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回来的海带在井水里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阿莲起来的时候，水缸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浅褐色，叶片泡开了，在水里舒展开来，边缘的锯齿变得柔软，不再扎手。她把海带捞出来沥了沥水，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挂了一排。叶片上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顺着叶尖滴下来，在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林屿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挂起来的海带，叶片比他的人还长，边缘的锯齿在风里轻轻地颤着。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拉着他娘的衣角问了一句：“娘，今天中午能煮一片试试吗？“
“能。挑一片嫩的，煮汤。“
林屿又跑回院子里蹲着了，他仰头看着最高的那片海带，叶片顶端被风吹得弯了一下，像是低头看了他一眼，又弹回去了。
上午阿莲把晾了一早上的海带收了几片下来，泡在清水里洗了洗，切成一指宽的条。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海带条放进去，水面上浮起一层细碎的白沫，散开之后就没了。她拿勺子搅了一下，转身去案板上切葱花和姜丝。锅里冒起的白汽带着一股比普通海带更淡的咸味，在灶台边轻轻地散开了。
林屿端着碗蹲在灶台边等，看锅里的汤在翻着细碎的泡。林汐在灶台边摆碗，她摆好四只碗又摆了一只小碗在桌角，转头看了一眼蹲在灶台边的林屿，没有催他。林浩从里屋出来在灶台边站住，低头看了看锅里翻滚的海带条，叶片在沸水里卷成了细条，边缘的锯齿被煮软之后已经不明显了，只剩一条条深褐色的弧线在水里翻卷着。
阿莲把汤盛进碗里，碗沿搁了一双筷子。汤面浮着葱花和姜丝，海带条在碗底卷着，带着一股清甜的气息。林屿第一个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吸了一口气，又不舍得吐出来，含着慢慢咽了。咽下去之后他舀了一筷海带条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了，又喝了一口汤。
“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阿莲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自己那碗汤。
“比咱家晒的那种软，又不烂。汤的味道淡一些，但是喝完嘴里有甜味。“
林海生也在灶台边坐下，端起了汤碗喝了一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回甘，比普通海带煮的汤清一些，没有那种浓重的海腥味。他夹了一条海带嚼了嚼，叶片厚实，煮透了之后有嚼劲但不会太软，边缘的锯齿已经被煮得服帖了，口感介于滑和韧之间。
“跟镇上海带丝不一样。“林浩放下汤碗说。
“镇上的海带，叶片薄，煮久了就烂了。这个厚，煮多久都有嚼头，煮出来的汤也更清。“
窗外的风把院子竹竿上挂着的海带吹得轻轻摆了一下又停住了。阿莲喝完了汤，把碗搁在灶台上，弯腰从灶台底下拿出那卷细麻绳，剪了几截，在手里比了一下长度又放下了。林汐把空碗收走端到水盆边去洗了，水声细细地响了一阵。林屿喝完了汤把碗放下，嘴在袖口上抹了一下，又跑回院子里的竹竿底下蹲着了。
下午林海生沿着滩涂走了一趟山根。潮水正在涨，水湾的水位升上来了一些，那些被割过的海带根还在沙泥里，根部断面在水面下露出来，边缘已经开始泛白，是愈合的迹象。他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水湾周围的水流和礁石分布，站起来沿着滩涂走回家。他站在灶台边，端起案板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含着没有急着咽。
阿莲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片水湾能养海带？“
“能。水浅，底质对，水流也缓。海带苗放下去就能附着。“
“那比牡蛎省事？“
“省事。海带不用喂，放下去自己长，时间到了收就行。“
阿莲没有再问，弯腰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拾了，端到水盆边去洗。窗外的风小了，院子里的海带叶片停住了，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慢慢地晒着，边缘开始卷起来。远处的海面上有潮声传过来，在初夏的午风里不急不缓的。他在灶台边坐下来，盯着案板上那些海带干缩的纹路看了一会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年开春的规划——在浅水湾放一批海带苗，跟近海的牡蛎岔开季节，不占同一片水。
林汐端着剪子走到院子里，把那根挂得最高的海带收进竹篮里，又蹲下来把地上掉落的碎叶拾干净。傍晚的时候，大壮媳妇来了一趟。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拎着那只常拎的布袋，袋口露出几片干海带的边角。
“海生，听说你家在山根那边采了野海带？“
“采了一些。叶片厚，煮汤不烂。“
大壮媳妇点了点头，把布袋换了一只手拎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那片水湾，海带每年都长？“
“每年都长。只要不去连根拔，年年都会长新的。“
“那明年你家采的时候，能不能分我几片？我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不用等明年。我家晒了一批，你拿一些回去煮。“
林海生转身进屋拿了一小捆干海带出来递给她。大壮媳妇接过去，道了谢，把那捆干海带放进布袋里，扎紧了袋口，转身沿着巷子走了。巷子里的光线正在变暗，她的背影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道潮声走远了才转身进了院子。矮石榴树在风里轻轻地颤着，叶片上的光正在变暗，边缘被暮色染上了淡淡的金色。院子里那几根竹竿上的海带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晚风里轻轻地摆着，叶片边缘卷起细细的边。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收，转身进了屋。灶台上的灯已经点上了，暮色把屋里拢得暖融融的，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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