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延将钱币收到袖口,转过身来,他将双手扶在腰前,向天微微的昂首。
阳光正好,光华眷顾此刻如光幕一般照耀着他的全身。
沉吟片刻,姬延微笑着开口道:
“我曾听说,先贤曾对此有过讨论,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
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汝只看到了庶民狡黠难管、不惜性命去违抗命令。
却没想到,他们之所以狡黠难管、不服从管束,是因为汝等贵族政令繁苛、肆意折腾;
之所以敢冒死犯法、不惜性命,是因为汝等贵族自身奢靡无度,将他们的活路都榨干了。”
姬厉听完有些不服气:“可是,我等明明制定好了法条,施以礼义用以教化,
而既然现在犯了错那就要依照法条进行惩罚,
既然没有遵循那要依照利义进行批判。”
姬延摇了摇头,看向他继续说道:
“所谓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
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
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
没有稳定生计却能坚守道德底线,只有士人才能做到。
庶民没了赖以生存的产业,就会失去底线。
一旦底线失守,那什么歪门邪道、作奸犯科的事都能干得出来。
你以士人的道德底线去要求他们,制定法条等他们犯了罪再用刑罚惩治。
其本质不过是汝等布下陷阱来陷害他们罢了”
这话说得姬厉有些哑口无言,他急了:“可,他们这样....可是大王你也是贵族啊!”
他有些破防,为什么?!
为什么大王会如此偏袒这些庶民?
明明大王才是跟他一样的贵族,明明昨夜还好好的,
现在为什么不肯站在他这一边?!
姬延微微叹了一口气:“
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司马佐,正是我等的无能、我等的欲望,才会使得他们去做这些恶事。
这正是我的罪过,也是汝等的罪过。
身为天子,我要扛起这份罪恶,不管是你们的还是他们的。
不管这屈辱、骂名是无多么的沉重,我都会去承担。”
听完,大宗伯看向了上天,他回想起周王所说的那句“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不禁泪湿了眼眶:
“大王......先君在上,大周的仁义之道,未曾断绝、后继有人呀。”
这番话,虽然在场有一定学识的人多少都能听懂,但士兵和护卫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灾民们更是觉得是在听天书。
只能说没有一定的学识打底、逻辑思维锻炼,这种有点歪歪绕绕的辩论还是太勉强他们了。
完全没有姬厉那种恶毒的“直喷”要来得让人容易理解。
仔仔扯了扯父亲的裤腿,露出了没有被污染过的、纯净眼神:
“哇,阿父,大王说得很好,但大王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而他爹其实也没怎么听懂,但碍于维护自己的父亲形象
只得在那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他那瘸腿的老父亲在一旁说道:
“仔仔呀,大王是觉得我们过得很苦,为我们鸣不平。”
他摸着自己的瘸腿,双目早已湿润,虽然他没有能去听懂的学识。
但这几十载的切身经历还是能让他感悟到。
其实姬延想得很明白,灾民之所以会违抗他的命令,冒着生命危险去私藏钱币。
难道是因为钱币能买东西吗?
与后世商品经济发达的时代不同,在这个自给自足的农耕时代。
哪怕是交易也大多是以物换物,他们拿着这些钱能有什么用呢?
说到底,还是为了应付丁赋。
田租、劳役、兵役、丁赋,这压在庶民身上的四座大山。
其中丁赋只收现钱,而货币流通渠道完全被上层垄断。
发放俸禄、赏赐、采购物资,钱币只会流入贵族、官吏、大商人手中。
底层农户只有粮食、布匹,而没有钱币,为了交丁赋,百姓必须向贵族抛售粮食布匹换取税钱。
在丰收年粮价被贵族刻意压低,谷物贬值,百姓要卖出成倍粮食才能凑税钱。
而在荒年本就口粮不足,还要变卖存粮完税,直接陷入赤贫。
大量的庶民走投无路被迫卖身给贵族成为佣户。
他们之所以违抗命令,冒着生命危险,不就为了在今后交付丁赋的时候少被剥削一些吗?!
这些钱本来就是他们预备好,用来喂食你们这些大老虎的割肉钱。
现在要他们交出来,这比要他们的命还要难受啊!
所以这批钱,姬延必须要留下来。
他神情一肃,转向大司马说道:“今番多谢尔等的配合,现已事了,尔等可以离去了。”
大司马一愣,想了想,还是鞠了一礼准备告退。
今日大王的表现已经震撼他太多,做到这里已经够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他现在已经只想赶快去跟周公细细汇报一番:“既如此,大王,我等……”
姬厉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大司马,我等不能就这样离开。”
大司马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副官会在这时插嘴。
姬厉:“大司马,这些钱币应当交予我等,我等兄弟出来一趟怎么可以一点好处都捞不着?!”
姬咎冷哼一声:“怎么,为王行事,还需要大王支付报酬?我看你简直无法无天!”
大司马也皱起眉头,年轻人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
说到底他压根不在乎这些钱币,这些加起来远远不及这三千灾民一年的丁赋。
身为周国的顶级贵族,他比谁都知道那套逻辑。
等到收丁赋的时候,再收上来便是了,现在还是稳定为重。
他摇了摇头,无视了姬厉,自顾自地跟周王告退。
见此姬厉急了,此时他已经有些丧失了理智,他转向周王说道:
大王说无论多么沉重的罪恶,大王都能抗下。
可大王要是有这个本事,当初为何会被秦王从成周赶走,逃亡到这王城呢!”
他说的是周王十六岁那年,当时姬延还在成周居住。
秦王去他那举鼎以彰显武力,周王不肯,秦王就把他驱逐到了西周,流落自此。
姬厉现在满心想着用这件事来羞辱、刺激周王,在他看来周王应该是最在乎这件事的了。
“你姬延,说到底只不过是条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
之前在路寝跟我装作一副贵族摸样,居然出来如此维护这些庶民,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姬厉语气嚣张的说道:
“既然大王有如此神力,那只要大王能把这装满钱币的瓮罐举起,我等就不争了可好。”
此刻他的恶意如漆流淌他的全身:“最好能像之前的秦王那样举鼎受伤而亡!”
姬延听罢眼前一亮:“当真,一言为定。”
接着姬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现到翁罐旁边。
趁着众人还在为姬厉的雷霆发言震惊、尚未反应过来之时。
姬延双足立地,马步下压,气沉丹田。
腰背挺拔如苍松,双手如虎爪般扣住持把。
大宗伯反应了过来,在远处厉声高喊:“大王,不可!”
然姬延没有听从,此刻便是发力之时,他鼓起的肌肉将王袍撑着暴涨,
“哼,起!”
一个闷哼,便将这沉甸甸的钱罐高高举起,这姿势就如同举起重鼎一般无二。
姬延感受胸前的重量片刻,便恢复了淡然神情,他气息平稳让人感觉不到吃力。
“嗯?这钱罐子比想象中的轻呀,诶,还是装得还不够多,下次努力。”
在众人张大着嘴,露着惊讶的目光下,
姬延轻描淡写将钱罐放下,随后将右臂高高握拳抬起,露出满脸笑容。
片刻寂静过后,现场轰然爆发满堂惊叹与喝彩。
“大王威武!”
“大王神力无双!”
“大王!大王!”
......
大司马和姬厉自然是在这喝彩中黯然退场。
大宗伯则是正在赶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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