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基地在收到结界地图的四个小时后完成了第一版全域标注。
老周亲自做了这份标注，他把赤甲涂层浮现的原始图像跟已有的地质遥感数据和已知的考古遗址分布做了叠加比对，在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出了三类节点：已激活（金色）、疑似未激活（蓝色）、已损毁或掩埋过深无法确认（灰色）。金色的十六个点集中在三星堆遗址周边的台地和河谷区域，像一盏亮在西南版图中心的主灯。蓝色的标记散布在以遗址为核心、半径大约八十公里的扇形范围之内，向西延伸至川西高原的边缘，向北触及秦岭南麓的余脉，向南进入云贵高原北侧的丘陵地带。灰色的点在图上零星分布着，像是被时间本身磨蚀得只剩模糊轮廓的旧刻字。
陈彻坐在通讯站的屏幕前面把那张图看了将近二十分钟。他记下了蓝色标记最密集的三个区域——西面沿着湔江上游的河谷延伸段、北面一片被标记为“古蜀道支线“的山脊区域、以及南面一座被标注为“疑似祭祀台基“的高地。三个区域各自分布着五到八个节点，密度比遗址周边低，但位置分散，覆盖面积更大。
“你不可能同时去三个方向。“余中校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热茶，“而且你现在机体也需要修复。左臂关节的液压系统换了密封圈之后还需要做精度校准，装甲板的三处穿孔要补焊。最快也要两天。“
“两天之后呢？“陈彻把屏幕上的图缩小到全览模式，看着那些分布在更大范围里的蓝点。
“两天之后我们可以重新部署战术。赤甲的机动速度足够让它在一个白天内覆盖单个区域内的全部节点。如果每个区域只需要一个白天激活、一个晚上恢复，三个区域就是六天。加上路上转移的时间，大约十天到两周。“余中校把茶杯放到桌面上，茶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陶瓷碰撞声，“前提是这十到十四天里没有新的增援落地。“
陈彻盯着那片蓝色的分布图沉默了一阵。他伸手在屏幕边缘点了一下，把南面那处“疑似祭祀台基“的高地放大了细看。那个位置在图上离他父亲最后飞行的坐标大约四公里，两者之间没有直接重叠，但很近。他把那个坐标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跟赤甲一起完成了装甲修复和系统校准。机体被吊装到维修平台上，技术人员花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把三处穿孔的装甲板重新补焊打磨平整，左臂关节的液压系统整体更换了一套新的阀组。在修复过程中，那些被战斗剥落了表层涂装的暗红色区域没有重新喷涂覆盖，它们在露出了底层的深赭色金属之后呈现出一种新的质感，表面带着一层极细的、像是被反复锻打之后形成的丝光纹路，在灯光下微微闪着。那层新的金属面跟羽纹的沟槽之间形成了一种更紧密的贴合，像是覆盖物被去掉之后真正的主结构才露了出来。
第二件事是整理前几天的战斗数据和结界响应记录。他把每一次节点被激活时的信号波形和每一场战斗中结界网络的能量流动情况汇总成了一本新的日志，这次用的是电子档，按日期和坐标排列整齐。在翻到他在汇流线北侧发现父亲残骸的那段记录时他停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把那段记录的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该位置附近存在未激活节点，距离约三百米。“
第三件事是休息。他睡了两个完整的夜，中间没有做梦。每天醒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左肋那道疤的温度已经彻底恢复到了稳定状态，十六个已激活的节点在结界网络中发出持续、均匀的温热脉动，像是十六盏调到了同一亮度的灯。
第三天清晨，他重新坐进了赤甲的驾驶舱。机体的左臂经过检修之后动作恢复了前几天的灵敏度，装甲补焊的位置被一层新涂的防锈涂层覆盖着，跟周围暗红色的金属表面形成了色差，但他觉得那些新补的区域反而让机体看起来更完整了——一台机甲在被打磨和修复的过程中，确实会长成更适合它自己的形状。
他把第一站定在了南面的高地。那里距离遗址直线距离大约三十五公里，驱车过去需要将近两个小时，赤甲机动大约四十分钟。出发之前余中校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平时稍微沉了一点：“陈彻，全球联合作战中心今早的通报显示，北非和中亚两个渊将驻留阵地的面积在过去一周内扩大了将近一倍。它们在持续改造地面的环境参数，像是在为更大型的单位建立接收平台。我们现在能争取的每一寸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明白。“陈彻把赤甲的引擎推至巡航功率，机体从泊位上滑动出去，沿着台地南缘的缓坡朝着那片高地的方向驶去。晨光在他前方的地平线上铺开一道宽而长的暖色光带，把他的行进路线上的草丛和灌木染成一种统一的金褐色。他在行进过程中让机体的低功率扫描系统持续工作着，战术屏上的地形在不断地刷新和细化，那些来自涂层地图的蓝色标记正在被实地的回波信号逐一比对和确认。
到达高地脚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片高地比他预想的高一些，顶部平坦，像是一座被人工削平过的天然山包。他在山脚停了一会儿，让扫描系统对高地内部的深层结构做了一次更精细的测绘，然后在大约四米深的位置捕获到了一个结构清晰的回波信号。他沿着一条被荒草覆盖的旧路上坡，赤甲的重型履带在松软的山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坡顶平坦开阔，上面生长着一片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在晨风中一片一片地摇着。他在坡顶中央的位置找到了那枚信号源——一块嵌在地表下大约半米的、跟河湾圆形同材质的小型铺面，比常规节点小一圈，像是某种次级锚点。他用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那股温热回应来得很干脆，像是一个被提前拧紧了的开关在被他按下去的瞬间就亮了。
那枚次级锚点被激活之后跟主网连接上了，信号稳稳地融入了十六个节点的整体脉动。他在地图上标注了第十七枚节点的确认信息，然后转向了高地东侧的一座低丘。那座低丘上长着一棵跟谷地樟树差不多粗的老柏树，树根翻起的地表下露出的石面同样刻着羽纹，跟他之前见过的所有节点材质一致，但纹路的走向稍微偏斜了一些，像是根据地势的微调。
他在那个位置激活了第十八枚。然后是第十九枚。南面高地这片区域在半天之内提供了三枚新的节点，它们的分布紧凑、信号清晰、激活过程顺畅。他坐在赤甲的驾驶舱里把三枚新节点的数据汇总完毕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际线。从这里能看到远处一片连绵的、轮廓柔和的丘陵和更高的山脉的影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深浅不一的蓝灰色。那些山脊线的走向在结界地图上跟更多的蓝色标记重合着，像是在提醒他这条路还有很长，每一个标记都对应着一片具体的地貌和一枚仍然沉睡在地下深处的节点。
他收回目光，把赤甲的引擎重新启动。今天还有时间再走一两个位置，他还想往南再推进大约十公里。明天转向西面，后天可能转向北面。按照这个进度，十天左右可以覆盖完蓝色标记最密集的三个区域，把总节点数提升到三十以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两周之内他有可能接近那个数字——接近结界网络在全域范围内重新建立完整通路的阈值。
他推动机体沿着高地南坡缓缓下行，朝着下一片标记区域的方向驶去。身后的坡顶被午后的阳光晒成一片明晃晃的淡金色，那三枚刚刚被激活的节点的温热信号在地下深处持续地、稳定地搏动着，在他离开之后像是三个被安放在暗处的守夜人，各自把一簇刚点燃的火苗拢在掌心里。
他穿过一片低洼地的时候，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些飞鸟正从林间腾起，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大圈然后落回了原地。他看了一眼那些鸟飞过的弧线，它们的轨迹在那片山坡上空画了一个不完整的圆，那个圆的位置跟他已经激活的十九个节点连成的弧线之间有一小段重合。他没有多加停留，继续向前驶去。山脊上那些鸟在更远的另一侧重新飞了起来，扇动的翅膀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两次，然后融入了那片逐渐变得厚重的云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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