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里,唯一不妙的就是我经常会做那个在大海中寻找东西的梦,每次醒来,我都好似虚脱一样。
而根据大胖的信中描述,他也会做那种在海里找东西的梦,甚至影响第二天的训练。
他在部队里专门去看了医生,医生查来查去,最后建议他在休息的时候可以喝点酒,说不定睡的香一些。
这件事情一直让我十分忧虑,大师父周和滟说,这与我们身上鄅国公主的那道魅相关。
她并不是女鬼,只是一道残缺的魂灵意识,称之为魅。
这种东西反而要比鬼更难处理,因为它更像是一道念头,非得满足了她的执念,才能将她送走。
大师父想了很多办法,也没法处理。
不过三个师父在一块琢磨,最终的结论是,东夷部族关于丧葬的习俗制度,与周朝完全不同。
特别是鄅国公主这种王族,所受过的教育以及生前观念更是纯正的东夷传统。
对这种东夷旧族来说,东夷祖地才是真正的长眠之所。
很可能我得找到东夷祖地,才能让鄅国公主的这道魅灵得以安息。
这一日,我又在图书馆中翻阅古籍,试图找到一点关于东夷祖地的蛛丝马迹。
时间长河磨灭了太多东西,我查到了许多太昊、少昊、奄国、薄姑、徐夷……等等相关的关键词,把线索几乎推到了部落时期,却也没查明白东夷祖地到底是哪里。
正挠头的时候,方老师突然来图书馆找我,神色悲伤,递给我一张电报:“仲丘,老周突然病危,我们得赶紧去济南!”
我心中一惊,猛地站起身来,将身后椅子带倒,咣当一声。
大师父当日收我的时候,便说他寿数还有三年。
三年过去了,看来……真的如此。
然而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从滨海去济南的火车已经没有合适的班次。
如果等明天再走,那可能要到明天夜里才能到站下车。
而大师父病情严重,我们很可能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方老师很少动用他身为教授的特权,然而这一次却毫不犹豫。
由滨海大学派了一辆车,将二师父韩德光,还有方老师和我,连夜送往济南。
那个时候还没有从西到东贯穿整个山东的高速,而滨海到济南,一路上又都是多山的地形。
开车走在崎岖山路上,驾驶员十分紧张,大口灌着浓茶提神。
二师父跟方老师坐在后排,一直沉默着。
我坐在副驾驶,不停做着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说不定这一次,大师父就算错了呢?
在省立医院的病房里,大师父躺在病床之上,一群人围在他身边。
我分开人群冲了进去。
只见大师父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我扑在他床边上,握住他已经枯槁的手。
“大师父,是我,我来了。”
二师父跟方老师到另外一边,握住了他另外一只手。
他的眼神慢慢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了方老师和二师父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无力地张张嘴,勾动嘴角露出个笑。
他对方老师说道:“我放在你那的东西,到时候都交给仲丘。”
然后他又对着二师父说道:“老韩,仲丘这脾气性格只有两分像我,倒有三分像你,你少跟他讲你年轻时的风光,多讲讲后半生的领悟。”
最后他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笑了笑,微微点头:
“好孩子,别怕,人总有这么一天的,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城北龙湾山葬着我师父,年轻时为了躲避兵灾,我在师父墓地藏了很久,心中安宁,把我也葬在那里吧。”
他将目光越过我,看向那群围在床边的人,说道:
“他叫刘仲丘,是我的关门弟子,我的一切身后事都由他来处理,你们若是与我有未了因果,也可以去找他。”
说完,大师父又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大师父!”
接下来几天,我跟两位师父留在济南处理葬礼事宜。
大师父没有留下什么遗产,他生前住的那些地方,都不是他的房产,只不过是一些特殊关系,人家留给他住。
那些房子里的东西,除了书之外,基本也都是些生活用品,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而书,早就都被他挪去了滨海,放在我跟方老师那里。
他也并不喜欢钱,后来我才知道,花一千七百块买我金饼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一个与他关系不错的民间收藏家。
他只不过是借着那次交易,想要看看我罢了。
只是东西虽少,人情却不薄。
按照规矩,大师父在殡仪馆中停灵三天。
我去龙湾山一趟回来之后,这三天里见了数不清的人。
这些人看着跪在孝子位上的我,眼神复杂。
而无论他们是表示哀悼追思,还是与我谈起他们与大师父的关系,我都一一应下。
停灵三天满,我看了大师父最后一眼后,亲手合上了棺盖。
一路坐着灵车穿越济南城,前往城北龙湾山。
龙湾山上可以遥望黄河,这里山水秀丽,风景很好。
大师父只告诉我龙湾山的名字,却没告诉我应该给他寻个什么穴位。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考教我功课。
我也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观山点穴,竟然就是埋葬教我这门学问的大师父。
龙湾山虽然名字里带个龙字,但是并非什么龙脉奇山,也不是什么天下人争求的宝地。
师爷的墓也不知在哪里,我观风望气,在这座山上找到两处适宜葬人的穴位。
第一处唤作风玉方,可以护佑后人,也能给来生铺路,已经算得上是一处中上品的好位置,虽然得不到钟鸣鼎食,但是能让后人大富大贵之处。
而我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处。
第二处其名称叫做自在明,不护佑后人,不求来生富贵,所愿的不过是来生投个平常人家,一生衣食不缺,无是无非,烧清香,吃苦茶,安闲度日。
大师父这一生走南闯北,活在战乱之中,虽是半个神仙中人,但也整日辛苦,不得片刻安生。
而精通玄门之学,让他将天道命理看得太透彻,反倒不如凡夫俗子闭着眼过一天算一天来的省心。
年龄大了之后,他又操持建立中华周易学会,然而这学会所受阻力颇大,直至今日他已埋入墓中,也没有正式成立。
我不想让他将这辈子的辛劳再带到下辈子去。
富贵何用?惟愿他来生可自在明了,清福一生。
按理来说,停灵三天已经足够宾客前来吊唁。
可我跪在大师父那坟包前,来行礼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他们有的磕头,有的鞠躬,还有的要掬一把热泪,哭上几声。
不过我知道,大师父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此刻他魂魄已入幽冥,那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二师父和方老师远远站在山垄上,留我一人在坟前默哀。
我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可这时候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三年来与大师父相处的点点滴滴涌现心间,而我所有的哀思却只能化作两行浊泪,撒在坟前。
我磕了个长头,将额头紧紧贴在他坟前的土地上,乱七八糟背诵着他教给我的那些古书,泣不成声。
等到天色已晚,才在二师父和方老师的呼唤下,起身离开。
一直走到山下,我回身仰望。
夜幕四合,繁星点点。
远处济南城亮起稀疏灯光,与天上星星相应和。
而山上的坟头已经没在黑暗中再看不见,大师父他永远留在那里了。
山藏云望周和滟,江湖落幕。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