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灌进鼻腔的时候,林海生恍惚间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
钢架垮塌那声闷响还在脑仁里嗡嗡转,他没来得及多想就眼前一黑。再睁眼,整个人被海水托着往上浮了一下又沉下去。太咸了,咸得嗓子眼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他拼命蹬腿,脚底下是空的,整片海像一个没有底的口袋,他正往下掉。
右手划拉了一下,抓住什么硬东西,掌心一痛,他本能地缩手,人又沉了。那一瞬间他想的是,死了也好。死在深蓝一号旁边,也算跟它待在一起了。钢缆崩断的声音像放鞭炮一样从海底传上来,那声音他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
可海水里又有别的——他的手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不是鱼,是胳膊。小小的,细细的,像四五岁孩子的手臂。温的,软的,带着一个孩子睡觉时才有的那种热乎气。
他呛了一口水,猛地睁开眼。
他趴在一块礁石上。海水还在往身上拍,一下一下的,碎贝壳蹭着他的胳膊肘,又痒又疼。胃里翻得厉害,吐出来的全是水,一点东西也没有。膝盖磨在石面上,粗粝粝的,蹭掉一层皮,血珠子冒出来立刻被海水冲走了。胳膊撑不住,脑袋垂下去,鼻尖碰到石头上的苔藓,冰得人一哆嗦。
喘了好半天才把气匀过来。天还黑着,海上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偶尔风把云撕开一小块,漏出一点暗蓝色的天光。他翻了个身,后背着石,肋骨硌着石棱子,疼。
左腿像火烧。低头一看,裤腿从膝盖撕到小腿肚,一道口子,血把粗蓝布洇透了,黑乎乎地贴在皮肉上。他把手举到眼前——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一圈厚茧,手背青筋鼓着,还有一道旧疤从左拇指根拉到手腕,白生生的。
这不是他的手。
可胳膊是他的,腿是他的,胸口喘气扯着疼的地方也是他的。
礁石缝里卡了块木牌子,水泡得发黑,上面刻着字:东冲村,林海生,零零三号。
东冲。三都澳。他来过这里。二零一五年他带队考察,从厦门坐船来的。那天太阳很大,他蹲在码头边吃盒饭,盒饭里的鱼香肉丝凉了,油凝成白花花的块。一个穿蓝布衫的老渔民坐在旁边补网,给他讲以前这里是滩涂,木头船,出海前要给妈祖烧香。那老头七十多了,梭子在手里穿来穿去,嘴也没闲着:“现在好了,有冷库有码头,我年轻那会儿啥也没有,一条舢板全家人的命。“
他看着那块木牌子,手抖了一下。
他死了。深蓝一号塌了,他没能上来。可他又活了,活在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身体里,活在一个他只在考察报告里见过的年代。一九八二年,早春。离他死的那年隔着整整五十五年。
海风打在他脸上,嘴唇干裂,咸水一浸跟针扎一样。他把木牌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闽东渔东冲003“。
林海生。三十五岁。三个孩子的爹。一个连小学都没念完的穷渔民。
他坐在礁石上没动,腿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脑子里那堆东西还在——三都澳海底的等高线,大黄鱼的洄游路线,深水网箱的锚固系统,钢缆的抗拉强度,台风季的风向变化——全在,一样不少,跟烙在脑仁儿上似的。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粗,硌着脸皮,粗糙的掌纹压着眼睑。眼泪没出来,嗓子眼那块堵得慌,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死了一次。活了一次。成了另一个人。
慢慢把腿伸进水里试了试,凉得他一哆嗦,疼劲儿从膝盖直蹿头顶。咬着牙没出声。拄着礁石站起来,脚底打滑差点栽回去。海面上漂着半截木头,蹚过去捞起来,是根断桨,截面毛糙糙的,撞碎的。
拄着桨往岸上挪。滩涂的泥地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背,拔出来带出一团黑泥,脚趾缝里全是细沙和碎贝壳。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滩涂上的螃蟹簌簌钻洞,泥面全是小孔。岸上那些石厝从雾里慢慢露出来,矮墩墩的,墙根堆着渔网浮球,有的屋顶压了大石头,压得瓦片凹陷了一截。
石厝的烟囱有冒烟的了,细细的白汽升上去,被风吹斜了。灶膛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巷口铺了一小片暖黄色。
有人喊他。声音急惶惶的,从石厝那边传过来。一个精瘦的男人赤着脚往这边跑,裤腿卷到膝盖,腿肚子上一道陈年疤,跑近了看清是他,脸刷的白了,一把攥住他胳膊。
“你昨晚去哪了?船呢?到处找你——“
嗓子干得冒火,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得:“翻了。“
那人蹲下来看他腿上的口子,血已经渗出来了,“快快快,背回去。阿莲一宿没合眼,仨小的哭到半夜才睡着,你倒好天亮才回来——“
两个人架着他往村里走。泥地上拖出两道长印子,从滩涂一直牵进村口。经过榕树底下,一个老头坐在矮凳上,七十多了,脸像风干的橘子皮,手捏烟杆正往这边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垂下去抽烟。
石厝门框矮,架进去的时候额头擦了一下门楣。屋里暗,灶膛里火还亮着,铁锅咕嘟咕嘟冒白汽。灶台边站了个女人,蓝花布斜襟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往灶里添柴。听见动静她手一抖,柴火掉在地上,火星溅出来烫了脚背一下她也没管。
她扑过来,两只手攥住他手腕,攥得死紧。手冰凉,指腹粗拉拉的全是针眼,手指缝里有洗不干净的草汁印子。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泪先砸在他手背上了,一颗接一颗,滚烫的。
“我没事。“他说。
这三个字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住。嗓子又粗又哑,尾音往上翘,闽东口音。他以前说普通话,做了多少年报告讲座,从来没打过磕巴。
阿莲愣了一下,眼泪还在淌,但嘴咧了一下又抿住了。“腿伤了?“她蹲下去看他腿上那摊血,手碰了一下缩回去,“我去找陈婆子。你们把他扶进去。“
里屋更暗。一张木床,草席磨得发亮。枕头是个布袋塞着谷壳,硬邦邦的。他躺下去,后背硌着草席上的断茬。
门口探进来三个脑袋。大的那个八九岁,黑黑瘦瘦的,眉毛又浓又重。中间是女孩,扎两根小辫,辫梢扎红头绳。最小的才四五岁,嘴里含着手指头,怯怯地往里看。
“阿爹。“大的喊了一声,眼眶红了。
他看着这三个孩子,喉咙那块堵得像塞了团粗布,喘不上气。前世没养过孩子,四十岁结了一回婚,三年离了。前妻说他心里只有工作没有家。他养的是鱼,养在图纸上,养在钢架平台里,养在深海网箱中,从来没养过一个会跑会跳会喊阿爹的人。
最小的那个爬上床往他怀里拱,脑袋顶在他下巴上。头发软的,一股海水味和汗味混着,头顶有道浅浅的疤,指甲盖那么大。女孩拽着他袖子,眼泪蹭在他胳膊上,袖子那块湿了一小片。大的站在床边咬着嘴唇不出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搂紧怀里那个小的。孩子在他胸口拱了拱,闷闷地喊了一声阿爹。
温的。软的。带着心跳,细细的,匀匀的,一下一下顶在他胸口,比他自己的心跳快。
他闭上眼。三都澳海底的等高线还在,大黄鱼的洄游路线还在,那些他花了一辈子研究的东西,全在。可怀里这个心跳是新的。一九八二年,早春,东冲渔村,一个三十五岁的渔民有三个孩子。他死了,又活了,成了这个人。成了这三个孩子的爹。
“好了,“他听见自己说,“不走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个火星子,落在灰堆里亮了一下灭了。窗外的雾正在散,海面上第一道晨光从云层底下拱出来,把窗棂上的水珠照得透亮。檐角一滴露水滑下来,落在窗台上,啪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那个心跳旁边慢慢呼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数据和图纸往后推了推,留出一小块空的地方。那块地方小,只够放一个四岁孩子细细的呼吸声,还有胳膊上泪水的热度。暂时就放这些,够用了。其他东西等潮水涨起来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