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尔根的雨是跟着飞机落地一起来的。
舷窗外面没有想象里漫天的大雪,只有连绵不断的冷雨,灰蒙地裹住整座城市,远处的峡湾隐在厚重雨雾之后,只露出几道模糊幽深的轮廓。
雨水打在机身上,细密,持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三十多个小时的辗转飞行终于结束。
周沉随着人流走下舷梯,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穿透薄薄的外套,直接沉进骨头里。
长途赶路带来的疲惫沉甸甸压在肩头,大脑昏沉,曼谷航班上那段经历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他没有办法分清,那究竟是困倦催生的幻觉,还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情。
扶手缝隙残留的那一点浅淡香灰,是唯一没法解释的物证,可仅仅一点粉末,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把手插进内侧衣袋,隔着两层防水袋摸到那本《猎人笔记》,坚硬的书角抵着掌心,实实在在。
至少这本书,那张拍立得,弟弟留下的字迹,全部都真实存在。
取托运行李的时候,传送带缓慢转动,周围旅客说话的声音嗡嗡作响,周沉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扫过来往每一个人的侧脸,下意识会去寻找那道额角浅疤,寻找挂在脖颈上晃荡的佛牌。
来来往往全是陌生面孔,没有人符合记忆里的模样。
领回箱子,他站在出站口的屋檐下,撑开一把折叠伞。
雨丝斜斜打过来,很快打湿裤脚。
手机信号时强时弱,他调出提前存好的交通信息。
去往海尔加镇没有固定客运班车,只能在城郊的转运点搭进山的私营大巴,一周只有两班,今天恰好就是其中一班。
打车穿过卑尔根城区。
街道湿漉漉,彩色木屋沿着海湾错落排开,海面灰蒙蒙,泊着几艘静立的渔船。
街边行人步履匆匆,裹紧厚外套,没有人逗留。
这座滨海城市安静得过分,喧嚣被冷雨冲淡。
周沉靠在后座车窗,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钱包夹层,那里放着从家里带来的平安符。
他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一边是即将抵达的海尔加镇,是弟弟下落的全部线索;另一边,飞机上那番关于雪地、关于借衣服的话语,像一层薄冰浮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过是长途失眠产生的臆想,推理小说读多了,人就容易对一切异常过度解读。
可理智这样说,身体却依旧保持紧绷,对周遭每一点细碎动静都格外敏感。
城郊转运站简陋冷清,只是公路边一间低矮木屋。
棚子底下停着那辆进山的大巴,车身老旧,车漆剥落,挡风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雾。
司机是个身形高大的挪威本地人,面色冷峻,胡须花白,话极少,只是接过周沉的行李扔上车,比划手势示意尽快上车,没有多余一句寒暄。
车上乘客寥寥无几,稀稀拉拉坐了五六个人,彼此互不交谈。
车窗蒙着厚厚的水汽,外面的景物不断往后倒退。
城市建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松林,树木黝黑挺拔,越往山里走,雨慢慢转成碎雪。
细小雪粒拍打玻璃,越往峡湾深处,雪下得越密。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明明还不到下午四点,天地已经被灰白夜幕笼罩。
盘山公路狭窄曲折,一侧是陡峭的松林山坡,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峡湾,水面漆黑,安静得没有波纹。
大巴在蜿蜒山道上摇晃前行,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回荡在山谷之间。
周沉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哈气在玻璃晕开白雾。
他抬手擦开一小块,向外望去。
漫山遍野全是白色,大雪彻底接管这片世界,松树的枝桠压满积雪,看不见村落,看不见人烟,只有无穷无尽的雪与树。
笔记本摊在腿上,上面抄录的那行字反复映入眼帘:
峡湾尽头,雪停了才能看见。
可眼下,雪没有半点要停歇的迹象,落得铺天盖地。
他想起拍立得照片里那个雪人,那件缝着歪扭牛仔补丁的黑色冲锋衣。
周远现在在哪里,是活着,还是……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胸腔像被大雪压住,闷得喘不上气。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大巴速度缓缓降下来。
前方道路被积雪滑坡损毁,大块冻土混着积雪横亘路面。
司机踩下刹车,车身重重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用生硬英语告知全车乘客,前方道路彻底封死,无法继续向前。
离这里最近落脚点,便是海尔加镇,山巅旅馆。
车厢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叹息,没有人激烈吵闹,仿佛来到这里的人,早已经对风雪封路习以为常。
车门向外打开,凛冽的暴风雪瞬间灌进车厢,雪花扑面而来。
周沉拎起背包走下车。
脚踩进积雪,立刻陷下去大半截,冰冷雪粒钻进鞋缝。
抬眼向前望去,风雪模糊视线,不远处,一栋三层深棕色木质楼房伫立在雪原之上。
木楼屋顶积压厚厚的白雪,几扇窗户透出昏黄暖光,在白茫茫风雪之中,像一点孤伶伶的火种。
褪色木牌立在门檐之下,风雪磨蚀掉大半字母,依旧可以辨认出挪威语:
Fjelltoppen——山巅旅馆。
这就是海尔加镇。
镇子比资料描述的还要萧条,零星几座木屋散落在雪原各处,大部分房屋门窗紧闭,看不见行人,听不到犬吠,整个小镇沉没在落雪的寂静里面。
只有旅馆烟囱,缓缓升腾一缕淡白色烟气,转瞬就被狂风吹散在风雪中。
同行的乘客陆续向着旅馆大门走去,脚步声踩在厚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周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风雪吹乱他的头发,雪花落在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凉的水。
他环顾四周,白茫茫一望无际,大雪掩埋一切痕迹。
他从内袋取出密封好的那本《猎人笔记》,轻轻掀开一点袋口,那张拍立得露出来一角。
照片上的雪人静静立在雪地。
而现实里,眼前这片辽阔雪原,谁也说不清,雪底下究竟埋藏着什么。
不知何处,风雪间隙,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头吱呀响动。
声音很遥远,混在落雪呼啸里面,转瞬即逝。
周沉猛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有漫天无休止下落的白雪,空荡荡的旷野,看不到任何人影。
他攥紧手里的书,把照片重新收好,背起沉重背包,一步一步,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朝着那栋亮着灯火的木楼走去。
风雪在身后落下,将他刚刚留下的脚印,一点一点,慢慢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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