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粗布,缓缓盖过连绵起伏的群山。
铅灰色的云层层层堆叠,只在遥远的天际漏出一丝微弱的残光,勉强勾勒出前方那座古老村落的轮廓。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一般的声响,像是藏在山林深处无数亡魂的低语,顺着蜿蜒崎岖的土路,一点点吹到林舟的耳边。
他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眼眶,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块歪斜残破的木牌上。
木牌早已腐朽发黑,表面爬满深绿色的苔藓,边缘烂得坑坑洼洼,上面刻着的字迹大半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褪色的字——月山村。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林舟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背包的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叠泛黄的旧纸张,还有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好的古朴绢册。绢册是爷爷临终前塞给他的遗物,也是他千里迢迢奔赴这座深山村落唯一的理由。
“孩子,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就去月山村,找到藏在祖宅里的答案,记住,每逢满月之夜,不要出门,不要回应任何人的呼唤,千万不要触碰村口那棵老槐树……”
爷爷弥留之际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依旧清晰,苍老沙哑的叮嘱,如同烙印一般刻在林舟的脑海里。从前他只当是老人家病重后的胡言乱语,直到整理遗物时翻出那本绢册,看见封面上那四个笔力苍劲的古字——恐月灵诀,他才意识到,爷爷一辈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网络上关于月山村的记载少得可怜,零星几篇民间怪谈帖子,寥寥几笔提起这是一座被诅咒的荒村,早些年出过不少离奇的怪事,后来村民陆续搬走,村子渐渐被世人遗忘,也就是老一辈人口中那个大名鼎鼎的恐怖小山村。
传闻说,村子被一轮冷月永久笼罩,山民信奉着古老诡异的习俗,月光升起之时,阴阳两界的界限便会变得模糊不清。
林舟深吸一口山间微凉潮湿的空气,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腐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他握紧了背包的肩带,抬脚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布满碎石,路边长满了齐膝高的荒草,杂草之中散落着破碎的瓦罐、生锈的农具,看得出来,这里已经荒废了许多年。道路两旁的房屋大多坍塌过半,土墙斑驳脱落,屋顶的木梁腐朽断裂,长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破碎的木窗空洞洞地朝向外面,如同一只只死寂的眼睛,默默注视着闯入此地的外来者。
整座村子安静得可怕。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炊烟人声,连虫鸣鸟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呼啸穿过街巷的冷风,在破败的屋舍之间来回穿梭。
明明还没有入夜,整个村子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森死寂。
林舟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目光不停扫视着两侧的老宅。按照爷爷留下的手绘地图,他家的祖宅坐落在村子最深处,背靠后山,门前有一口干涸多年的古井。地图画得十分简陋,线条歪歪扭扭,却精准标注了每一条岔路。
他顺着残破的街巷往前走,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街角一栋相对完整的土房。房门虚掩着,风一吹,木门发出“吱呀——吱呀——”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村格外突兀。
林舟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屋内瞥了一眼。
昏暗的房间里堆放着一堆腐烂的稻草,角落里散落着几件破旧的布衣,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可就在那一瞬间,他隐约看见,屋子的阴影之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
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上头顶。
他立刻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扇晃动的木门,手心不自觉冒出一层冷汗。
“谁?”
林舟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荡开,没有任何回应。
风渐渐变大,云层缓缓散开,天边一轮残缺的月亮,悄悄露出了半张惨白的脸,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给破败的村落镀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冷光。
他定了定神,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向那间土屋。
屋内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大概是长途赶路太过疲惫,产生了错觉。林舟在心里安慰自己,可心底的不安丝毫没有消散。他不敢再多做停留,加快脚步继续往村子深处走去。
沿途的墙壁上,依稀能看见一些褪色的红色涂鸦,是一些古怪扭曲的符文,线条缠绕交错,不像是汉字,也不像是任何他见过的文字,带着一种原始而诡异的气息。绢册的扉页上,印着一模一样的纹路。
这就是恐月灵诀记载的符咒。
爷爷一辈子都在守护着这本灵诀,至死都不愿多说其中的秘密。
走着走着,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栋青砖老宅静静矗立在空地中央,院墙大半完好,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门前果然躺着一口枯竭的石井,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牢牢盖住,石板上布满裂痕,缠绕着好几圈发黑的粗麻绳。
就是这里了。
林舟快步走到门前,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木门。
“嘎吱——”
尘封多年的木门应声缓缓打开,一股浓郁的腐朽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陈旧木头独有的气息。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庭院中央摆着一张断裂的石桌,四周散落着碎石瓦片,正对着大门的堂屋房门紧闭。
他走进院子,环顾四周。
这座祖宅比想象中要大,分为前院、厢房和主堂屋,院子角落种着一棵老梨树,树干干枯,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没有一片叶子。
林舟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那卷用油布包裹的恐月灵诀,指尖轻轻触碰着粗糙的绢布封面。就在绢册接触到空气的一刹那,原本平静无风的院子,骤然刮起一阵旋风,地上的杂草疯狂摆动,天边那轮残月,光芒骤然变得明亮刺眼。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住了他的全身。
耳边传来细碎的低语声,无数模糊不清的声音缠绕在一起,男女老少的声响混杂,轻轻在他耳边回荡,像是无数人贴着他的耳廓说话,却又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林舟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四周。
空荡荡的院子,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是谁?”
他握紧手中的绢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从小胆子不算小,可此刻身处这座诡异的荒村,耳边莫名出现的低语,让他后背发凉。
低语声持续了短短几秒,又如同潮水一般迅速褪去,院子再次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林舟皱紧眉头,将灵诀小心翼翼收好,迈步走向主堂屋。
堂屋的木门没有上锁,他伸手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正中央摆放着一张老旧的供桌,供桌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两个凹陷的烛台痕迹,墙壁上悬挂着一幅褪色的古画,画上画着一轮高悬夜空的满月,月光之下,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手中捧着一卷古书。
这幅画,画的正是恐月灵诀。
林舟缓步走到供桌前,伸手轻轻拂去桌面上厚厚的灰尘。桌面下方,有一个隐蔽的暗格,他按照爷爷留下的提示,指尖按压在桌角一处凸起的机关上。
“咔哒。”
一声轻响,暗格缓缓弹开。
暗格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手写笔记,还有一枚古朴的银色月牙吊坠。
林舟拿起笔记,封面是牛皮材质,已经泛黄老化,翻开第一页,是爷爷熟悉的字迹。
【月山村,自古镇守阴邪,恐月灵诀,是镇世之术,也是引祸之源。百年前一场大祸,诅咒生根于此,满月降临之时,便是阴门大开之日……】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林舟的瞳孔微微收缩,越往下看,心底的震撼就越发强烈。
原来月山村并不是普通的荒村,这里是一处阴阳交汇的节点,恐月灵诀最初诞生的地方。百年前,村里的先辈为了镇压从虚空涌出的阴煞,以全村人的血脉作为代价,施展了灵诀之中最强的封印术,将邪祟封存在后山的禁地之中。
可封印并不是永久的,每过数十年,封印的力量就会衰减,每逢满月之夜,阴煞的力量便会渗透而出,引诱活人踏入山村。当年那场灾难幸存下来的村民四散逃离,只留下这座空村,独自承受漫长的诅咒。
而林家世代,都是守护封印的灵诀传人。
他的爷爷,上一代守诀人,耗尽一生守护这个秘密,直到生命走到尽头,才将这份宿命交到他的手上。
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警示:封印即将松动,寒月再度归来,这一次,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就在林舟看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
叮铃——
铃声来自村口的方向,在寂静的黑夜之中格外清晰。
林舟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的月亮,已经彻底挣脱云层,一轮浑圆惨白的满月,高高悬挂在群山之巅,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笼罩了整座月山村。
满月之夜,来了。
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句反复叮嘱的警告——满月之夜,千万不要出门。
可那铃铛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起,伴随着铃铛声,隐约传来了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正顺着村道,一步一步朝着祖宅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很轻,拖沓缓慢,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近。
林舟的心脏狠狠揪紧,他快步走到窗边,微微掀开破败的窗帘一角,朝着院门口望去。
空荡荡的院门之外,空无一人。
可那铃铛声,脚步声,依旧清晰地传入耳中,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蔓延,他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那枚月牙吊坠,吊坠冰凉的触感传来,隐隐散发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勉强抵御着周遭汹涌而来的阴冷气息。
笔记里的文字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百年诅咒、阴煞封印、满月开门……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来探寻家族过往的秘密,却没有想到,踏入这座山村的那一刻,他已经被动卷入一场延续了百年的宿命之中。
院门外的脚步声停下了。
紧接着,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院墙,缓缓传了进来。
“里面……有人吗?”
林舟浑身僵硬,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门外的人似乎没有得到回应,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变得幽幽沉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迷路了……能不能,开一下门?”
惨白的月光落在院墙上,将影子拉得细长,整个月山村,彻底陷入无边的惊悚夜色之中。而属于《恐月灵诀》的故事,在这座被月光诅咒的荒村,正式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