适宜挖掘，建议先做非入侵式探测确认每个节点的边界范围。考古队那边需要你配合赤甲的扫描系统做一次全区域覆盖。做完了，我们来分析能量流的可能走向。“
陈彻回复了“收到“，然后推动赤甲沿着那道弧形排列的轨迹走了一圈。每经过一个节点位置他都停下来做一次定点高精度扫描，并把每个节点的三维坐标和深度读数记录在系统里。走完十一个节点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当他回到出发位置的时候太阳已经高过了东边的山头，河面上的雾散尽了大半，露出水面上被阳光照出的一圈圈金黄色的微波。
他坐在驾驶舱里把收集到的数据整理打包发给岐山，然后下了机甲走到河湾边上蹲下来。那个圆形结构的地面部分在上午的阳光下看起来比昨晚柔和了一些，那些深褐色的类石质表面泛着一种旧木器被盘了很久之后才有的温润感，不反光但看着舒服。他伸手碰了一下圆形结构最外沿的一条弧线，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手指碰到那个表面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极细的、像暖水渗透进皮肤一样的温热感从指尖传了上来，沿着掌纹流向手腕，在左肋那道疤的位置汇聚成了一个微小的热团，然后散开了。
非常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额头。只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残留的暖意过了大概十秒才慢慢消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什么都没有，没有发红没有肿胀，就像摸了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肋那道疤比之前热得更久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地表和土层回应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他回到营地做了汇报。余中校听完十一个节点的分布报告之后，把地形图重新铺开，用红笔把那十一个点按照扫描顺序连接起来，画出了一条弧线。弧线的两端分别指向西北偏西和正南两个方向，弧线的凹面朝东北方张开，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完整的圆环应该不止十一个节点，“余中校把笔帽扣回去放在图面上，“按它的弧度推算，如果这是一个圆周结构的一部分，那么整圈可能需要三十到三十五个节点。我们目前发现的还不到三分之一。“
陈彻看着地图上那道被红笔连出来的弧形，它像是某个巨大物体的边缘轮廓被地层吞没之后露出了一小截弧面。“剩下的节点在什么方向？“
“东北方的那几个可能被遗址主体覆盖了，需要更深入的考古发掘来确认。西南方向延伸出去的那一段——“他用手指沿着弧线末端的切线方向划出去，“正好延伸到那片山脚下。那边地形比这边复杂，大部分区域被密林和灌木覆盖，地面扫描的穿透力可能不够。“
“我去。“
余中校看了他一眼。“你想去当然可以。但注意别太深入——那边没有清理过的通道，步行或者用机甲走都费劲。带上通讯中继器，保持联系。“
傍晚之前陈彻把赤甲开上了向西南延伸的缓坡。机体的履带模式在松软的山地土壤上推进得还算顺畅，但密林中的树木间距对机体来说确实偏窄了，他需要频繁地调整行进方向躲避粗大的树干和藤蔓。战术屏上的地形图在一格一格地刷新着，他每经过一个预判的节点位置就停下来做一次扫描，但前三个位置的地下回波信号都偏弱，像是那些节点埋藏得更深或者结构保存状态不如河湾边上的完整。
第四个位置在他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时出现的。扫描信号在一个深度约七米的位置捕捉到了一道清晰的结构轮廓，形状跟河湾的圆形一致，但直径略小一些。表面的羽纹扫描结果清晰度不够高，但主要的几道弧线走向跟已知的匹配。他标记了坐标，继续向前。
然后他在谷地最深处的那棵巨大的老樟树底下，发现了一个让他停下来很久的东西。
那棵樟树的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了将近半个篮球场的面积，枝叶密不透风地遮住了头顶的天空。树根在长期的生长中已经拱破了地表土层，露出盘根错节的粗壮根系。那些棕褐色的树根之间夹着一块颜色更深、质地更硬的东西——半截露在外面的石板边缘，石板的表面被树根挤压变形了，但露出部分的纹路在陈彻的扫描图像上清晰得不容忽视。
羽纹。更密，更深，而且排列方式跟河湾那个圆形结构略有不同：这个节点的羽纹主弧线是朝下的，像一只俯冲的鸟收拢了翅膀。
他把机体停在樟树前面，从驾驶舱里钻出来走到树根旁边蹲下。他用手把覆盖在石板上的浮土和落叶拨开了一些，露出来的石板面积大约有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大。石面冰凉，表面被树根挤压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但那些纹路依然清晰可认。他把手掌贴在石板表面的时候，那股暖意再次沿着指腹涌上来——但这一次更强，带着一种从很深的地方往上顶的、像水压一样的持续推力。他整个人被那股推力震得朝后仰了一下，左肋的疤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用力按了一下，疼了一秒然后迅速退去。
石板表面的羽纹在他掌心离开后慢吞吞地亮了一下。只亮了一瞬，暗金色的微光从那些纹路沟槽里渗出来，照亮了树根之间一小片幽暗的空间，然后就熄了。像是对着他打了半声招呼。
那天夜里他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河谷的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壁灯的影子在帆布墙面上晃来晃去。他翻身侧躺着，把左手垫在枕头下面，掌心贴着那道石板的余温在持续地、缓慢地从指尖退去。河湾的圆形、樟树底下的石板、扫描图上的十一个点位、赤甲胸甲的羽纹、他左肋的旧疤——这些东西在黑暗里默默地连成了一根线，他想要看清楚这根线的全貌，但它太长了，绵延了一万两千年，每一个节点的重量加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的肩膀正在慢慢被压下去。
他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响。很轻，像一个小石子被丢进了静止的水面。他睁开眼，帐篷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了一件平时不会注意到的事——帐篷的帆布壁面上，在那个河湾方向的位置，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区域正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一明一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一盏灯，一下一下地晃。
他看了很久。那片光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强，就那么稳定地、耐心地亮着，像河湾里的圆形结构正在把自己激活之后的第一缕余晖从地下传上来，穿过土、穿过草、穿过帐篷的帆布，落在他的视野里。
他没有起身。他在那片暗金色的微光中重新闭上了眼。今晚不是去的时候，今晚他只是知道了——那十一个节点连接起来形成的那道弧线，弧线凹面朝着的方向，正是指向遗址核心区的位置。如果整圈节点全部连起来，它们会在遗址的核心位置闭合，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那个圆环的圆心就是整个九州结界在这个区域的“阵眼“。
他明天得去看看那个位置在哪。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听着河谷的风声和远处夜鸟短促的啼叫，在那片暗金色的余光里慢慢滑入了睡眠。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去了遗址核心区。余中校给他调了一份详细的考古平面图，图上标出了已经探明的所有探方、祭祀坑、建筑基址的分布位置。他拿着那张图站在台地上比对了很久，把十一个节点连成的弧线按照圆周投影到图上，弧线在遗址核心区的位置闭合后正好圈中了一个之前一直被认为只是普通台基的方形夯土结构。那个结构不大，大约五米见方，高度不过一米，看起来像是古代建筑的地基残余。但陈彻站在它跟前的时候，左肋那道疤的热度比平时明显高了一截。
那个夯土台基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块跟周围颜色略微不同的铺地砖。砖面平整，颜色偏深，像是被很多双脚踩过之后形成的包浆光泽。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两下砖面——声音比普通砖石要沉一些，像是下面有一层空腔。他沿着砖的四周把浮土清理开，发现那块砖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缝隙的走向正好跟羽纹的主弧线一致。
他没有动那块砖。他站起来退了两步，把位置记下，然后转身回了营地。他需要告诉老周和陆清，他找到了圆心。如果那些节点是阵眼，那这块夯土台基中央的深色铺地砖，就是整个阵法在这个区域的核心锁扣。
他走进通讯帐篷的时候余中校正在看一份刚到的急报，脸上的表情不太轻松。他抬起头看到陈彻走进来，把数据板转了个方向给他看，屏幕上是联合防卫中心的通报。通报内容很短，用粗体字标了重点：两处未拦截成功的渊将单位已在地表建立驻留阵地，分别位于北非某地和中亚某山地。它们正在持续释放某种能量场，场域内的地表物质性质出现了异常变化。通报最后一行说：全球联合防御计划已提升至二级战备，建议所有地面防御单位在各自战区范围内启动“纵深防御“准备。
陈彻把通报看完，把数据板推回桌面。“总部催我们多久？“
“没有时限。但二级战备的意思就是——随时可能接敌。你那边地下结构的事情怎么样了？“
陈彻把夯土台基和深色铺地砖的位置在地图上指给了他看。余中校弯腰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的注解写了三个字：“阵眼？“然后打了一个问号。
“应该就是它。但我还没动那块砖。“
“先别动。等岐山那边分析完你昨天传过去的全部数据再决定。“余中校直起腰来，把铅笔夹回耳朵后面，“你这两天做得够多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如果数据出来了，你再做下一步。“
陈彻点了点头，转身出去的时候在帐篷门口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比昨天厚了一些，灰白色的卷云正在高空缓慢移动，在太阳前面挡来挡去地把整片台地的光线时暗时亮地切着。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那扇被他在遗址核心区找到的门，可能很快就要被打开了。而那扇门一旦打开，里面涌出来的东西，可能比渊将和蚀兵加起来都更复杂、更古老。
他朝赤甲的泊位走去。暗红色的机体蹲在暮色中，胸甲上的羽纹在他靠近的瞬间微微亮了一层，像是一个蹲在门口的人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抬起眼皮来看了一眼又垂下去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