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号进入跃迁航道后的第7个小时,舰桥外的星海彻底失去了形状。
无数流光被拉成长线,从透明观景窗外掠过,像有人将整片宇宙都揉碎拉长了一般。
苏妩站在主控台前,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厄弥斯星的资料投影。
【厄弥斯星,帝国北部边境第七码头辖区。】
【旧虫战前线资源星,现存常住人口:十三万七千余人。】
【近十年累计财政赤字:四百二十七亿星币。】
【主要收入:低纯度精神矿、边境补给中转、废弃军备拆解。】
【主要支出:污染治理、净水供能、矿区维稳、医疗补贴、星港维修。】
【近十年代理总督更替:四任。】
【最近一次贵族商会开发申请:半年前撤回,损失运输舰两艘,人员失踪四十七名。】
资料翻到最后,只有一行被标成猩红色的系统警告。
【风险评级:S级。建议非必要人员禁止登陆。】
苏妩看了两秒,轻轻笑了一下。
“不准登陆?”她抬手关闭投影,“那他们还愿意把它送给我。”
舰桥里针落可闻,霍修站在不远处,闻言冷冷开口:“厄弥斯不是送给你的,那是审判庭给你的刑罚。”
“区别不大。”
苏妩回头看他,黑发垂在肩侧,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
“真正值钱的东西,往往都披着一层让蠢货不敢碰的外皮。”
霍修眉头紧皱,他还是不喜欢她这样说话。
仿佛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规则都只是摆在桌面上,供她挑选和利用的筹码。
可偏偏她说的没错。
厄弥斯星如果真是一颗毫无价值的废星,帝国不会允许商会反复申请开发权,更不会特意在开发令里保留二十年的矿业优先权。
那里一定还藏着什么。
只是前几任接手的人要么没本事找到,要么找到了,却没能活着带出来。
“霍副官。”苏妩忽然叫他。
“在。”
“把格维尔的资料调出来。”
霍修抬手操作终端,片刻后,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投影中。
他穿着边境行政署制式礼服,胸前挂着数枚勋章,笑容倒是热情,只是那双细小的眼睛总让人觉得精明过头。
“格维尔·安德森,厄弥斯星现任代理总督。”
霍修的语气没有起伏。
“任职两年零三个月,出身边境行政体系,无公开重大违法记录,曾申请调任帝都三次,均被驳回。”
“没有公开重大违法记录。”苏妩重复了一遍,“也就是有不能公开的。”
霍修没有接话,苏妩点开格维尔刚刚发来的欢迎信息。
投影里的中年男人笑得格外谦卑。
“尊贵的维兰特小姐,厄弥斯星行政厅已收到您的临时开发令。由于近期风暴活动异常,星港部分泊位受损,行政厅暂时无法为您提供规格更高的接待与补给服务,还请您谅解……”
后面的内容大同小异。
风暴,缺人,没钱,泊位损坏,能源不足,接待不周。每一句都客客气气,合起来却只有一个意思。
厄弥斯星不欢迎她。
“他在试探。”霍修说,“也可能是下马威。”
“当然是下马威。”
苏妩随手将讯息拖进归档栏,语调轻飘飘的。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突然空降一个手握开发令,还带着皇室监管队的流放犯。换成你,你会高高兴兴把自己的位置交出来?”
霍修沉默。
“不过没关系。”
苏妩望着前方流淌的跃迁光带,唇边那点笑意慢慢变得锋利。
“我也不喜欢别人站着,把本该属于我的位置占着。”
她话音刚落,舰桥上方忽然响起急促的警报声。
【警告。】
【特殊医疗舱精神力指数异常波动。】
【检测到sss级精神海共振风险。】
霍修脸色骤变,转身就往舰桥外冲。
“元帅!”
苏妩的神情也冷了下来。
月桂号的医疗舱在舰体中部,门刚打开,扑面而来的寒意便让人呼吸一滞。
莱恩坐在医疗床边,脊背绷得笔直。他没有穿那身病服,而是换上了简单的黑色作战内衫,银白短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垂在额前。
他手腕上的监测环亮着刺目的红光,空气中浮着极淡的冰霜。
他的精神力外泄了。
“元帅!”霍修几步上前,却在距离莱恩两米处被无形的精神力屏障逼停。
莱恩抬起眼,那双冰蓝色眼眸里压着一层极深的躁意:“出去。”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厉害。
霍修咬紧牙关:“您正在精神力反噬,必须立刻使用镇静剂!”
“我说,出去。”
霜白色的精神力骤然扩散,医疗舱内的金属仪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霍修的脸色白了几分,却依旧没有退开。
苏妩抬手按住他的肩:“出去。”
霍修一愣。
“小姐——”
“你在这儿,他只会更烦。”
苏妩越过他,踩着满地薄霜往里走。
“关门,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可是你……”
霍修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苏妩走到莱恩面前,没有像医疗院的治疗师一样隔着安全距离观察数据,也没有先问他疼不疼,能不能撑住,没有做一切正常的、安全的、标准的治疗流程。
她只是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到冷酷。
“莱恩,看着我。”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显然还在抵抗,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冰蓝色的瞳孔却还是一点点落到了她身上。
苏妩抬手,指尖触上他额角被汗浸湿的银发。
“跃迁会放大精神海的空间感,你现在分不清自己在哪儿了,是不是?”
莱恩没有回答,但他骤然收紧的手指已经给出了答案。
精神海重构不久,最怕的就是环境剧烈变化。跃迁时空间磁场紊乱,外界的感知被无限拉长,对普通人而言只是短暂不适,对莱恩这种刚从崩溃边缘捞回来的人,却可能重新将他拖回那片破碎的雪原。
苏妩的精神力探进去,雪原果然在震。
天幕被撕出一道又一道狰狞裂缝,黑雾顺着裂缝渗下来,白狼伏在雪地中央,呼吸粗重,利爪在冰层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他听见了什么。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又听见了锁链拖过雪地的声音。
苏妩踏进风雪里,白狼猛地抬头,眼底是近乎失控的凶戾。
下一秒,它扑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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