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周礼时代

  姬延将钱币收到袖口,转过身来,他将双手扶在腰前,向天微微的昂首。

  阳光正好,光华眷顾此刻如光幕一般照耀着他的全身。

  沉吟片刻,姬延微笑着开口道:

  “我曾听说,先贤曾对此有过讨论,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

  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汝只看到了庶民狡黠难管、不惜性命去违抗命令。

  却没想到,他们之所以狡黠难管、不服从管束,是因为汝等贵族政令繁苛、肆意折腾;

  之所以敢冒死犯法、不惜性命,是因为汝等贵族自身奢靡无度,将他们的活路都榨干了。”

  姬厉听完有些不服气:“可是,我等明明制定好了法条,施以礼义用以教化,

  而既然现在犯了错那就要依照法条进行惩罚,

  既然没有遵循那要依照利义进行批判。”

  姬延摇了摇头,看向他继续说道:

  “所谓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

  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

  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

  没有稳定生计却能坚守道德底线,只有士人才能做到。

  庶民没了赖以生存的产业,就会失去底线。

  一旦底线失守,那什么歪门邪道、作奸犯科的事都能干得出来。

  你以士人的道德底线去要求他们,制定法条等他们犯了罪再用刑罚惩治。

  其本质不过是汝等布下陷阱来陷害他们罢了”

  这话说得姬厉有些哑口无言,他急了:“可,他们这样....可是大王你也是贵族啊!”

  他有些破防,为什么?!

  为什么大王会如此偏袒这些庶民?

  明明大王才是跟他一样的贵族,明明昨夜还好好的,

  现在为什么不肯站在他这一边?!

  姬延微微叹了一口气:“

  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司马佐,正是我等的无能、我等的欲望,才会使得他们去做这些恶事。

  这正是我的罪过,也是汝等的罪过。

  身为天子,我要扛起这份罪恶,不管是你们的还是他们的。

  不管这屈辱、骂名是无多么的沉重,我都会去承担。”

  听完,大宗伯看向了上天,他回想起周王所说的那句“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不禁泪湿了眼眶:

  “大王......先君在上,大周的仁义之道,未曾断绝、后继有人呀。”

  这番话,虽然在场有一定学识的人多少都能听懂,但士兵和护卫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灾民们更是觉得是在听天书。

  只能说没有一定的学识打底、逻辑思维锻炼,这种有点歪歪绕绕的辩论还是太勉强他们了。

  完全没有姬厉那种恶毒的“直喷”要来得让人容易理解。

  仔仔扯了扯父亲的裤腿,露出了没有被污染过的、纯净眼神:

  “哇,阿父,大王说得很好,但大王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而他爹其实也没怎么听懂,但碍于维护自己的父亲形象

  只得在那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他那瘸腿的老父亲在一旁说道:

  “仔仔呀,大王是觉得我们过得很苦,为我们鸣不平。”

  他摸着自己的瘸腿,双目早已湿润,虽然他没有能去听懂的学识。

  但这几十载的切身经历还是能让他感悟到。

  其实姬延想得很明白,灾民之所以会违抗他的命令,冒着生命危险去私藏钱币。

  难道是因为钱币能买东西吗?

  与后世商品经济发达的时代不同,在这个自给自足的农耕时代。

  哪怕是交易也大多是以物换物,他们拿着这些钱能有什么用呢?

  说到底,还是为了应付丁赋。

  田租、劳役、兵役、丁赋,这压在庶民身上的四座大山。

  其中丁赋只收现钱,而货币流通渠道完全被上层垄断。

  发放俸禄、赏赐、采购物资,钱币只会流入贵族、官吏、大商人手中。

  底层农户只有粮食、布匹,而没有钱币,为了交丁赋,百姓必须向贵族抛售粮食布匹换取税钱。

  在丰收年粮价被贵族刻意压低,谷物贬值,百姓要卖出成倍粮食才能凑税钱。

  而在荒年本就口粮不足,还要变卖存粮完税,直接陷入赤贫。

  大量的庶民走投无路被迫卖身给贵族成为佣户。

  他们之所以违抗命令,冒着生命危险,不就为了在今后交付丁赋的时候少被剥削一些吗?!

  这些钱本来就是他们预备好,用来喂食你们这些大老虎的割肉钱。

  现在要他们交出来,这比要他们的命还要难受啊!

  所以这批钱,姬延必须要留下来。

  他神情一肃,转向大司马说道:“今番多谢尔等的配合,现已事了,尔等可以离去了。”

  大司马一愣,想了想,还是鞠了一礼准备告退。

  今日大王的表现已经震撼他太多,做到这里已经够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他现在已经只想赶快去跟周公细细汇报一番:“既如此,大王,我等……”

  姬厉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大司马,我等不能就这样离开。”

  大司马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副官会在这时插嘴。

  姬厉:“大司马,这些钱币应当交予我等,我等兄弟出来一趟怎么可以一点好处都捞不着?!”

  姬咎冷哼一声:“怎么,为王行事,还需要大王支付报酬?我看你简直无法无天!”

  大司马也皱起眉头,年轻人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

  说到底他压根不在乎这些钱币,这些加起来远远不及这三千灾民一年的丁赋。

  身为周国的顶级贵族,他比谁都知道那套逻辑。

  等到收丁赋的时候,再收上来便是了,现在还是稳定为重。

  他摇了摇头,无视了姬厉,自顾自地跟周王告退。

  见此姬厉急了,此时他已经有些丧失了理智,他转向周王说道:

  大王说无论多么沉重的罪恶,大王都能抗下。

  可大王要是有这个本事,当初为何会被秦王从成周赶走,逃亡到这王城呢!”

  他说的是周王十六岁那年,当时姬延还在成周居住。

  秦王去他那举鼎以彰显武力,周王不肯,秦王就把他驱逐到了西周,流落自此。

  姬厉现在满心想着用这件事来羞辱、刺激周王,在他看来周王应该是最在乎这件事的了。

  “你姬延,说到底只不过是条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

  之前在路寝跟我装作一副贵族摸样,居然出来如此维护这些庶民,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姬厉语气嚣张的说道:

  “既然大王有如此神力,那只要大王能把这装满钱币的瓮罐举起,我等就不争了可好。”

  此刻他的恶意如漆流淌他的全身:“最好能像之前的秦王那样举鼎受伤而亡!”

  姬延听罢眼前一亮:“当真,一言为定。”

  接着姬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现到翁罐旁边。

  趁着众人还在为姬厉的雷霆发言震惊、尚未反应过来之时。

  姬延双足立地,马步下压,气沉丹田。

  腰背挺拔如苍松,双手如虎爪般扣住持把。

  大宗伯反应了过来,在远处厉声高喊:“大王,不可!”

  然姬延没有听从,此刻便是发力之时,他鼓起的肌肉将王袍撑着暴涨,

  “哼,起!”

  一个闷哼,便将这沉甸甸的钱罐高高举起,这姿势就如同举起重鼎一般无二。

  姬延感受胸前的重量片刻,便恢复了淡然神情,他气息平稳让人感觉不到吃力。

  “嗯?这钱罐子比想象中的轻呀,诶,还是装得还不够多,下次努力。”

  在众人张大着嘴,露着惊讶的目光下,

  姬延轻描淡写将钱罐放下,随后将右臂高高握拳抬起,露出满脸笑容。

  片刻寂静过后,现场轰然爆发满堂惊叹与喝彩。

  “大王威武!”

  “大王神力无双!”

  “大王!大王!”

  ......

  大司马和姬厉自然是在这喝彩中黯然退场。

  大宗伯则是正在赶来的路上。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