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废墟与人质

  【档案摘要:抵达目标区域,远距离侦察“呼罗珊旅”据点;据点由废弃监狱改造,通过环境痕迹侧面烘托统治严酷;初步确认人质关押区域,首次目击瘸子身影。】

  (1)

  到达侦察位置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头顶。

  热风从戈壁深处卷过来,压过荒草和碎石,在岩缝里卷起细沙,贴着地皮低低地游。申昒伏在坡顶一道天然的岩石褶皱后面,帽檐压住前额,把望远镜筒贴着岩石边缘慢慢推出去。镜片被日光晒得发烫,眼眶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薄热气漫在皮肤上。

  坡下六百米处,废弃监狱坐落在干涸河床的拐弯处。外墙是灰色水泥浇筑的,表面风化剥落,露出里面的粗石骨料,每隔一段就有一道裂缝,从墙根爬到两层楼高,像干涸的河床纹爬上了墙面。墙顶新拉了带倒刺的铁丝网,焊点粗糙,像临时赶工加装的,每隔二十米立一根立柱,冷光在太阳下泛着刺目的亮。

  正门是两扇钢板焊成的大门,门轴生锈,门板却没有明显弹痕。大门两侧各堆了半人高的沙袋,架着两挺重机枪,枪口套着防尘布,保养得还算齐整。

  獴趴在他右侧三步远的地方,没拿望远镜,只靠肉眼扫过外墙轮廓。他把一块灰布搭在头顶挡反光,下巴贴着岩石,视线沿着墙根慢慢移动。手边搁着通信设备,天线收着,没展开。

  “正门两个固定机枪位,四班流动哨,外墙每五十米一个岗亭。南侧围墙有个缺口,用废钢板焊死了,焊点新,应该是最近补的。”獴压着声音,语速均匀,“西侧墙根有排水管口,直径四十公分左右,外面罩着铁丝网。管口有弯折痕迹,最近有人动过。”

  申昒的望远镜从西墙移上去,落在三楼靠左的窗口。窗口没有玻璃,用粗铁条封死,铁条间焊着双层铁丝网,灰尘和蛛网填了缝隙,看不清内里。视线右移,二楼的窗户多半用木板封死,木板晒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像很久没开过。

  “地下层怎么进?”獴问。

  申昒的镜头沿着外墙往下落,停在墙根与地面的交界处——那里有一排一尺见方的透气窗,铁栅栏锈得发褐,栅栏内侧发黑,通风管道直通地下。“透气窗,人钻不进去,只能确认有没有活气。”

  “还有别的入口?”

  “有。”申昒的镜头停在监狱东侧一扇窄铁门上。门比正门窄得多,挂着一把挂锁,锁梁生锈,但锁孔周围磨得发亮,是钥匙反复蹭出来的光。“后门最近用过。”

  獴没说话,视线锁定那个位置,默数了一遍周边哨兵的巡逻间隔,又比照了一遍外墙射击位的视野盲区。“后门视野盲区十秒左右。”

  “够用。”

  獴收回视线,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沙粒。手背被晒得发红,皮肤表层起了细密的刺痒。“人质位置能确认吗?”

  “地面三层,地下一层。”申昒的声音很平,像念核对过的地图数据,“地下层通风量最大,只有囚室才会留透气窗。地面封窗是为了防逃跑,不是住人。”

  獴在心里过了一遍逻辑,没反驳。“瘸子住哪?”

  申昒的望远镜向西挪了挪,扫过监狱后侧一栋贴墙建的平房。屋顶铺着新防水布,边缘压着砖块,布面没积灰,像是刚铺的。门口站着个穿黑背心的哨兵,夹着烟往外墙望。“附属平房是岗哨用的。头目不会住那儿。”

  他的镜头最终停在三楼东侧那扇铁条最密、焊点最多的窗口。里面阴影比别处更浓,像有人常年站在后面往外看。

  “瘸子在三楼。”

  (2)

  獴的通信设备忽然发出一阵极轻的电流声。

  他立刻按住音量旋钮,把信号压到最低。屏幕亮起来,显示一小段数据接收进度条,三秒后走完,自动熄灭。他低头扫了一眼缩略记录,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老 K发的。”獴把设备翻了个面,让申昒看屏幕角落的字节,“他从瘸子副手贾巴尔的备用端口里截到一点东西——通话片段,加密没全解开,但内容断在资金确认上。”

  “哪一类?”

  “从断点反推,是金手指那边的。只漏了一句‘资金已到账’,其余全截了。”

  申昒没立刻回应。他把视线重新投向那座灰监狱,目光从正门扫到西墙,再落到后门,最后停在东侧密封的窗排上。“金手指和瘸子不是第一次交易。老 K查到之前的记录了吗?”

  “查了。”獴收回设备,把天线重新盖好,“之前有三次转账,间隔没规律,但金额每次都一样。老 K说像订阅费,按月固定打。”

  “订什么?”

  “不知道。还在挖。”

  獴把设备塞回背包侧袋,拉链拉得很轻,没出声。

  日头往西偏了偏,监狱外墙的影子开始移动,把正门和平房的轮廓往另一个方向拉长。那扇后门锁在光线里晃出一点亮,像个极小的提醒。

  (3)

  申昒重新架起望远镜,这一次,焦点对准了外墙南侧一块灰扑扑的木板。

  那原本是扇窗户,被木板封死,板面上却钉着几张纸,被日晒雨淋得发白发卷,边缘翘起来,像随便糊上去的废纸。他把焦距调近,慢慢看清了纸上的内容:歪斜的阿拉伯手写体,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母被涂改过,下面压着另一层纸的残边。

  獴察觉到他的视线方向,侧过身用手挡了挡头顶的反光,顺着望过去。隔得远,看不清细节。

  “那是什么?”

  申昒没立刻答。看了很久,才放下镜筒。“处决公示板。”

  獴的动作顿了一下,手停在额头前半寸。“已经钉上去的?”

  “不止一张。最上面那张墨迹新,字也是新写的,和下面晒黄的不一样。”

  獴放下手,没再追问。风从西南吹过来,把墙根一丛枯草吹得弯了腰,草茎蹭着水泥墙,发出干涩的唰唰声。

  申昒把望远镜再架起来,镜头越过公示板往上,扫过二楼封死的窗板,扫过三楼粗铁条的窗口,最后落回墙根那排透气窗上。他把焦距调到最细,对准其中一扇栅栏锈得最厉害的窗口。

  铁条表面有深浅不一的磨痕,是布料和皮肤反复蹭出来的。窗内侧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划痕,深浅交错,像指甲反复抓挠留下的印子。隔着六百米,那些划痕细得像发丝,却密密铺了半面墙。

  申昒没说话。镜头停在那里,呼吸压得很轻。过了五秒,他移开镜头,往下降,落在墙根的碎石堆上——碎石缝里露着半截锈死的铁镣,镣环上缠着磨断的粗布,大半埋在沙土里,只露出个边。

  獴在旁边压低声音:“看到人质了?”

  “没看到人。”申昒放下望远镜,用右手拇指蹭了蹭镜筒边缘的沙粒,“但地下层关过人,关了很久。”

  他收镜筒的时候,右手腕微微转了一下,指节下意识扣成弧,又很快松开。蹲得久了,左肩有点发僵,他用右手撑了一下岩石面,借力稍微挪了挪姿势,动作很轻,没惊动旁边的獴。

  就在这时,三楼那扇阴影最浓的窗口里,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不是走动,是侧过身的轮廓,宽肩,个头不高,左边肩膀略沉,像左腿受力不太顺。人影只出现了两秒,就退回了阴影里,窗口重新变回一片均匀的暗色。

  申昒的镜头没动,稳稳地停在那个位置。

  “看到了。”他说。

  “瘸子?”

  “应该是。”申昒的声音没起伏,“左腿不对劲。”

  獴没再问。风卷着沙打在岩石上,沙沙地响。戈壁很静,静得能听见六百米外墙头上铁丝网被风吹动的细微金属声。

  (4)

  天快擦黑的时候,监狱方向传来一声扩音器的通电尖响。

  声音从正门上方的喇叭里传出来,被戈壁的风削掉一部分,穿过开阔地传到坡顶时,依旧清晰。先是一阵电流的嗡鸣,像苍蝇困在铁盒里,随即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不年轻,带着烟熏的沙哑,吐字却很稳,每个词的尾音都收得干净。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的雇主已经放弃谈判了。现在愿意把矿区坐标说出来,我可以换一种处置方式。不愿意,就接着等死。等死比开口容易,我给了你们三天,现在还剩两天。想通了,就敲墙。”

  声音停了几秒。扩音器的电流声持续响着,在暮色里嗡嗡地颤。然后喇叭又响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件事——别想着跑。上回跑的那个,你们都看见下场了。”

  喇叭咔嗒一声关了。戈壁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獴蹲在岩石阴影里,听完最后一个字,没说话。他转头看申昒,申昒靠在一块更大的岩石侧面,低着头,正用匕首削一根木签——削掉一层薄皮,又削一层,木屑落在膝盖上,没声。他削得很匀,每一刀深浅都一致,像在磨一件用不着的东西。但刀刃划过木签的时候,右手拇指顶着刀背,发力很稳,没晃。

  “他说的‘上回跑的那个’——是什么人?”獴压着声音问。

  “不知道。”

  “听着不像华国人。”

  申昒没接话。他把木签削到合适的粗细,收进腿侧的工具袋里,然后侧过头,看向监狱方向的暮色。天已经暗得看不清建筑轮廓了,只有墙顶铁丝网的倒刺,还在最后一层微光里泛着断断续续的冷光。“他让人看见逃跑的下场,是为了让剩下的人不敢动。”

  獴沉默片刻。“一个为了防逃跑杀人的头目,和一个正规军出身的头目——是同一个人?”

  “是。”申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可以同时是。”

  他弯腰拎起背包,绕到岩石北侧,往排水管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回来。“入夜之后动。你守通信,我进去摸一下地下层的气流。”

  “一个人进去?”

  “一个人动静小。”

  獴站起来,把那块灰布叠好塞进背包侧袋。他看了一眼申昒的左肩——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看不出底下的疤,但他记得过关时那个下意识的抬手动向。“你的左肩,要是撑不住——”

  “撑得住。”

  申昒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回头。他把背包甩到肩上,右肩先接住背带,再往左肩挪,左肩受力的瞬间,下巴微微收了一下,像压下某个念头,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暮色里,他的背影融进岩石的暗影里,往排水管入口的方向走。獴站在原地,把通信设备从背包里抽出来,展开天线,蹲下身,目光落向那栋已经沉进暗色里的灰色建筑。空气中还留着扩音器关闭后的余嗡,像一根压哑了的弦,在寂静里不肯彻底松掉。

  【——獴:丫说“撑得住”的时候,我差点就信了。左肩比右肩低那一点,我一直记着。不是不信他能撑,是他从来不说撑不住。所以我只能看着,等他真撑不住的时候,再伸手。】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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