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浸透墨汁的粗麻布,沉沉压在孤山村落的头顶。陈九靠着半截腐朽的木门框坐下,晚风穿过破败的屋舍梁柱,卷起地上干枯的碎草与陈年灰烬,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身后一步一随。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墨玉令牌,令牌上镌刻的古老灵纹,被穿透云层的冷月浸出一层稀薄银辉。方才踏入这座被世人彻底遗弃的寒月古村时,四下萦绕的阴冷气息尚且只是轻飘飘的薄雾,不过短短半晌光景,刺骨寒意便顺着布衣缝隙钻进四肢百骸。哪怕催动自幼修习的灵诀心法流转周身经脉,也只能堪堪抵御这无孔不入的阴寒,驱散不散的滞重阴冷。
远山鸦雀无声,整片山林静得诡异。寻常荒村尚且会有虫鸣蛙叫点缀夜色,可此地除却风声,再无半点活物声响,死寂裹着沉沉怨气,牢牢笼罩整片废墟村落。陈九抬眼望向头顶夜空,一轮寒月悬在墨色天际,月光惨白,落在断壁残垣之上,将墙体斑驳裂痕拓成一张张扭曲可怖的人脸轮廓。
他此行前来寒月古村,并非偶然游历。数日之前,临渊司递来密讯,此地百年前一夜全村离奇销声匿迹,无一人离开地界,此后常年盘踞浓郁阴煞,往来行商屡屡在此失踪,周遭乡民更是世代告诫后辈,绝不可靠近孤山腹地。身为执掌阴阳界限的灵诀修行者,探查此地异象,便是他此行的使命。
身后破败土屋的木板忽然轻轻颤了一下,细微的“吱呀”声划破死寂。陈九脊背未曾转动,指尖悄然凝起淡青色灵力,听觉放至极致。那声响断断续续,并非风吹木料的自然晃动,更像是有东西在门板内侧,用指甲缓缓刮擦朽木表层,细碎拖沓,一下接着一下,节奏缓慢而执拗。
周遭草木骤然停止晃动,晚风仿佛被无形屏障阻隔在村落之外,周遭温度再度骤降。陈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眼前摇摇欲坠的老旧木门上。门板布满虫蛀孔洞,缝隙漆黑幽深,像是无数只藏匿在暗处的眼睛,静静窥视着外来者的一举一动。
“躲着,不如现身。”他嗓音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周身流转的灵力化作一层轻薄护罩,隔绝愈发厚重的阴气。话音落下的刹那,刮擦门板的声响骤然停止,整片荒村重新坠入死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声。
片刻沉寂之后,地面的陈年尘土毫无缘由地自主聚拢,在木门前方盘旋成细小漩涡。一道单薄的人形虚影,透过腐朽的木板缝隙,一点点从屋内渗透而出。虚影身形佝偻,身着早已褪色的粗布旧衣,长发散乱垂落遮住整张面容,双脚离地寸许,轻飘飘悬在离地的半空,周身萦绕着灰黑色浓稠煞气。
这是滞留此地百年不散的地缚阴灵,被古村深埋的怨念禁锢,永世无法离开这片土地。阴灵缓缓抬起手臂,枯瘦泛着青灰的手掌径直朝着陈九面门探来,周遭散落的碎石枯枝尽数浮空,裹挟凌厉劲风一同袭来。
陈九脚步轻踏向后侧身避让,手腕翻转,墨玉令牌凌空浮于身前,表层灵纹骤然亮起莹润青光。柔和却厚重的灵力屏障瞬间铺开,挡下呼啸而来的杂物攻势。散落的碎木撞上屏障,尽数化作细碎粉末消散在夜风之中。
“百年前全村覆灭的真相,你知晓几分?”陈九并未主动出手打散阴灵,依旧保持克制姿态。他能感知到这道阴灵身上并无浓烈害人恶念,残存的更多是无尽委屈与不甘,并非嗜杀的凶煞恶灵。
虚影动作猛地僵住,散乱发丝之下,溢出细碎呜咽的哭声。凄厉哀婉的哭声在空旷村落里来回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闷。百年光阴困于方寸废土,日复一日重复着覆灭当晚的绝望记忆,执念早已将它的神智磨得支离破碎,唯有外来生人闯入,才能短暂挣脱麻木的循环。
冷月被厚重乌云遮蔽,天地间骤然昏暗。古村深处,接连传来更多细碎脚步声,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阴灵虚影,从坍塌房舍、干涸古井、杂草丛生的院落中缓缓走出,密密麻麻伫立在夜色里,沉默地围拢过来。整片废弃村庄,沉睡百年的亡魂,尽数被外来灵力惊扰苏醒。
陈九眉头微蹙,收起手中令牌,掌心结出温和安抚印诀。灵诀之力化作缕缕暖融融的微光,轻柔散开,安抚躁动不安的一众亡魂。他清楚,这些亡魂皆是当年无辜罹难的村民,困于此地并非自愿,深埋地底的秘密,才是萦绕百年不散怨气的根源。
人群最前方,最开始现身的佝偻阴灵缓缓抬手,指向村落最中心那座残破的宗祠大殿。大殿屋顶大半坍塌,牌匾碎裂倒地,是整座古村怨气最为浓郁的核心之地。所有阴灵齐齐侧身,让出一条通往宗祠的道路,似是在指引前路,又像是在无声求助。
夜风再度拂过断墙,枯草簌簌摇晃。陈九望向漆黑幽深的宗祠入口,那里蛰伏着整座古村最大的秘密,也是百年前悲剧的源头。他轻轻颔首,迈步朝着村落中心走去,周身灵力缓缓流转,时刻戒备潜藏在黑暗深处未知的危机。沿途伫立的亡魂静静伫立两侧,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死寂的荒村,迎来了百年来第一位愿意探寻真相的外人。
踏入宗祠院落的瞬间,一股尘封腐朽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院落中央的香炉早已碎裂,满地散落干枯香梗,院墙之上布满深浅不一的黑色污渍,历经百年岁月冲刷,依旧无法彻底褪去。陈九弯腰拾起一截完整的木质牌位,牌位表面刻着模糊的姓名,木料潮湿发霉,指尖触碰之时,一段破碎的零碎画面猛地涌入脑海。
漫天大火吞噬整片村庄,哭喊声响彻山野,陌生的黑衣人群手持利刃,挨家挨户搜查屠戮,熊熊烈火映红漆黑夜幕。村民们躲进宗祠紧闭大门,最终依旧没能逃过劫难,鲜血浸透宗祠地面,渗入泥土深处,化作滋养阴煞的根源。
破碎画面转瞬消散,陈九放下手中牌位,眼底沉下几分凝重。这场覆灭并非天灾,而是人为屠戮。可翻阅过往古籍地方志,孤山寒月古村的记载寥寥无几,仿佛这座村落连同所有村民,被世人刻意从历史中彻底抹去。刻意掩盖的过往,远比游荡百年的亡魂更加凶险。
宗祠正殿大门虚掩,缝隙之中透出淡淡的幽绿微光。门后传来低沉模糊的呢喃声,像是无数人凑在一起低声诉说往事,混杂着微弱的诅咒低语。陈九抬手轻推木门,老旧木门缓缓向内敞开,积年灰尘簌簌落下,正殿全貌缓缓展露在月光之下。
正殿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扭曲符文,符文流淌着阴冷绿光,地面按照奇特阵法排布石块,百年过去,阵法依旧维持微弱运转,牢牢锁住整座村落的所有亡魂,令他们永世不得轮回往生。
阵法中心,悬浮着一团翻滚不散的漆黑雾气,雾气之中,隐约能看见一道高大人影轮廓,沉寂百年,因外来灵力闯入,终于缓缓苏醒过来。整片空间的阴气骤然狂暴翻涌,门外的一众亡魂齐齐俯身跪拜,不敢抬头直视阵法中心的存在。
陈九稳稳站定脚步,腰间墨玉令牌剧烈震颤,灵纹光芒愈发炽盛。他终于明白,困住整座古村的从来不是村民自身的执念,而是有人布下禁锢大阵,将全村亡魂当作养料,在此地孕育更为恐怖的邪物。荒村之下,掩藏着横跨百年的阴谋,而他的到来,恰好打破了长久的平衡。
寒月穿透云层,重新洒落清冷光辉,照亮正殿对峙的两道身影。荒村的异响并未停歇,更深层的危机,才刚刚揭开一角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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