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檀木小盒子,问道:“那刚才这一套……是算的什么?”
周和滟的眼睛笑得都眯了起来,拿手指点了点我:“算的你。”
算的我?
嗐,这老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上来弄这么一套算我干什么?
就在我想问他算出什么结果来的时候,韩德光突然从外面把门打开了。
“哎,我说小吕同志,你不是说要帮我烧火吗?”
我转头看了看他,又回过头来看周和滟。
周老头朝着我摆了摆手,示意让我去烧火,回来再说。
哎呀,这火烧的一点也不安稳,往锅下添着柴,我心里全都是周和滟手上那一套玄妙至极的动作。
虽然我不懂,但是看得出来,周和滟精研此道,那种举手投足中透露出来的韵律感,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韩德光拿了一个蒜臼,坐在我旁边,叮叮当当捣着蒜泥。
伴着他捣蒜的声音,我盯着地锅下的火,愣愣出神。
好半天,听得韩德光在我耳边大喝一声:“小子,锅烧漏了!”
我一个激灵,连忙歪头去看锅底下,发现火还旺着,锅还开着,这才反应过来是老韩逗着我玩。
我没好气瞅了他一眼:“你喊啥?我想事儿呢。”
韩德光的蒜泥已经捣完了,他拿来四个小碟子,将蒜泥用小勺盛出来,分成四份。
老家习俗里,对于上了年纪的老头,会有一个词形容他们,叫“老小孩”。
意思就是年龄越大的老头,无论是脾气性格还是行事方式,都会跟小孩一样。
韩德光就有点这个模样了,他分那四份蒜泥,用小勺一点一点地㧟着,力求四份一样多,谁也不能吃亏,谁也不能占便宜。
将蒜臼子里的蒜泥舀空之后,他甚至还要俯下身子撅起屁股,将四个碟子与眼睛平齐,看看四个碟子中的蒜泥是否盛得一样平,然后用勺子从这个碟子里舀出一点放到另一个碟子里。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笑道:“哎,老韩同志,先前我听方老师说你以前是山大王,真的吗?”
老韩的眼睛没从蒜泥上挪开,漫不经心道:“那还能有假的吗?那时候东北胡子、山东响马、河南蹚将、川渝袍哥、西北刀客……南来北往,东走西窜,遍地都是土匪,我当个山大王又有什么稀奇?”
他终于将那蒜泥分得公平,心满意足的去舀水洗蒜臼子。
他撸起袖子,拿了块抹布:“怎么啦?小吕同志,看我不像是吃人心肝的山大王,是吗?”
我哈哈一笑,指着面前那口大锅说道:“你吃人心肝的时候也得蘸蒜泥吗?”
韩德光面带笑意,摇了摇头:“谁愿意吃人心肝啊,还不都是为了吓唬人。
水浒传看过没,开膛破肚掏出来,用凉水一激,嚼在口中是脆的!施耐庵是懂的。
哎,你别问了啊,你这一问我又想起来以前那些事,一会锅里的猪下水我就吃不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这老头到底说的是真的假的,是吓唬我还是确有其事。
反正听起来心里也有些犯恶心,我便转移话题问道:“那周老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
韩德光将蒜臼子放在旁边,直起腰来锤了锤,笑道:“他是个半仙儿,一辈子北上南下,靠着给人算命,点穴找墓地挣饭钱。
这套院子便是过去的一次缘分,人家专门留给他住的。
不过他只在夏天的时候来滨海,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洛阳,少部分时间在济南。
这次来,是为了跟一个躺床上动弹不了的老家伙,商量筹备建立中华周易学会。
躺着的那老家伙算是比我们高上一辈,江湖上有些名望,老周若是得了他的背书和首肯,说不定能在那什么学会里,混个第一任会长吧。”
我看了一眼房门,压低了声音说道:“啊?算命的也有学会啊?”
韩德光笑道:“哎,你可别小看这帮算命的,他们筹建的那学会,可是正儿八经挂靠在东山大学,申请递交给民政部。
不过我也不是很懂,听他们聊的时候,什么显学、隐学、重塑道统,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样子。”
我点点头,难以置信道:“原来周老先生这么厉害,这样的学会他都能当第一任会长?
东山大学那可是山东最好的大学,除了部分专业不如滨海大学之外,其他可谓是全方面强过滨海这边,更别说上面的民政部了。”
韩德光撇了撇嘴:“不是他能当,是他想当。这个想当和能当之间区别还是很大的。
比如我到现在也想回太行山去当山大王,但是我能吗?
怕不是前脚在山上竖起大旗,后脚就有人上山朝我喊天王盖地虎了。
我若有所思点点头:“可能江湖人就是重个名声?”
谁知周和滟的声音却突然在我们两个背后响起来:“我不是想当,我是必须当!
若是把第一任会长让给四山派那些旁门左道,我岂不是愧对祖师爷?”
哎呦!
我跟韩德光在背后偷偷议论人,结果被发现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拿起一根木头,放到锅底下,假装很忙的样子。
韩德光倒是无所谓,哈哈一笑说道:“你说他们旁门,他们还说你是左道呢!
上边批不批准成立这学会还不知道,你们倒是先骂上了。
要是上面看你们这么不团结,到时候不批准,我看你们怎么办!
谁也别当会长了,全都街上摆摊算卦去!”
周和滟气呼呼地说道:“摆摊也行,前半辈子干熟练了,我还挺喜欢呢!说什么也不能把会长让给他们。”
哈哈,平常看周和滟总是笑眯眯的,这会儿倒是也有点老小孩脾气了。
我连忙说道:“周老先生,切莫动气,你且看看刚才老韩同志分的四小碟蒜泥是不是一样多,别让他厚此薄彼了。”
这时却听到方老师在屋里朝外喊道:“我那碟要加香油和醋!”
呵,这三个老头,有点闹腾。
等到锅里的猪头和猪下水炖熟之后,三个老头一致决定让我去动刀把那些肉食都切成薄片。
他们的理由充分极了。
韩德光前半辈子山大王,后半辈子在家里都是夫人伺候,杀人的刀他是摸过,切菜的刀是真不行。
周和滟闯荡江湖六十载,要么就在人气鼎沸的城里算命摆摊,吃饭铺子,要么就是有人雇他去深山里寻龙点穴,人家管饭,也是一辈子没下过厨。
而方老师呢,老伴走得早,儿子前些年意外身亡,还一个闺女公派留学,他天天就吃大学食堂。
所以四个人里,唯一有摸菜刀经验的人,竟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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