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双不该长的眼睛。
八岁那年,我爹死在村口的水塘边。人都说是喝了酒栽进去的。可我看见了一个人。那人把我爹按在水里,一动不动,直到爹不扑腾了才松手。
那人十年前就该死了。
可他还活着,就住在隔壁村。
后来李翠娥也死了。她说“他推我的“——那个推她的人身上有股味儿,跟我爹死那晚那个黑影身上一模一样。
潮的,霉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我闻过一回,就忘不掉。
我要找到那个人。十年了,他欠我爹一条命。
刘婶子把棒槌往石头上砸了一记,水花溅了老高。
“听说了没?张铁柱家的,前天夜里没的。“
旁边蹲着的王红梅手一抖,衣裳差点滑进河里。她猛地抬头,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哪个张铁柱家的?嫂子你说的别是——“
“还有哪个?李翠娥。“刘婶子把棒槌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就淹死在下游那个弯子里。捞上来的时候泡得跟白面馒头似的,眼珠子都鼓出来了。“
王红梅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攥着衣裳的手攥得指节发青,半天才挤出声来:“咋……咋没的?“
“咋没的?“刘婶子嗤了一声,“人说是自己掉水里的。可你信?那弯子多浅的水,淹得死个大人?“
她往四周瞅了一眼,凑近了王红梅,声音压得更低:“我可听说了,那天夜里有人看见她从张铁柱家出来。衣裳都——“
“嫂子!“王红梅急得跺脚,“这话你也敢讲!“
“怕啥?她又听不见了。“刘婶子撇了撇嘴,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陈细妹身上。
细妹正蹲在下游两步远的青石板上搓衣裳,头低着,肩膀微微弓起来,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盆里去。她的手没停,皂角水搓得哗哗响,可搓的劲儿太大了,布料在她手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刘婶子拿胳膊肘捅了捅王红梅,嘴一撇:“喏,瞎子家的。“
王红梅瞅了细妹一眼,嘴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刘婶子可不管这些,大大咧咧地接着说:“这丫头也是个命苦的。爹死在塘里,娘跑了,跟个瞎眼老太婆过活。村里人都说她是赔钱货——“
“嫂子,“王红梅拉了她一把,声音发紧,“别说了。“
“怕啥?她又没——“
“河边的衣裳,“细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蚊子哼,“你们洗完没?我要漂了。“
刘婶子嘴一撇,把盆往边上一推:“洗完了洗完了,你漂你的。“
细妹低着头把衣裳浸到水里。六月的河水凉得骨头疼,可她还是把手伸进去了,指尖冻得发紫。她没说话,可耳朵竖着,后头两个人的嘀咕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大姑姐说的,那天傍晚她路过那个弯子,看见水里有人。“
“活人?“
“哪是活人哟。她说那人面朝下漂着,一动不动。她以为是淹死的,拿棒槌去捞——“
“捞着啥了?“
“没捞着。人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她说那张脸——“刘婶子的声音忽然断了。
细妹的手停在水里。
“她说那张脸咋了?“王红梅追问。
“算了算了,不说了。“刘婶子忽然不讲了,“天都快黑了,赶紧洗完回去。这河边——“她往芦苇荡那边瞅了一眼,“不太平。“
王红梅也跟着看过去。芦苇荡子黑压压一片,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窸窸窣窣地动。
细妹把衣裳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叠好,搁进盆里。她的手指头还在发抖,可她不让人看出来。她把盆端到头顶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
走了没几步,后头刘婶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细妹!天黑了别一个人走!“
她没应声,脚步快了些。
走到半路,日头已经落山了。天边烧了一层火烧云,红得发暗,像血。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腥气。
细妹把盆放下来歇了口气。一低头,看见河面上有个影子。
不是她的。
她猛地抬头,四下看了看。没人。
“看花眼了吧。“她跟自己说。
可那股子腥气越来越重了。潮的,霉的,像是烂泥塘翻了底。她的鼻子抽了两下,喉咙里一阵发紧。
她端起盆就走。
走了不到十步,听见后头有声响。哗啦,哗啦。像是有人趟水。
她的后脖颈子上的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不能回头。
她跟自己说,不能回头。
可她还是回了。
芦苇丛边上,蹲着一个人。
细妹后颈的汗毛先竖起来了。一股土腥味钻进鼻子,像翻开了河底的老淤泥,呛得她喉头一紧。
是个女人。头发披散着,湿漉漉贴在脸上,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洗脸。河水在她手底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可那水不是清的——是浑的,黄的,带着股子腐臭味。
细妹的腿一下子软了。
她认得那件衣裳。碎花的,肩上打了块补丁。
李翠娥的。
前天死的。泡了两天水的那个李翠娥。
那女人停下了洗脸的动作,慢慢抬起头。
细妹看见了那张脸。
白的。不是活人的白,是在水里泡了两三天、肿得变了形的那种白。五官全挤在一起,鼻子塌了半边,眼皮浮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发紫,微微裂开,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
那股子腥臭味一下子冲到细妹鼻子里,她胃里一翻,差点呕出来。
“找到你了。“
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咕噜咕噜的,含混不清。
细妹的腿在发抖。她想跑,脚底板像生了根,钉在地上动不了。她的手指头死死攥着盆沿,指甲嵌进木头缝里,攥得发白。
那东西站起来了。
身子僵直,两条腿并着往前挪,像被人提着的纸人。衣裳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道湿印子。
“别跑呀。“它歪了歪头,“陪陪我。“
一只手搭上了细妹的肩膀。
冰的。像冬天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硬邦邦的,没有一丝热气。那股子腐臭味一下子浓了十倍,熏得她眼前发黑。
她尖叫了一声,甩开那只手,盆摔在地上,衣裳散了一地。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感到害怕,只觉得后脑勺一凉,像被人泼了一瓢井水,凉意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然后那股腐臭味才追上来——比手上的冰凉来得更晚,却更冲,直往胃里钻。
她拼了命地跑,风灌进嗓子里,火辣辣地疼。
身后哗啦哗啦的水声跟了上来。
她不敢回头,可那声音越来越近。那股子腥气裹着她,像一层黏糊糊的东西贴在背上。她的腿发软,膝盖发颤,跑出去没几步就被石头绊了一跤,整个人摔在泥地上,嘴里啃了一嘴的土。
她爬起来继续跑。
前头有光。
一盏铜铃在晃。
叮——叮——叮——
铃声脆生生的,像冰碴子摔在地上,一下一下扎进耳朵里。细妹的脑袋嗡了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
肩膀上那股子冷气,缩回去了。
她瘫在地上,嘴张着,嗓子眼儿里呼哧呼哧地喘。泥糊了半张脸,衣裳上全是土和草屑。
一个老婆子站在三步开外。
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手里举着一盏铜铃,铃身上密密麻麻刻着看不清的花纹。她身上的味道跟别人不一样——香灰混着草药,呛鼻子,但不臭。
老婆子没看她。眼睛盯着河边的方向。
河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一道湿漉漉的印子,从芦苇丛一直拖到离细妹摔倒的地方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印子里有几根烂水草,和一片鱼鳞。
老婆子的眼皮抬了一下。
“李翠娥。“她说,像是在叫她的名字。
河边响起一个声音。细细的,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我没死。“
细妹浑身一哆嗦。那声音她听着耳熟——李翠娥活着的时候就是这嗓子,哑的,含着水似的。
“是他推我的。“
那声音又说了一句,这回听清楚了,带着哭腔,又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细妹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那股子腥臭味又浓了,浓得呛人。
老婆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又摇了一下铜铃。叮的一声,细妹的耳朵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走吧。“老婆子把铜铃往袖子里一收,声音淡淡的,“死都死了,还出来认什么亲。“
河边的湿印子像是被风舔干了,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细妹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她的手指头还在抖,膝盖上磕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成一团。她想站起来,胳膊撑了两下,没撑起来。
老婆子这时候才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热不冷,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看见她了。“不是问句。
细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裂了口子,发不出声来。她想摇头,可脖子硬邦邦的。她想点头,又怕点了头就等于承认。
“你看见她的脸了。“老婆子又说了一句。
细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没有。“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老婆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冷笑。她把铜铃彻底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
“丫头。“她走过来,弯腰,伸出一根手指头抬起了细妹的下巴。
手指头干瘦,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香灰的痕迹。
老婆子的眼睛凑近了。那双眼睛浑浊得很,眼珠子像蒙了一层雾,可细妹被她盯着,后背一阵阵发麻——像是被人看穿了似的。
“你命里带这双眼睛。“老婆子松开手,直起腰,“早晚是祸不是福。“
细妹想问——什么眼睛?什么祸?你怎么知道?
可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细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裂了口子,发不出声来。她想摇头,可脖子硬邦邦的。她想点头,又怕点了头就等于承认。
“你看见她的脸了。“老婆子又说了一句。
细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没有。“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老婆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冷笑。她把铜铃彻底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
“丫头。“她走过来,弯腰,伸出一根手指头抬起了细妹的下巴。
手指头干瘦,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香灰的痕迹。
老婆子的眼睛凑近了。那双眼睛浑浊得很,眼珠子像蒙了一层雾,可细妹被她盯着,后背一阵阵发麻——像是被人看穿了似的。
“你命里带这双眼睛。“老婆子松开手,直起腰,“早晚是祸不是福。“
细妹想问——什么眼睛?什么祸?你怎么知道?
可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