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初雪之夜。
屋里暖气早已凉透,寒意贴着被褥渗进来。
男孩半夜惊醒。
身侧床铺空荡荡的,本该躺着的母亲,不知所踪。
这栋房子只剩他和母亲。
父亲早已病逝,长眠墓园。
整座庄园静得诡异,唯有楼下客厅,漏出几缕压得极低的人声。
少年赤脚踩过冰凉的木地板,扶着楼梯扶手,悄无声息走下台阶。
客厅的窗帘拉得不严。
昏黄灯光缝隙里,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一切。
母亲背对着窗,姿态亲昵,身旁站着陌生男人。
男孩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既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哭喊。
那些成年人藏起来的私情,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撞进一个孩子的眼里。
他静静站了片刻,像一道消融不掉的黑影,而后蹑足折返楼上,房门被他轻轻扣合。
他走到窗前。
月光铺满厚雪,把黑夜映照得一片惨白。
庭院草坪的正中,孤零零立着一个雪人。
大雪不停飘落,吞没世间所有声响。
那一夜,就这么安静地落幕。
待到下一个落雪的清晨。
庭院之中,立着三座雪人。
——
云南,深夜。
一名愁容满面少年正在电脑前抓着头发,然后弹出一个视频电话。
他指尖顿了顿,点了接通。
画面晃了两下,一名略显稚嫩的少年冻得通红的脸撞进屏幕里,帽檐上沾着细碎的雪粒,一说话就呼出大团白气。
背景是漫无边际的白,远处的山尖裹在云里,天是发灰的蓝,干净得不像现实里的景色。
“哥!快看!”
稚嫩的少年把镜头猛地转过去,对着身后的雪原和峡湾晃了一圈,风呼呼地往话筒里灌。
“挪威!卑尔根边上的峡湾!我跟同学临时改的路线,怕你念叨我,就没提前说。”
周沉靠在椅背上,有点无奈。
上周这小子还说学校组织去成都冬令营,转头就跑出国了。
他抬眼扫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出头,算着时差那边应该是下午。
“能耐了啊,护照什么时候办的?”他语气听着严肃,指尖却不自觉放轻了鼠标的声音。
“跟谁一块儿?几个人?住的地方订好了吗?”
“哎呀你怎么跟奶奶似的。”周远把镜头转回来,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帽子上的绒球跟着晃。
“三个同学呢,都是平时一块儿玩的,民宿订好了,正规得很。你看后面那栋木屋,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他把镜头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不远处一栋深棕色的木房子,屋顶积着厚雪,烟囱飘着淡淡的烟。
“等过几天晴了,我去山上给你拍极光,给爷爷奶奶也拍。”
少年眼睛亮得很,带着点炫耀的意味,“比地理课本上的还好看,到时候洗出来挂堂屋墙上。”
“别光顾着玩,你高三了,寒假作业带了吗?”周沉顺口叮嘱,话出口自己也笑了。
隔着几千公里,哪管得住。
“带了带了,晚上回去就写。”周远敷衍地应着,又把镜头对准脚下的雪。
“你看这雪,比咱们老家冬天下的大多了,踩下去没过脚踝。我刚才堆了个小雪人,丑得要死,就不给你看了。”
兄弟俩东拉西扯聊了十来分钟,大多是周远在说,说路上的森林,说路边的峡湾,说这里的咖啡苦得难喝。
周沉偶尔应两句,叮嘱他钱包护照放好,别往偏僻的地方跑,每天发一条消息报平安。
“知道啦知道啦,周大管家。”周远笑,抬手看了眼手表,“不说了啊,手机快冻关机了,我们要回去吃饭了。明天再打给你。”
“嗯,注意安全。”
电话挂得干脆。
屏幕暗下去,映出周沉自己的脸。
他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愣了两秒,摇摇头笑了下。
男孩子长大了,总想着往更远的地方跑,藏着点小惊喜,也藏着点不让人操心的逞强。
他没多想,揉了揉眉心,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简历上。
窗外是云南十二月的夜风,带着点湿润的草木气,和屏幕里的冰天雪地,像两个世界。
那是周远最后一次打给他。
之后的三天,消息回得越来越慢,从半天一条,到一天一句,再到后来,彻底没了音信。
今天是第十天。
天光透过窗帘缝渗进房间的时候,周沉已经醒了很久。
手机平放在枕边,屏幕亮着,停在和周远的微信对话框里。
最后一条消息是九天前的凌晨,一张拍得有点模糊的雪景,配了三个字:雪好大。
之后就是石沉大海。
第七天的时候他报了警。
辖区派出所做了笔录,民警说境外失联流程复杂,人是主动出境的,大概率只是贪玩没看手机,让家里再等等。
爷爷奶奶坐在堂屋唉声叹气,奶奶红着眼圈抹眼泪,说早知道就不让他去什么冬令营。
周沉没敢说,这小子根本没去成都。
周沉坐起身,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阿沉,有你的快递!”
院门口传来快递员的喊声,带着本地口音。
周沉披了件外套出去,心里有点纳闷。
他最近没网购,爷爷奶奶也不会用手机买东西。
是个半旧的纸箱,不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收件人写着他的名字,地址精确到门牌号,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邮戳盖着广州,日期是三天前。
他拿着纸箱回房间,用美工刀划开胶带。
里面只有一本书。
旧版的《猎人笔记》,屠格涅夫。
灰白色的封面,印着雪地里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边角磨得起了毛,纸页泛着时间浸出来的黄,翻开时带着点旧纸特有的霉味,混着一丝极淡的松脂气。
周沉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周远最头疼外国文学,说人名太长绕得慌,绝不会主动买这种书。
他指尖捏着书脊,慢慢翻开。
扉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画压得很轻,像写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力道,怕留下太深的痕迹:
挪威。峡湾尽头。雪停了才能看见。
字迹带着少年人的潦草,歪歪扭扭的,却像一根冰针,猛地扎进周沉的太阳穴。
他认得这笔迹。是周远的。
这本书,是专门寄给他的。
周沉屏住呼吸,一页一页往后翻。
书页很干净,没有额外的批注,也没有夹纸条。
翻到第47页时,他指尖顿住。
书脊的装订缝里,卡着两根短发。
黑色,发梢微卷,摸上去粗硬干涩。
是周远的发质。
从小奶奶就说,这孩子头发硬,脾气也倔。
他继续翻,第112页,同样的位置,又一根。
三根头发,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塞进去的,卡在缝隙里,怕掉出来。
指尖扫过最后几页时,有张纸片从书里滑出来,啪地落在木地板上。
是一张拍立得照片。
相纸边缘已经泛黄,像是存放了有些日子。
周沉弯腰捡起来。
镜头对着一片茫茫雪原,白得刺眼。
画面正中央立着个半人高的雪人,堆得粗糙简陋,没有五官,也没有手臂,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
可雪人身上,套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
左胸口的位置,缝着一块牛仔布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横七竖八地绕了好几圈。
周沉的呼吸猛地顿住。
去年冬天周远去滑雪摔破了衣服,他找了块旧牛仔裤的布,坐在台灯下补了半宿。
他手笨,针脚缝得不齐,周远当时笑了他好久,说“丑得没法穿”,却转头就天天套在身上,连洗都舍不得用力搓。
全世界只有这么一件。
照片的背景边缘,露出一角深棕色的屋檐,和视频里周远住的那栋木屋,轮廓分毫不差。
雪人穿着弟弟的衣服,安安静静站在纯白的雪地里。
周围的雪平平整整,没有脚印,没有痕迹,像它是从雪地里自己长出来的,正对着镜头的方向。
周沉攥着照片,指节捏得发白。
耳边好像又响起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风风火火地说“哥,我拍极光给你”。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南方的冬天从不下雪,可他盯着照片里漫无边际的白,仿佛已经闻到了千里之外,峡湾边凛冽刺骨的寒气。
他合上书,把照片夹回扉页,压在那行铅笔字上。
手机放在桌上,购票软件的页面已经打开。
他没有再犹豫,指尖敲下了“昆明”到“卑尔根”的行程。
报警太慢,流程太长,他等不起。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也经不起再一次惊吓。
他只有这一个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