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沟的事过去三年了。
村子散了。年轻后生走得早,留下来的不是老就是小。老宅子一间间塌下去,墙根长满荒草。后山那片枯井早被人用石头封了,没人敢靠近。有人说夜里还能听见井底有动静,像什么东西在挠石头。也有人说那是野猫。
谁也不去验证。
王德贵被判了七年。他走进派出所那天,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审讯室里他交代了所有事——五十年前怎么帮许半仙下的咒,怎么把秀莲的尸身藏进后山枯井,又怎么眼睁睁看着那东西一步步变成怪物。
法官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低着头,说:“怕死。“
判下来那天,旁听席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一个人站在被告席上,佝偻着背,像一棵快枯死的老树。
陈招娣没再去陈家沟。那缕白发还留着,剪不掉,长出来的新发也是白的。镇上的诊所查不出毛病,她也不去了。
沈墨川回了城,在一家文化公司做设计。他体内的黑根解了以后,身体慢慢恢复,脸上有了血色。偶尔给她发消息,说工作忙,说新搬了房子,说阳台种了盆薄荷活得不错。两个人不常聊,但都活着,就够了。
有一回陈招娣问他:你还记得在陈家沟的事吗?
他过了很久才回:记得。但不想再想。
她没再问。
她在镇上开了个小摊,卖香烛纸钱。摊子摆在菜市场门口,每天早上六点出摊,晚上六点收。生意不好不坏,够吃饭。来买东西的人偶尔问她:“老板娘,你这头发怎么回事?“她笑笑,说少白头,天生的。没人再追问。
来买香烛的多是老人。清明、七月半、冬至,生意最好。有个老太太每次来都买三份纸钱,嘴里念叨着给老头子、给儿子、给闺女。陈招娣不收她的钱,老太太也不问为什么。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有一年清明,陈招娣梦见许半仙。
老头站在梦里,穿一身旧长衫,手里拿着罗盘,冲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她没听清。
她醒来后摸了摸鬓角的白发,莫名觉得那根白发比之前短了一截。
窗外天刚亮,鸡叫了。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出摊。
从那以后,她眼睛再没看到过不该看的东西。
但偶尔走在街上,看见老人眯着眼看天,或者小孩突然盯着空荡荡的角落发呆——她还是会下意识停下脚步,等一会儿。
等那种感觉过去。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忘不掉。
她有时候想,许半仙和秀莲是不是还在后山那口井里。不是变成了怪物,是真的在一起了。像梦里那样,点点头,转身走,谁也不丢下谁。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安心。
天黑了,她收摊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有个小孩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小孩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