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摘要:2026年 6月 7日,西非萨赫勒,铜矿营地。第一波进攻被击退,但申昒左肩中弹。】
(1)
子弹从申昒耳边飞过,他眨了一下眼,不是害怕,是本能。就像呼吸一样。
“你他妈中弹了!”獴在隔壁掩体里吼。
申昒没有低头。他的左肩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像被烟头烫过。然后湿了。战术背心下面的汗衫贴住了皮肤。他知道那是血。但不疼。
掩体外,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开。非洲的夜晚本来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鬣狗偶尔吠鸣。现在整个营地都被曳光弹照亮了。铁丝网外面,至少三十个人在往前冲。他们穿着杂色的迷彩服,举着 AK,喊着申昒听不懂的土话——这是敌军的先头试探部队,来摸营地火力配置的。
他端起 HK416,机械瞄具对准了最前面那个。准星套住,扣下扳机,一声,那个人倒了。下一个,又一声,又倒了。
“三点钟方向,三个!”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申昒侧身,枪口转向右侧。三个黑影正在翻越铁丝网。他打了两个短点射,三发子弹,两个人倒下。第三个人扑进了掩体沟里。
獴的无人机从头顶掠过,投下一颗闪光弹。白光炸开,那个人的影子在掩体后面暴露无遗。申昒的手电照上去,枪口跟上。一声。不动了。
【——獴:我当时在无人机画面里看到他那几枪,心想,这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后来,发现他两者都是。】
“后面!”獴又吼。
申昒转身的瞬间,一股力量撞上了他的左臂,不是子弹——是碎石。一枚 RPG在五米外的沙袋上炸开,气浪把他掀翻在地。
他爬起来,晃晃耳朵,吐掉嘴里的土。左臂还能动,用手摸了一下肩膀。那里有个洞,不深。子弹擦过的肩胛骨,带走了拇指大小的一块肉。血在流,骨头没碎。
还能打。
他重新架好枪,继续射击。
“你不是人。。。”獴的声音发颤。
“闭嘴!报点!”
“十一点钟方向,皮卡,重机枪!”
申昒看到那辆皮卡了。车顶上架着一挺老式德什卡,枪口正对着营地大门。12.7毫米的子弹能打穿沙袋,能把人打成两截。
不能让它开火。
【——獴:那挺德什卡要是响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沙袋挡不住那种子弹。我当时已经在想怎么跑了。但申昒没跑。他甚至没躲。】
(2)
申昒从掩体里探出半个头。皮卡在八百米外,正在调整方向。德什卡的射手在换弹链。
八百米,夜间的移动目标,机械瞄具,风偏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半蹲起来,左肩已经使不上劲了,枪托抵住右肩。准星套住了那个射手。皮卡在晃动,射手在晃动,准星也在晃动。
憋住呼吸,在准星划过射手胸口的瞬间,他扣下扳机。
一声。
射手的身体向后一仰,从车上摔下去。
但皮卡没停。副驾驶上另一个人爬上车顶,抓住那挺德什卡。
申昒的第二发子弹打中了他的大腿。那人惨叫着滚下去。
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转向,往远处逃跑。车灯在红土路上颠簸,越来越远。
“打得好!”獴在耳机里喊,“你知道不,你他妈真的在流血!”
申昒低头看了一眼。整个左袖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在沙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医疗包。”他很平静。
獴从隔壁掩体翻过来,看见他的伤,脸白了。
“你管这,这他妈叫擦破皮?!”
弹孔周围的肉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血不是往外喷——没有动脉被切断——但一直在往外渗。
獴扯开急救包,把止血纱布塞进伤口。申昒没有动,没有叫,甚至没有皱眉。
“你不疼?”獴抬头看他。
申昒的视线还锁着铁丝网外的黑暗,只淡淡应了一声:“没事。”
獴盯着他毫无波澜的脸,一时语塞。他见过不怕疼的狠人,但没见过伤成这样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不像硬撑,像真的没感觉。
【——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有痛觉,身体不会报警,他可能失血过多晕过去,再也不会醒,但,但他还在开枪,还在指挥,还他妈在打八百米外的皮卡。】
(3)
正面的枪声刚稀下来,南侧突然传来铁丝网断裂的脆响。
敌军根本没撤,只是用主力在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偷偷派了一支三人敢死队,贴着地皮摸向了之前炸开的缺口。眨眼的功夫,三个人已经钻了进来,距离申昒不到十米。
【——獴:我当时以为他要死了,真的。无人机画面里那三个人绕着土坡过来的,全贴着地皮走,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到缺口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端着一把 AK,枪口对准申昒的头。申昒刚换了半匣子弹,左手使不上劲,弹匣被带得滑了出去,掉在地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他扔掉空枪,从腿侧拔出匕首。
那个人扣下了扳机。
子弹打偏了。因为申昒在扣扳机的瞬间向前冲,撞进了那个人的怀里。匕首从他下巴下方刺入,贯穿了软腭。那个人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倒了。
第二个人扑上来,抓住了申昒的枪管。他把枪往上推,试图用枪托砸申昒的头。申昒没有躲,枪托砸在他的额角上,皮开肉绽。但他没有停。他反手一刀,捅进了对方的大腿根部。
第三个人从侧面冲过来。申昒来不及拔刀。那个人用枪托砸中他的后腰,把他按在地上。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在摸腰间的手枪。
申昒的左手被压在身下,动不了,右手还在拔刀。
掐他脖子的手越来越紧。眼前开始发黑。
他却在笑。
【獴:我敢发誓,他真的在笑,我当时在无人机画面里看到他的表情,以为自己看错了。都快被掐死了,他居然在笑。】
那个人摸到了手枪,正在拔出时,申昒的右手终于拔出了刀。他没像常人想的刺对方的脸或喉咙,他刺的是对方的手腕。
一刀贯穿了腕关节。手枪掉了。那个人惨叫着松开了申昒的脖子。
申昒翻身坐起来,用左手——那只被绷带缠死、几乎抬不起来的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对准那个人的脸。
一枪。
然后他跪在地上喘气。额头上的血滴在沙土里。脖子上的指痕青紫发黑。
他站起来,捡起自己的 HK416,重新装填。
【——獴:我从无人机里看到他站起来。浑身是血,左手垂着,右手端着枪,额头还在冒血。我骂了一句。我不知道骂什么,就是想骂。这种人,你没法用正常人的标准去衡量他。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死。】
(4)
这波试探进攻终于被压了下去。
獴从掩体里跑过来,看见申昒额头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你头被砸了?”
“嗯。”
“缝不了了,这得缝皮。我没那手艺。”
“无所谓。”
申昒走到掩体边,把枪架好,眼睛盯着漆黑的远方。
【——獴:他额头上的肉都翻开了,骨头露出来,他说“无所谓”的时候,我想抽他。但打不过他。】
獴靠在他旁边,喘着粗气。无人机落在地上,电池耗尽了。
“还有多少子弹?”申昒问。
“我打了一百二十发。你呢?”
“一百四十。”
“保安那边?”
“没动静。可能吓傻了。”
申昒沉默了一会儿。
獴抬头看了一眼东方。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红土丘陵的轮廓慢慢浮现。天快亮了。
“他们打完了?”獴问。
申昒摇了摇头,抬抬下巴,指向远处的土坡:“你看车灯。”
獴眯起眼。三公里外的土坡后面,隐约有光点在晃动,不止一辆车。密密麻麻的黑影在车灯前移动,像迁徙的蚁群。
“这三十个人只是探路的。”申昒的声音很平,“主力在后面,人更多,还有重家伙。”
獴心里一沉,刚才那三十个人已经打得他们险象环生,主力来了会是什么样?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巧克力棒,掰成两半,递给申昒一半。
申昒接过,没吃,装进口袋。
“你说我们守得住吗?”獴问。
申昒没有回答。
他看着营地中央的那尊关公像,香火已经灭了。
可关公的眼睛,挣着,一直在看着他们。
“守不住也得守。”他说。
【獴:他把巧克力装进口袋的时候,我以为他不喜欢吃甜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吃,是想留到更饿的时候。这人把每一颗子弹、每一口食物都算进去了。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做数学题,这道题的答案是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