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而过。
后山新坟泥土松软湿润,是刚堆砌出来的模样,寸草未生。坟前立着一方打磨平整的青石石碑,通体干净,没有刻一字。碑面被山风擦得光滑,边缘还残留着凿子刮过的细纹。坟旁的野草被拔得干净,泥土散发着雨后特有的腥甜气息。
陈招娣静立碑前,手中握着一炷燃香。香火燃过半截,灰白烟气袅袅升腾,转瞬被山间清风撕碎、吹散。山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归于安静。
这座孤坟,葬着秀莲半生执念。
布帛包裹的幼小骸骨、一缕旧时长发、一枚刻着平安的老银锁,尽数埋于土下。没有棺木,无需繁礼,跨越五十年的亏欠与等待,到此落地为安。
她忽然想起奶奶棺木上刻的那句遗言:若有来世,我找他。
秀莲不用等来世了。
荒芜深山五十年,日夜刨寻、执念不散,她最终等到了许长庚,等到了自己的孩子。半生苦难,一世遗憾,尽数了结于此。
陈招娣俯身,将香火稳稳插进坟前泥土。她盯着那炷香看了片刻,烟气笔直上升,没有一丝飘散,山间连风都停了。静默片刻,转身迈步下山。
行至半山腰,山路中央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是沈墨川。
他气色已然好转,褪去了连日的病态苍白,脸上覆着温润血色,步履平稳。盘踞他周身数年的黑根纹路尽数消退,手臂肌肤光洁如初,再无半点异物游走的痕迹。
他径直拦在路中,目光定定落在陈招娣身上。他身后是一片刚翻过的田地,泥腥味随风飘来。
“跟我走。“
陈招娣抬眸看他。
“回城。“沈墨川语气笃定,“这穷乡僻壤,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谁说没有。“
“村里人从不接纳你,你留在这毫无意义。“
“他们不需要我。“陈招娣语气平静,“但我需要留在这里。“
沈墨川眉头紧锁。
“我奶奶葬在此处,老屋在此,护了半生的山川故土也在此。“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过孤苦。“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沈墨川深深望着她,久久无言。山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卷起衣角,他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石路面上。
他素来知晓陈招娣的性子,看着淡然随性,骨子里却执拗至极,认定的事,无人能改。
最终他松了口:“那你好好保重。“
“你也是。“
短暂沉默后,沈墨川再次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执拗:“招娣,你到底折了多少年阳寿?“
陈招娣唇角浅扬,带了点淡笑:“与你无关。“
“我要知道。“
她没有作答,侧身一步,径直从他身侧走过。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脚步没有快一分,也没有慢一分,像她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一样,干脆利落。
沈墨川没有追来。
他立在山道上,目送她的背影一步步往下走。步伐不疾不徐,稳稳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清脆规整。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直到她的身影拐过山弯,消失不见,他依旧伫立原地。山风又起,将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王德贵在昨日已经先行离开。
临走时他找到陈招娣,局促地站在老院中央,双手反复搓动,面色愧疚沉重。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浓荫,斑驳的光点落在他佝偻的背上。
“招娣,当年你爷爷陈大山的冤案,我知情。“他深吸一口气,坦诚所有过往,“沈柏年当年作恶,我暗中帮他改了证词,嫁祸他人,你爷爷的冤屈,我也有份。“
石凳上的陈招娣端着清茶,杯身微凉,她始终没有抬手饮茶。
“你打算如何?“
“我去自首。赎罪。“
“去吧。“陈招娣放下茶碗,语气平淡无波,“该了结的,总要了结。“
王德贵垂着头,低声道了一句对不住,转身离去。走到村口时,他回头回望老院,陈招娣端坐院中,神色淡然,未曾看他一眼。
时至今日,第四天。
沈墨川走了,王德贵也走了。
陈家沟重回往日模样。晨起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此起彼伏,村民依旧日出而作,挑担穿行巷陌,路过老院门前,依旧习惯性快步离开,疏离依旧。
陈招娣推开老屋大门。
吱呀一声,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动,扬起一阵细灰。
屋内落满薄灰,常年无人生火的灶台透着刺骨霉凉。桌上陈设一成不变,保留着奶奶在世时的模样,从未动过。墙上挂着的旧历还停在奶奶最后翻看的那一页,纸张泛黄卷边。灶台旁堆着几根干柴,是奶奶生前备下的,到现在也没烧完。窗台上落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残留着干涸的茶渍。门槛上磨出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奶奶几十年进出踩出来的。
那本泛黄的旧日记,摊在桌面中央。
她落座,翻开纸页。
此前看过的字迹一一掠过,许长庚凌厉的瘦金体、奶奶潦草的批注、百年风水局的恩怨、秀莲被困半生的过往,所有前尘旧事,清晰历历在目。纸张翻动时发出沙沙轻响,灰尘从纸页间扬起,在日光下慢慢飘落。
她直接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
整页只落着一行字,是奶奶最工整的笔迹,一笔一划力道十足:
招娣,这双眼睛是诅咒也是命。但命这东西,不是用来认的,是用来扛的。
陈招娣凝望着这行字,静坐许久。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追闹的笑声,远处有狗吠,一切鲜活,一切寻常。
天光透过木窗斜斜洒落,稳稳覆在纸页上,将每一个字照得清晰透亮。
她合上日记,起身走到院门口。
屋外天光大亮,晨间薄雾尽数散去。远处山峦层叠分明,深浅交错的山脊线一路绵延至天际。
整座村落铺展在眼底,青瓦白墙错落排布,户户炊烟笔直升腾,无风无扰。村口的老槐树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晨光里透着光。远处田埂上有个挑担的身影,隐约传来吆喝声。烟火气息温柔质朴,是山村最寻常的模样。
陈招娣抬手,抚过鬓角。
那几缕突兀的白发依旧在,干枯发硬,触感扎手,与她二十四岁的年纪格格不入。
折去的阳寿,耗损的修为,都是她扛下宿命的代价。
她唇角弯了弯,笑意极浅,转瞬即逝。
而后抬步,走入村中石板巷。
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石板路干净平整,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弄里低低回荡。路过李叔家门口,对方正劈柴,见她走来,点头打了个招呼,柴刀在木桩上顿了一下。陈招娣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路过张婶家门,对方正在晾衣裳,扬声招呼:“招娣,吃过早饭没?“
“还没。“
“进来喝碗粥。“
“好。“
陈招娣走进院子,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屋外街巷。
张婶端来一碗热粥,米粒煮得绵烂,热气腾腾。陈招娣接过碗,双手被碗壁焐暖。她低头喝粥,米粒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是实实在在的烟火味道。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喝。张婶没多问,坐在对面择菜,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院子里的鸡咕咕叫着啄食地上的米粒。
山风吹起晾晒的床单,来回起落。
远处后山,无字石碑立在日光下。
无需文字记叙前尘。
恩怨了结,旧局破碎。
可属于陈招娣的宿命,远远没有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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