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铜镜

  苏婉清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清平县西门的城门官老魏头刚刚打开城门,正靠在门洞的墙壁上打哈欠,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县衙方向传来。他揉了揉眼睛,探头一看,只见两匹马一前一后朝西门奔来。前面那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青衫书生,头戴儒巾,面容清秀,看着眼生得很;后面那匹黑马上坐着个精壮汉子,老魏头认得,是县衙的差役刘大。

  “刘大,这么早出城,有公干?”老魏头冲着刘大喊了一声。

  刘大勒住马,朝老魏头拱了拱手:“送这位相公去开封赶考,林大人吩咐的。”

  老魏头“哦”了一声,打量了那青衫书生两眼。书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一抖缰绳,策马出了城门。刘大紧随其后,两匹马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官道上。

  老魏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个书生看着细皮嫩肉的,倒像是个读书人,可骑马的姿势又不太像——两条腿夹着马肚子,腰板挺得笔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而且,赶考的书生他见得多了,哪个不是背着书箱、带着书童?这位倒好,轻装简从,只带了一个差役护送,连件行李都没有。

  “怪事。”老魏头嘟囔了一句,也没多想,重新靠在墙上继续打盹。

  苏婉清策马跑出西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晨风迎面扑来,带着田野里稻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味,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骑的这匹枣红马是林逸从县衙马厩里挑出来的,虽然比不上张虎那匹大黑马神骏,但胜在温顺听话,跑起来又快又稳。苏婉清在苏州时跟着父亲学过骑马,虽然算不上精通,但应付官道上的长途跋涉绰绰有余。

  跑出大约十里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然后慢慢染上了橘红色,像一块被火烧透了的铁。太阳还没露头,但光线已经足够照亮前路了。苏婉清放慢了马速,让枣红马缓步小跑,同时回头看了一眼。

  清平县城已经看不见了,只能隐约望见远处那座低矮的城墙轮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横亘在天边。城墙后面,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是她和林逸一起修水渠、办学堂、查冤案的地方,也是她此刻不得不离开的地方。

  苏婉清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她怀里揣着的那份奏折,比什么都重要。她必须把它安全送到京城,送到海瑞手里。这是林逸拿命换来的证据,是清平县百姓翻身的希望,也是扳倒赵德海和孙家的最后一把刀。

  “夫人,前面有个茶摊,要不要歇歇脚?”刘大从后面赶上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树荫说道。

  苏婉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官道旁边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棚子下面摆着几张方桌和几条长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正在灶台前烧水。草棚外面竖着一根竹竿,竿子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幡,上面写着“十里茶”三个字。

  “也好。”苏婉清点了点头。从出城到现在跑了将近一个时辰,人马都有些乏了。而且她心里清楚,这一路还长得很,不能一开始就把力气用尽。

  两人在茶摊前下了马,把马拴在旁边的拴马桩上。老婆子见来了客人,连忙迎上来,用抹布擦了擦桌子,笑着问:“两位客官,喝点什么?老婆子这里有刚烧开的茶水,还有自己蒸的馒头和咸菜。”

  “两碗茶,四个馒头。”苏婉清压低了嗓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男子。她从小在苏州长大,说惯了吴侬软语,虽然来清平县三年,口音已经改了不少,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些南方腔调。好在她现在扮的是赶考书生,南方口音反而更符合身份。

  老婆子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茶水和一碟馒头。茶水是粗茶,颜色发黄,味道苦涩,但胜在解渴。馒头是杂粮面的,蒸得松软,带着一股麦香。苏婉清掰了半个馒头,就着茶水慢慢吃着,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官道上的动静。

  这条官道是清平县通往开封的必经之路,平时来往的商旅和行人不少。但今天却有些反常——从她们坐下到现在,官道上已经过去了三拨人,每一拨都行色匆匆,不像普通的商旅,倒像是在赶路报信。

  第一拨是两个骑马的汉子,穿着短打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兵器。他们从东边来,朝西边去,经过茶摊时连看都没看一眼,只顾埋头赶路。

  第二拨是一辆骡车,车上坐着三个人,看打扮像是府衙的书吏。骡车跑得很快,车轱辘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颠得咣当咣当响,车上的三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却还是不停地催车夫快走。

  第三拨最奇怪——是一个独行的道士,穿着灰布道袍,背着桃木剑,手里摇着铜铃,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道士走得很快,步子却轻飘飘的,像是脚不沾地。经过茶摊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朝苏婉清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苏婉清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道士的目光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但苏婉清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刀子,透过她的皮肉,直直地刺进了她的骨头里。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道士的目光,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道士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念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摇着铜铃,沿着官道朝西边走去,很快消失在路边的树林里。

  “夫人,你怎么了?”刘大注意到苏婉清的脸色不对,低声问道。

  “没事。”苏婉清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下,站起身,“不歇了,继续赶路。”

  刘大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问,付了茶钱,牵过马来。两人重新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向西。

  苏婉清骑在马上,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个道士的眼神。她总觉得那个道士在哪里见过,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而且,一个道士,大清早的在官道上赶路,既不化缘也不做法事,行色匆匆的,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刘大,刚才过去的那个道士,你认识吗?”苏婉清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大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不过,这一带确实有个白云观,在汝宁府城北边的山上,观里的道士经常下山走动。兴许是白云观的道士吧。”

  苏婉清“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但她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越来越浓。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奏折,确认它还在,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两人继续赶路。太阳渐渐升高了,阳光越来越毒辣,晒得官道上的尘土都泛起了白光。路边的田野里,农人们已经收工回家歇晌了,只剩下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走到正午时分,苏婉清估摸着已经跑了大约四十里路。按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下一个县城——遂平县。到了遂平,就可以换马、补给,然后明天一早继续赶路。从清平到开封,全程大约四百里,快马加鞭的话,三天就能到。到了开封,再转道北上,走卫辉、彰德、顺德,一路到京城,大约还需要七八天。

  十天。苏婉清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只要这十天不出意外,她就能把奏折送到海瑞手里。十天之后,赵德海和孙家的末日就到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意外,往往就发生在你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

  午时三刻,苏婉清和刘大到达了汝河渡口。

  汝河是淮河的一条支流,从西向东横贯汝宁府,把清平县和遂平县隔在了两岸。渡口不大,只有一条渡船,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艄公,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看就是在水面上讨了大半辈子生活的人。

  苏婉清到的时候,渡口已经等了不少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牛车的老农,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看模样像是走镖的。大家都在树荫下等着,因为渡船还在对岸,正慢慢悠悠地往这边划。

  苏婉清下了马,牵着马走到树荫下,找了个角落站着。刘大跟在她身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渡口这种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最容易出乱子。他以前跑镖的时候,没少在渡口跟人打过交道,知道这种地方看着太平,其实暗流涌动。

  渡船靠了岸,船上的人先下来,然后岸上的人再上去。苏婉清排在队伍中间,牵着马上了船。枣红马大概是第一次坐船,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苏婉清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安抚了几句,它才安静下来。

  渡船缓缓离岸,朝对岸划去。汝河的水面很宽,大约有七八十丈,河水浑浊发黄,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打着旋儿往下游流去。船到河心的时候,苏婉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三匹马从东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三个黑衣汉子,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右眼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三个人在渡口勒住马,看见渡船已经离岸,刀疤脸骂了一声,朝船上的老艄公吼道:“老东西,把船划回来!”

  老艄公回头看了一眼,陪着笑说:“客官,船已经到河心了,不好调头。您稍等片刻,我把这船人送到对岸,马上就回来接您。”

  “放屁!”刀疤脸翻身下马,走到水边,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指着老艄公,“老子让你划回来就划回来,再啰嗦老子一刀剁了你!”

  船上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朝船尾缩去。苏婉清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她注意到,刀疤脸虽然是在跟老艄公说话,但目光却一直在船上的人群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刘大。”苏婉清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夫人,我看见了。”刘大的脸色也变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这三个人,是冲着咱们来的。”

  “你怎么知道?”

  “那个刀疤脸,我认识。”刘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婉清能听见,“他叫沈万山,是汝宁府衙的捕头,也是赵德海养的一条恶狗。昨晚就是他带人夜袭县衙的。”

  苏婉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沈万山。这个名字她昨晚听林逸提起过。林逸说,沈万山是赵德海手下最得力的打手,手底下有十几条人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昨晚他在县衙被张虎打伤,仓皇逃走,没想到这么快就追到了这里。

  “他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苏婉清咬着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出城的消息,只有林逸、刘大和西门的老魏头知道。老魏头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赶考的书生。沈万山怎么会这么快就追上来?

  除非——县衙里有内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婉清的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如果县衙里真的有赵德海的眼线,那林逸现在的处境就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她下意识地想要调转马头回去,但理智告诉她,现在回去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她怀里还有奏折,她必须先把奏折送出去。

  “老东西,你聋了?”沈万山在岸上又吼了一声,手里的短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老子数到三,你再不调头,老子就先宰了你的马,再宰了你!”

  老艄公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船桨都快握不住了。他看了看岸上的沈万山,又看了看船上的乘客,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听谁的。

  “船家,继续划。”苏婉清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船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这个青衫书生。苏婉清站在船头,衣袂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她看着岸上的沈万山,目光平静得像汝河的流水,一字一句地说:“光天化日,持刀威胁船家,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沈万山眯起眼睛,打量着船上的这个青衫书生。他昨晚在县衙见过林逸,知道林逸是个年轻文官,长得白白净净的。眼前这个书生,看着比林逸还要清秀几分,身材也更纤细,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你是什么人?”沈万山冷笑着问。

  “赶考的书生。”苏婉清不卑不亢地回答。

  “赶考?”沈万山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一个赶考的书生,也敢管老子的闲事?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我不管你是谁。”苏婉清的声音依然平静,“大周的官道上,讲的是大周的律法。你持刀行凶,威胁船家,已经触犯了《大周律》里的‘恐吓取财’和‘持械伤人’两条。按律,轻则杖八十,重则流三千里。你确定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以身试法?”

  沈万山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苏婉清,目光变得阴鸷起来。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读书人,但像眼前这个书生这样,面对刀锋还能面不改色、条理清晰地搬出律法条文的,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赶考书生,倒像是一个久经官场的老吏。

  “小子,你倒是挺能说。”沈万山收起笑容,把短刀插回腰间,但目光里的杀意却更浓了,“不过,老子今天不是来找你的。老子要找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苏婉清心里一紧,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这船上男女老少都有,不知道你要找的是哪一个?”

  “少跟老子装蒜!”沈万山朝船上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乘客脸上都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苏婉清身上,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要找的,是清平县通判林逸的老婆,苏婉清。有人告诉老子,她今天一早女扮男装,从西门出了城,往开封方向去了。小子,你也是从清平县出来的吧?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得像女人的男人?”

  苏婉清的心跳得飞快,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她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然后摇了摇头:“清平县通判的夫人?没见过。不过,清平县今早出城的人不少,兴许你说的那个人走了别的路,或者还没到渡口。”

  “是吗?”沈万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她脸上游走。苏婉清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但她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还朝沈万山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表达善意。

  沈万山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终于收回了目光。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两个手下挥了挥手:“走,去下游的渡口看看。那个娘们儿兴许走了水路。”

  三个人翻身上马,沿着河岸朝下游跑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飞扬,像一条黄色的尾巴。

  渡船上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老艄公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赶紧加快速度划船。苏婉清站在船头,看着沈万山三人远去的背影,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夫人,您没事吧?”刘大凑过来,低声问道。

  “没事。”苏婉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刘大,县衙里有内鬼。”

  刘大的脸色也变了:“您是说……”

  “我出城的消息,只有老爷、你我和老魏头知道。老魏头不知道我的身份,不可能去告密。沈万山能这么快追上来,还知道我是女扮男装、走西门、去开封,说明县衙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苏婉清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老爷有危险。”

  “那咱们要不要回去?”刘大急切地问。

  “不能回去。”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沈万山现在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定我的身份。咱们必须继续往前走,尽快把奏折送到京城。只要奏折到了海大人手里,赵德海和孙家就完了,老爷也就安全了。”

  “可是……”

  “没有可是。”苏婉清打断他,目光坚定得像一块铁,“刘大,你听着。从现在开始,咱们改道。不走官道了,走小路。沈万山在下游的渡口找不到我,肯定会回头追上来。咱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甩掉他。”

  刘大看着苏婉清,心里涌起一股敬佩。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官家夫人,在危急关头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果断,比许多男人都要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夫人放心,刘大这条命是林大人救的,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夫人安全送到京城。”

  渡船靠了岸。苏婉清和刘大牵着马下了船,没有继续沿着官道走,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南边山区的岔路。这条路是刘大以前跑镖时走过的,虽然绕远了一些,但胜在偏僻,不容易被人发现。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来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庙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神像也缺了胳膊少了腿,但好歹能遮风挡雨。苏婉清决定在这里歇歇脚,让马也吃些草料。

  刘大把马拴在庙前的树上,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分给苏婉清。苏婉清接过干粮,却没有吃,只是捧在手里,目光望着庙外那条蜿蜒的山路,若有所思。

  “夫人,您在想什么?”刘大问道。

  “我在想,县衙里的内鬼是谁。”苏婉清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知道我今天出城的人不多。除了老爷和你我,就只有昨晚在县衙值夜的那几个差役和书吏。这些人里面,谁最有可能给赵德海报信?”

  刘大想了想,脸色忽然一变:“钱师爷!”

  “钱师爷?”苏婉清转过头看着他,“你是说钱文礼?”

  “对!”刘大一拍大腿,“夫人您想,钱师爷在县衙当了十几年的刑名师爷,对县衙里里外外都门儿清。昨晚沈万山夜袭县衙,咱们都在前院御敌,只有钱师爷一个人躲在后面没出来。而且,他是绍兴人,跟赵德海手下那个绍兴师爷吴德贵是同乡。我听说,他们俩私底下一直有来往。”

  苏婉清的心沉了下去。

  钱文礼。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他是清平县衙的刑名师爷,在县衙干了十几年,历经三任知县,是县衙里资格最老的吏员。林逸到任之后,对他一直很倚重,很多案子都交给他去办。马文才案的案卷,他也参与誊抄过。如果钱文礼真的是赵德海的人,那林逸现在的处境……

  苏婉清不敢再想下去了。

  “刘大,你身上带纸笔了吗?”她忽然问道。

  “带了。”刘大从包袱里翻出一支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递给苏婉清。

  苏婉清接过纸笔,铺在膝盖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递给刘大:“你现在马上回清平县,把这封信交给老爷。告诉他,钱文礼是内鬼,让他务必小心。”

  “那夫人您呢?”刘大接过信,却没有动。

  “我继续往前走。”苏婉清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沈万山要找的人是我,不是我走了他就安全了,而是我留在这里,他迟早会追上来。到时候不但奏折送不出去,还会连累你。你回去给老爷报信,让他早做防备,比跟着我更有用。”

  “不行!”刘大断然拒绝,“林大人吩咐过,让我寸步不离地保护夫人。我要是把夫人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岭里,回去怎么跟林大人交代?”

  “你回去报信,就是最好的交代。”苏婉清看着他,目光恳切,“刘大,你听我说。老爷一个人在清平县,身边没有张虎,没有周先生,连你也走了,他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如果钱文礼真的是内鬼,他随时可能对老爷下手。你回去,至少能帮老爷盯着钱文礼,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至于我,我一个人走山路,反而更安全。沈万山要找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差役,我一个人走,他更难找到。”

  刘大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苏婉清说得对,林逸现在的处境确实比她更危险。她在路上,至少还有逃跑的余地;林逸在县衙里,身边藏着一个内鬼,随时可能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可是夫人,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苏婉清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握在手心里。铜镜是林逸送给她的,背面刻着一对鸳鸯,旁边刻着“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两行小字。她握紧铜镜,感受着金属表面传来的冰凉触感,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我有它陪着,就够了。”

  刘大看着苏婉清手里的铜镜,又看看她脸上那副决绝的表情,终于咬了咬牙,单膝跪地,朝苏婉清抱拳道:“夫人保重!刘大回去报完信,马上回来接应夫人!”

  “去吧。”苏婉清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别走官道,走山路回去。”

  刘大站起身,翻身上马,朝来路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层峦叠嶂之中。

  苏婉清站在山神庙前,看着刘大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然后转过身,牵起枣红马的缰绳,继续朝南走去。

  山路崎岖难行,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苏婉清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儒衫的下摆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鞋子里也灌进了沙土,磨得脚底生疼。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必须在天黑之前翻过前面那座山,到达山那边的青石镇。到了青石镇,她可以找个客栈住一晚,明天一早买一匹新马,继续赶路。刘大不在,她一个人反而更灵活,只要小心一些,应该能在沈万山追上来之前到达开封。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两边的树林也越来越密。苏婉清正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林里穿行。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苏婉清握紧了缰绳,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加快脚步,想要尽快走出这片密林。但山路弯弯曲曲,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身后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甚至能听见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她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谁?”

  树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人影从树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苏婉清看清那人的脸,瞳孔骤然收缩。

  是那个道士。

  早上在茶摊见过的那个道士,此刻正站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手里摇着铜铃,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他的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桃木剑背在身后,看起来仙风道骨,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贫道等了你很久了。”道士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木头,“苏夫人。”

  苏婉清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她的身份。

  “你是什么人?”苏婉清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林逸临行前塞给她的。

  “贫道是谁不重要。”道士摇了摇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重要的是,有人托贫道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怀里的那份奏折。”道士的笑容更深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还有,你的命。”

  话音未落,道士的身影忽然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十步的距离,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苏婉清面前。苏婉清甚至来不及拔出匕首,就看见一只枯瘦的手朝她的咽喉抓来,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根铁钩。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林里蹿了出来,狠狠地撞在道士身上。道士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了几步,那只手堪堪擦过苏婉清的脖颈,在她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苏婉清定睛一看,撞开道士的,竟然是刘大。

  “刘大?你怎么……”苏婉清又惊又喜。

  “夫人,我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劲。”刘大挡在苏婉清身前,手里握着一把腰刀,目光死死地盯着道士,“那个道士早上在茶摊看您的眼神,分明是认出了您。我怕他折回来对您不利,就跟了回来。果然不出我所料!”

  道士站稳身形,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看着刘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杀意:“多管闲事的狗东西。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一起死吧。”

  他拔出背后的桃木剑,剑尖指向刘大。那柄桃木剑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剑身上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用血浸泡过一样。

  刘大握紧腰刀,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跑过镖,见过不少江湖上的奇人异士,知道有些道士修的不是正道,而是旁门左道的邪术。眼前这个道士,恐怕就是那一类。

  “夫人,您先走!”刘大低声说道,“我拖住他。”

  “不行!”苏婉清拔出匕首,站到刘大身边,“要走一起走。”

  “夫人!”

  “别说了。”苏婉清打断他,目光坚定,“你是为了救我才回来的,我要是丢下你一个人跑了,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道士看着两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片飞鸟:“好一对主仆情深!既然都不想走,那就都留下吧!”

  他手腕一抖,桃木剑化作一道红光,朝刘大刺来。刘大举刀格挡,刀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刘大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中的腰刀差点脱手飞出。

  这个道士,力气大得惊人!

  道士一击不中,剑势一转,横削刘大的脖颈。刘大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向道士的肩膀。道士不闪不避,任由腰刀砍在自己身上。刀刃落在道袍上,竟然像是砍在了一块铁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连道袍都没有砍破。

  刘大心中大骇——这是金钟罩?还是铁布衫?

  道士冷笑一声,桃木剑再次刺出,这次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刘大躲闪不及,被一剑刺中了左肩,鲜血顿时喷涌而出。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单膝跪倒在地。

  “刘大!”苏婉清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扶他。

  “别过来!”刘大咬着牙,用腰刀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来。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把他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他依然挡在苏婉清身前,死死地盯着道士,像一头受伤的狼。

  “倒是个硬骨头。”道士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贫道最喜欢硬骨头了。因为硬骨头打碎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

  他举起桃木剑,准备给刘大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苏婉清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厉声喝道:“住手!”

  道士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婉清手里的东西上——那是一面铜镜,背面刻着鸳鸯,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你以为拿一面破镜子,就能吓住贫道?”道士嗤笑一声。

  “这不是普通的镜子。”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这面镜子背面,刻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海瑞的官印拓文。你杀了我,这面镜子就是证据。海大人一定会追查到底,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都察院的追捕。”

  道士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苏婉清手里的铜镜,目光闪烁不定。海瑞的名字,他当然听说过。那个连皇上都敢骂的“海青天”,是天下所有贪官污吏的噩梦。如果这面镜子上真的有海瑞的官印拓文,那他杀了苏婉清,就等于惹上了都察院这个庞然大物。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小丫头,你以为贫道会信你的鬼话?海瑞的官印拓文,怎么会刻在一面破镜子上?”

  “信不信由你。”苏婉清握紧铜镜,目光毫不退缩地与道士对视,“你可以赌一把。赌赢了,你拿到奏折,回去领赏。赌输了,都察院的追捕令会贴满天下每一座城池、每一座道观。到时候,不光是你,你的师门、你的同修、你的弟子,一个都跑不掉。”

  道士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苏婉清看了很久,目光在她脸上和铜镜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苏婉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她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做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事实上,铜镜上根本没有什么海瑞的官印拓文。那只是林逸送给她的一面普通铜镜,背面刻的鸳鸯和诗句,是苏州城最好的银匠花了三天工夫刻出来的。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是临时编出来的。

  但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道士沉默了很久,终于收起了桃木剑。他看了苏婉清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甘和忌惮,然后转过身,朝树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丫头,这次算你运气好。不过,前面等着你的,可不止贫道一个人。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铜铃声。

  苏婉清站在原地,握着铜镜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确定道士真的走了,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夫人!”刘大捂着肩膀,踉跄着走过来,“您没事吧?”

  “我没事。”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然后快步走到刘大身边,撕下自己儒衫的下摆,替他包扎伤口,“你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刘大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夫人,刚才那面镜子……”

  “假的。”苏婉清低声说,“根本没有官印拓文,是我编出来吓他的。”

  刘大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龇牙咧嘴——一半是因为疼,一半是因为佩服:“夫人,您这胆子,比我们跑镖的还大。”

  苏婉清没有笑。她替刘大包扎好伤口,扶着他站起来,目光望向道士消失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道士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前面等着你的,可不止贫道一个人。”

  赵德海和孙家,到底派了多少人来追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只会比现在更难走。

  “走吧。”苏婉清牵起枣红马的缰绳,扶着刘大上了马,“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青石镇。”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山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苏婉清牵着马,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怀里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奏折,手里握着那面救了她一命的铜镜。

  铜镜在夕阳下反射出温暖的光芒,背面那对鸳鸯的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苏婉清默念着这两句诗,脚下的步伐更加坚定了。

  林逸,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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