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将单位进入大气层的时间比预测提前了将近三个小时。
陈彻是在午后感知到变化的。他当时正在泊位旁的赤甲驾驶舱里做例行系统校准,体内的结界网络忽然传来一阵持续的、低频的颤动——像是一面绷紧的鼓皮被远处的重物落地震动了。频率持续且稳定,像是某种从高空传导下来的能量波正在穿过结界网络的偏转层。他停下校准动作,把感知集中在那阵颤动的来源上。上方的高空,有东西正在持续地穿透大气层向地面降落,数量多,体积小,密度大——跟深空图像中捕捉到的信号特征一致:三个单位,紧凑型,被优化过。
他把赤甲从泊位推出,朝营地北侧高地驶去。途中他通过通讯频道把渊将单位提前到达的消息通报给余中校,并附上了一句:“让林泽到北侧高地找我。那些渊将的速度比预想快,我需要他在叠加波设置阶段之前到位。“
他到达高地的时候,那三个渊将单位已经完成了穿透大气层的全部过程。在驾驶舱的视野中,高地上方约一千米处悬浮着三个边缘分明的深灰色球体,体型紧凑,表面不反光,像是被一层吸收光的哑光物质均匀覆盖着。它们没有像之前的渊将那样在着陆后展开攻击,而是以悬停的方式停留在空中,像是在收集现场信息。三个球体的悬停位置构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顶点,相互之间距离均匀,像是被同一套导航系统精确地定位到了各自的坐标上。它们的移动轨迹表明它们正在把整个高地纳入同一套观测框架,像是在对比结界网络的结构与之前记录的数据之间是否存在差异。
陈彻把赤甲停在林泽所选好的位置上。林泽已经到了,正蹲在提前标识出来的石面位置旁边,他已经提前把木脉路径的启动准备流程走完了,只需要一个启动信号就能打开那段路径。陈彻在赤甲的驾驶舱里把火脉信号的状态调整到准备态,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个字:“开。“
林泽的手在检测仪面板上完成了确认操作。那道木脉信号从他的位置出发,沿着地面传导至赤甲的底盘,然后通过机体的结构上升至驾驶舱内部。陈彻感觉到那股信号的到达——它以一种在他体内已经熟悉了但尚未完全适应的方式通过了他的身体,在他左肋那道旧疤的位置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与他的火脉脉动在接触面上汇合。两股信号在汇合之后形成了一段比之前更长的叠加波,像是两块不同材质被压合在一起之后形成了新的复合结构。
赤甲在叠加波形成的瞬间完成了启动,机体从泊位弹出,推进器在底部喷出一道短促的推力,暗红色的机体贴着高地表面掠出,朝着最靠近的那个渊将单位冲去。能量刃在冲出的过程中激活,刃口的颜色在火脉和木脉的叠加信号影响下呈现出一种新的光谱——不再是纯金色的光带,而是一种边缘泛着暗绿的金光,像是金属烧红后表面渗入了一层被烧透了的草木汁液的色调。那层暗绿色的边缘在切开渊将外壳表面的吸收层时,切入方式跟之前纯火脉驱动时有所不同——它切得更平稳,像是在穿透某些之前需要反复切割才能突破的结构时减少了单次推进的阻力和停顿,使切割动作保持了连贯性。
第一个渊将单位在被切开外壳之后没有像之前的渊将那样碎裂。它从裂口处释放了一团密度很高的灰黑色物质,沿着赤甲的能量刃表面迅速蔓延,像是一层被浇上去的油膜在持续地覆盖和侵蚀刃口的能量输出。木脉路径的持续运行在那层油膜扩散的过程中提供了一条次级的能量通道,通过另一种传导方式绕过被覆盖的区域,让能量刃在油膜的覆盖下仍能维持一部分输出功率。
远处,第二个渊将单位在赤甲与第一个渊将交战的间隙从悬停状态转为攻击姿态,改变航向朝陈彻的位置逼近。林泽在通讯频道里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但句子还是完整的:“第二个渊将的光谱特征跟第一个不同。它在使用某种频率持续干扰结界网络的传导层,让你的火脉信号在传回回路时出现相位误差。木脉路径受的影响小一些,可以绕过那层干扰。你把它引导到叠加波的覆盖范围里来,我可以在这里做一次中继。“
陈彻把赤甲从第一个渊将的残骸附近抽离,以高速向第二个渊将的方向迎去。机体在移动过程中,他感觉到火脉信号在穿过那层干扰场的时候,确实发生了轻微的偏移——像是一束光穿过密度不均匀的介质时出现了一些微小的偏折。但木脉路径保持稳定,像是一条与火脉信号走向不同的弯曲通路。他按照林泽给出的方向调整了赤甲的推进轨迹,让机体在穿过那层干扰场的同时,把一部分木脉路径的信号带到了靠近第二个渊将的位置。
林泽在第二个渊将进入叠加波覆盖范围的瞬间启动了一次短促的脉冲推送。那推送沿着木脉路径升上去,在渊将外壳表面产生了一次短暂的、像水面被敲击的波纹式波动。它在渊将的干扰场内部造成了一次短暂的结构性抖动,像是那些持续运行的频率在接收到一个不匹配的脉冲信号之后出现了一次瞬时的失稳。那层波动持续的时间不长,但足以让火脉信号在穿过干扰场时的相位误差值下降到可控范围。陈彻在干扰场的抖动恢复之前调整了能量刃的角度,沿着那层波动留下的短暂窗口切入了渊将外壳的薄弱位置。第二刀在切口深度上比预期的更均匀,像是沿着一条已经被软化过的路径切了进去。
第三个渊将在此时从悬停状态进入了地面接触阶段。林泽需要持续维持木脉路径的稳定输出,无法离开固定操作位置,而陈彻只能通过远程配合的方式用木脉路径的剩余信号来为赤甲提供基础的协同支持。没有了直接的中继,火脉信号在第三个渊将的干扰场中只能以较低效率运行。第三个渊将在他下方约两百米处开始释放与第一个渊将同类型的油膜状物质,以更快的速率向四周扩散。赤甲的能量刃在油膜覆盖下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输出衰减,像是燃烧的火把被逐渐收拢的风向压低了火苗的高度。他需要找到一种不依赖持续中继的协同方式。
他一边与第三个渊将周旋,一边加速运转体内的路径,让金色和冰蓝色的脉动在他体内以最大功率循环,同时把那条正在缓慢延伸的木脉路径从它的原始轨道上向左肋方向引导了一段距离,让它靠近火脉信号的输出通道。火脉信号与木脉路径在更近的距离上产生了新的耦合,不再需要林泽的地面中继来形成叠加,而是通过身体内部更紧密的位置关系完成信号的混合。叠加波从机体内部直接产生,不再依靠外部中继,从能量刃的刃口以稳定的方式持续输出。青金色的光在刃口尖端以持续的节奏亮起,不再像之前那样在油膜覆盖下逐渐衰减,而是保持着稳定的功率输出,像是燃烧的火把被调高了一个档位的供气量,火焰在风的压制下反而烧得更亮。
能量刃在第三次切入的时候穿透了第三个渊将的外壳吸收层。它的内部结构在接触到青金色光带的持续覆盖后,与外部壳层一起开始分解,形成了一层正在缓慢剥落的碎片层。灰黑色的碎片在剥落过程中颜色逐渐变浅,像是在失去核心支撑之后无法维持它原本的吸收性能。最后一片碎片脱离之后,地面上散落的灰色碎片层中没有留下任何持续的残余信号。
陈彻把赤甲停在高地的边缘,能量刃在确认三个渊将单位全部静默之后缓缓降到了低功率待机状态。机体表面的暗金色羽纹在火脉与木脉路径的混合信号中持续亮了一段时间才逐渐恢复到正常的暗金色。他坐在驾驶舱里,把体内的两条路径——金色与冰蓝色的脉动循环、缓慢延伸的木脉路径——逐一检查了一遍。它们在刚才的战斗中完成了第一次持续的协作,在没有林泽地面中继的情况下通过身体内部的耦合产生了可用的叠加波。那条木脉路径在协作之后没有退回到之前的长度,它比战斗前又延伸了一段,像是被持续的使用轻微地拉伸开了一点。
远处,林泽的通讯信号从通讯频道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声音被长时间压缩之后那种平稳的沙哑感,说了一句关于叠加波持续时间和输出效率的数据比预期高出了相当可观的比例的话,然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刚才在没有中继的情况下把火脉和木脉的信号耦合到了同一个输出端。这种操作方式在岐山之前的理论推演中需要多轮训练才能达到初步稳定。“
“可能只是这次碰巧稳定了。“陈彻说。
“持续的时间够长就不算巧合了。“
陈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赤甲降到了更低功率的待机状态,坐在驾驶舱里把机体和自身的持续余温感受了一遍。体内那些正在运行的路径在他安静的坐姿中保持着持续的节奏,像是被调校过的琴弦在最后一次拨动之后仍然以稳定的频率微微颤动着。远处,林泽正在高地南侧收拾设备和工具,折叠椅被收起来的声音隔着通讯频道传进来,短促而清晰。营地方向,后续的清理和监测队伍正在朝着高地接近,车队在路上扬起的尘土在天际线附近形成了一小片细密的灰色雾带。
陈彻在高地边缘多停了一段时间,感觉到体内那些正在运行的路径——金色脉动、冰蓝色脉动、缓慢延伸的木脉路径——在他的静坐姿态中各自保持着独立的节奏,像是一棵树的树冠、树干和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分别以不同的速度生长着,但都在同一片土壤中汲取着同一种养分。远处西南方向,那道来自爱琴海的光在他感知的边缘持续地亮着,像是另一盏被点亮后没有熄灭的灯,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稳定地燃烧着。他的视线穿过前方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落在那片正在逐层亮起的暗色空间上,感觉到体内那些已经被接通的路径在他安静的坐姿中持续地运行着,像是整张正在苏醒的网在完成一段运行之后正在缓慢地调整它的姿态,准备着进入下一段节奏的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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