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的开始,通常是个巧合。
一般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都会这样觉得。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我。
初出茅庐之时,对自己的命运没有什么掌控,也不过是闭着眼随波逐流,然后在命运的长河中撞上一块突起的礁石,就此改变命运的方向。
“唉,当初若不是巧了碰见那般事情,又如何能走到今日呢?”
无论这句话中的“今日”境遇是好还是坏,背后的感慨是自怜还是自傲,话里的“那般事情”,总是最开始的起源。
只是当时看来的巧合,如今再想,其实是命中注定的安排。
戏文里唱的好。
“可叹命运拨弄人,回顾身世暗悲伤。”
“一两一钱一分定,半厘不可多得求。”
那么以今时今日之身回头看,撞上长河中的那块礁石以来,命运又给了我多少呢?
是千斤万斤,还是不如鸿毛一羽?
恐怕我自己是身在山中,云深不知了。
那些万山绝境、古宝秘闻、失落之地、传说奇物,究竟是命运的馈赠,还是一生的磨难……
便请各位看官,做个分晓。
…………
这要从当年我跟田大胖去北山找神药救母,却闹出人命的事儿开始说。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尾声,八十年代的序章,全国上下一片火热。
而我还在山东老区山沟沟里的家中,每天蹲村口看狗打架。
十七岁,我念书的成绩还算不错,刚好够在中专边缘,考完试便在家等录取。
那年月,大家都很穷,观念也落后,对于读书这件事不怎么重视。
比如我都十七了才考中专……实在是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九岁。
没办法。
我爹大字不识一个,娘又长年痨病,没人操心我上学的事,便一路光屁股玩到九岁才去念书。
爹娘想的很简单,反正大不了就生产队里挣工分儿,等着年底分粮呗,饿不死人。
村里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子们,也都是这样过日子。
甚至隔壁的田大胖都已经开始相亲。
他跟我是同班同学,成绩比我还要差一截,所以根本不用想,肯定是考不上的,不如赶快成家,添丁进口。
不过他相了好几个同村外村的姑娘,都没成。
几个大闺女都看不上他,嫌他瘦的好像根麻杆儿,看起来跟个养不活的痨病鬼一样。
对,大胖是他的外号,用来取笑他实在长得瘦。
田大胖也不知怎么长的,咱们都吃一样的饭,他只竖着长。
他个头得有一米八,可体重不知有没有一百一十斤……螳螂都比他壮。
在当年的山东农村山沟沟里,还得是像我这样长得结实才吃香。
可惜,虽然我也想搂个媳妇,但就我这家庭条件,媒婆都不愿意上门……
那年头,家庭中的妇女也是重要劳动力。
我老娘痨病多年,不能干活不说,还要花钱买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
人家闺女有什么想不开,愿意跟我相亲?
所以我也不再想了,整天就在村里闲逛。
巧了,这天我去村里水库打水漂,离我不远的旁边岸上,有几个村里的闺女在洗衣服。
她们都跟我差不多大,碎花的衣裳,油亮的辫子,说说笑笑引得我总往那边看。
我一边甩石头一边偷看她们,便不由得使坏,故意把水漂打到她们那边去。
一开始她们不理我。
可村里闺女都泼辣,等我多扔几个,石头都飞到衣服盆子跟前,她们就站起来开始骂我。
骂的十分难听,不过我听了也不恼,倒有一种得逞的快感。
过了一会儿,她们突然息声,又蹲下将衣服随意漂洗几下,便端着盆子一起往回走。
我有些纳闷儿,那衣服明显还没洗完呢,她们就这么走了?
一转头才发现,原来是田大胖臊眉耷拉眼的,正从我身后坝子上下来。
这我就明白了,骂我的那几个闺女里,有一个前两天刚跟田大胖相过亲。
她没看上大胖,此时当然不想跟他照面。
大胖也是远远看见那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才低着头只顾走路。
等他走到近前,我一看大胖那倒霉模样,便奚落他:“哎呦,这不是新郎官儿么,怎么到水库来啦?”
田大胖跟我关系很好,同村又是同学,也不在意我笑话他,捡了石头打水漂,道:“什么新郎官啊,我不愿意要媳妇儿。”
他这话自然是假的,十七八的小伙子屁股上能烙饼,没人不想媳妇。
我看着他那个扑通一声,好像跳水自杀的石头,说道:“人要是倒霉,打水漂都像是精卫填海,你倒是好好扔啊。”
田大胖也觉得没面子,又捡个石头扔出去,看着石头漂出一溜儿涟漪才高兴了一点:“你看,这个就不错!”
我点点头,这个水漂打得确实漂亮,便又扔一个与他比试。
两人就这么有一块没一块的,糟蹋了半天石头。
大胖突然说道:“哎,二娃,你家俺婶子病咋样了?”
我一听这个,也不知怎么说:“就那样,生病这么些年,日也咳夜也咳,没个消停。”
大胖便挠挠头:“那你说我也不咳啊,我怎么这么瘦呢!都说我也像痨病……”
人家闺女都嫌他瘦,他这是心里窝火。
而说起痨病,他自然就想到了我娘。
我娘的痨病,十里八乡都知道。
我明白他没什么坏心思,再说我娘已经病了这么多年,没什么不能问的。
不过既然他这么问,我就故意吓唬他:“哎,大胖,你可小心。我听城里大夫说过,痨病分好几种,有一种就是不咳嗽,只瘦,就跟你一样。”
所以说人不能没有文化,大胖就吃了学习不好的亏。
我这么一说,他竟然就信了!
他瞪大眼睛,蹲在水库边上,苦恼道:“俺哩娘哎,那可怎么办,家里也没钱给我治病啊!这还相什么亲?!打光棍吧!”
我大方的安慰他:“没事,将来我娶了媳妇,生几个小子,让他们都喊你叫干爹!”
大胖听我这么说,点点头:“行是行,可只有干儿子没有亲儿子,这到底不是正办啊。还得想办法治病才行!”
听完大胖这话,我也苦恼。
大胖是上了我的当,以为他得了痨病。
可我娘的病是货真价实,已经这么多年,始终不见好。
再加上他说的那话,干儿子亲儿子的,让我听了更难受。
我就是我娘的亲儿子,一点用没有,也治不了她的病啊!
痨病就是肺结核,在当年那个时间档口还很难治,全国有很多人都把命丧在这个病上。
而我娘已经开始咳血,这病一旦开始出现咳血症状,那就活不长了……
嗯!?
想到这里,突然有一堆长条木头出现在我脑海里。
我爹前段时间往家里拉来一堆木头,什么也没说,全堆在我睡觉那屋墙根。
当时我问这是干什么的木头,我爹只说别多问。
而且我娘老是去我屋里晃悠,有一眼没一眼的瞅那堆长条木头。
这时候我突然想明白,那是给我娘预备的棺材板!
山东老家的习俗,棺材板提前拉回家来不是忌讳,反而是个好事儿,说明生前头上有瓦,死后身下有板。
那时候我到底是年龄小了些,心眼儿还没长齐,事情已经摆在眼前都看不到。
直到被大胖的话一点才意识到——我娘要死了!
天底下哪有儿子不心疼娘的呢?!
我便蹲在地上,跟大胖一起唉声叹气。
这天回家后,一连几天我都没出门,天天在家跟在我娘身后头转悠。
我娘能干点轻省的家里活,堂屋西屋的来回走,一天到晚的也不怎么歇着。
这几天她干什么,我就伸手一起帮忙干什么,还总是没话找话的跟她说话。
常言说母子连心,我心里想的什么,娘肯定也都知道。
不过她并不明说,只是不再去我屋里看那些长条木头了。
就这么安静了几天。
有天晚上,暑气大得很,我躺在高粱杆的席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汗水腻的好像一层油,在皮肉跟席子之间有些滑又有些粘。
我心里烦,干脆起来拿了条毛巾沾上凉水拧干,回来擦席子。
正在屋里忙活,突然听到外面铛铛两声,好像有谁在敲对面西屋的门。
我放轻脚步出去看,月亮下照的清楚,院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西屋房门也关的严。
一边往院子里挪,一边观察。
那时候村里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乡野鬼故事,我一点也没少听。
这大半夜的有东西突兀响,瞬间就勾起几段妖鬼之事在心里晃荡。
正觉得喉咙发紧呢,突然看到地面院墙的影子不对劲。
墙头上凸出来一块,圆滚滚的好像个球!
这是什么玩意?我家院墙明明是齐平的!
抹墙头的黄泥还是我和的呢!
我忙抬头看,却发现墙头上一个黑漆漆圆滚滚的东西,正是一颗枯瘦人头!
月光从他后面照过来,阴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却有森寒发亮的牙,正朝着我龇出来!
这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我浑身跟过电一样,头发根儿都要立起来了!
正要喊的时候,那人头说话了:“二娃,我听见你在摆弄水,怎么你也热的睡不着啊!”
是田大胖个夯货!
他家就在我家隔壁!
农村院子鸡犬相闻,有点动静邻里之间都能听见。
我刚才起来弄水洗毛巾,有水哗啦啦响,他就知道我还没睡。
于是他仗着个子高,踩了块石头就把脑袋从我家院墙上探出来,拿两个石子儿扔到西屋门上。
我被吓得有些急眼,骂道:“你个王八将出来的,人吓人能吓死人你知道不?”
他自己看了看墙头,瞅了瞅地下的影子,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对,不好意思还嘴,就嬉皮笑脸说道:“我有事儿找你么这不是!”
我不想理他,转头就回屋,说:“明早再说!”
田大胖也不留我,只是说:“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回身看过去,只见他一只手从墙头上伸出来,隐隐约约能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包烟!
我往前迈出两步,借着月光看清楚,大丰收!
好玩意!
大胖摇头晃脑说道:“里头就还四棵烟,明早上可就没了,到时候你可以点火尝尝外包装的纸壳子好抽不。”
那年景,没什么吸烟有害健康的讲究,大家都把抽烟当成休闲娱乐,甚至还觉得抽烟是一种很阔气的行为。
我跟大胖早就偷摸抽过烟,在学校里还试过用作业纸卷树叶子,被老师踹过屁股。
可平常抽的那个散烟,哪比得上带包装的大丰收!
我顿时就把刚才被大胖吓了一跳的事儿抛到脑后,轻手轻脚去开院门,跟他在门外汇合。
点上火,冒着烟,我掸掸烟灰,问:“说吧,今天把你爹的烟都偷出来,什么事儿啊?”
田大胖深深嘬了一口烟卷儿,吐出一道烟龙:“治病。”
这时候我早把之前水库说的话忘了,纳闷儿道:“治什么病?”
大胖白了我一眼:“痨病!俺婶子的!还有我的!都得治!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我这才想起来之前吓唬大胖的事。
嘿,大胖这家伙,说他不傻吧,他能相信自己有痨病。
要说他傻吧,他还知道想办法治!
不过他说能治,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就没解释之前是骗他,只是问道:“怎么治?!”
大胖表情十分深沉,口吻有一种村里老人在大槐树下讲鬼故事的刻意:“你还记不记得老羊皮!”
老羊皮是我们村里人,差不多是我跟大胖爷爷辈的那个年龄,已经死了好些年……
我对他的印象就是小时候在山坡上放牛,有时候会遇上他赶着一群羊路过,不声不响,很闷一个老头儿。
老羊皮专门负责给村生产队放羊,靠这个挣工分儿。
生产队的羊都在他家,把他那个院子搞得又膻又骚。
他看重这些羊,把羊晚上都锁在南屋,他称之为羊圈。
后来南屋门坏了,他把院门拆下一扇,锯的大小合适,安在南屋门框里,晚上锁好那些羊。
就冲这行为,生产队多次表扬过老羊皮,说他重视集体财产,有高尚的奉献精神。
不过小孩们路过他家那个只有半扇院门的院子,都被羊膻味熏的憋气跑着走。
最怪的是,无论冬夏凉热,他身上都披着一张脏羊皮,所以才有了老羊皮这个外号。
他一生未娶,光棍一条,死后还是村里集体给他操办的后事。
我纳闷道:“记得啊,治病跟他有什么关系?”
大胖瞥了我一眼:“你难道没听过老羊皮在北山上遇到仙草的事?!”
我点点头说道:“那还能没听过?不就是有只羊摔断了腿,不能出去吃草,他就去山上割草回来喂。”
“结果用镰刀的时候,不小心割到左手的手指头。
他割草前刚磨过镰刀,刃口雪亮。
所以那根手指骨头直接被削断,只剩一层皮连着没掉下来。”
“他丢下镰刀,随手在旁边薅了一把草,看也没看就去捂住手,想先止血。
结果草捂上去后,立马觉得那根手指头一会儿凉一会儿热,出的血也越来越少。”
“过了一会儿,手指头一点也不疼了,他把草挪开,发现手指头长好了!就跟没受过伤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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