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新叶子

　　列车到峨眉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夏蝉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右膝盖的动作跟左膝盖一样，流畅的，自然的，没有停顿。她站直了，把背包甩到肩上，白瓷罐在侧袋里晃了一下碰到她的胯骨。

　　何翠翠在过道里伸了个懒腰，胳膊肘差点戳到李飞的脸。“终于到了。我在车上坐得屁股都平了。“

　　六个人穿过站台走出出站口的时候，峨眉山的风迎面扑过来，湿润的，带着青苔和泥土的味道，跟她二十天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夏蝉站在出站口外面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一直灌到肺底，凉丝丝的，像喝了一口山泉水。

　　名山路上还是老样子。旅游大巴慢悠悠地开过去，尾气在傍晚的光线里拖成一道淡蓝色的烟。街对面的老周正在收摊，骨头汤锅已经熄火了，他用一把长柄勺在锅底刮残渣，勺碰锅底的声响清脆地传过马路。

　　“小蝉！“老周隔着马路喊了一声，“回来了？“

　　“回来了。“

　　“你面馆我给你看着呢！门板没丢！“

　　夏蝉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名山路那排铺面。她的面馆门板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门口的地面扫得很干净，那盆绿萝被林婶搬到了门槛旁边的位置，盆换了一个大的，新盆是淡棕色的陶盆，比原来的塑料盆宽了三圈。

　　她走过去蹲下来。绿萝的叶子确实多了，新发的那几片嫩绿嫩绿的，比老叶子小一圈，叶脉细细的，还没完全展开，卷着边，像几只刚睡醒的小手。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新叶，叶子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活了。“她小声说。

　　六个人站在面馆门口。何翠翠把拉杆箱靠墙放好，看了一眼夏蝉蹲在绿萝前面的背影。“你先进去还是咋的？“

　　夏蝉站起来，掏出钥匙开了门锁，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第一块门板卸下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涌出来，带着一股闷了二十天的尘土味和轻微的面粉气息。她走进去，把灯打开。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一切都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六张桌子一张没少，墙上那两张纸还在——心决三句话和归去来的弧线画。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两张纸的边角，没有卷，纸面干干净净的。

　　“林婶还天天来擦。“她说。

　　何翠翠在后面把行李箱推进来靠在柜台旁边。“你今天开业不？“

　　“不开。“

　　“那明天？“

　　“明天开。“

　　夏蝉走进后厨打开水龙头，水管里先流出一股棕色的水，锈了几秒然后变清了。她接了一碗水端出来浇在那盆绿萝上，水渗进新陶盆的泥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蹲在那儿看着水慢慢被土吸完，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弯了一下，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六个人在面馆里坐了很久。何翠翠从隔壁的卤菜店买了半只鸭子，阿月去自己家拿了一篮子鸡蛋，李飞搬了一箱啤酒回来，张大梅什么都没带但她帮夏蝉把后厨的灶台擦了一遍。陈金凤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把白色T恤上那个被水洇开的7号用马克笔重新描了一遍，描得很慢，每一笔都压着原来的边线走，描完了把笔帽拧紧放回桌上。

　　夏蝉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六个在不同座位上忙活的人，后厨水开了，蒸气从窗口冒出来。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才散。何翠翠在酒店订了房间没回自己家，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开业我帮你端面“。李飞住在阿月家的空房里，张大梅回后山半坡了，陈金凤在街角租了个小单间，走路回去不到五分钟。

　　夏蝉最后一个走。她关了灯，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门锁咔嗒一声扣住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上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还挂着，字迹已经被日晒雨淋冲淡了，她用马克笔重新描了一遍“老板腿不疼了。出门办点事。“然后在末尾那个小足球旁边又画了一个小足球，两个圆并排着，像一对眼睛。

　　她转身往山上走。山脚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石阶照得温温的，她踩上去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看见了小院门口那棵牵牛花，紫色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推门进去。师太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面前没有麻将桌，只有一盏旧台灯和一杯茶。

　　师太看见她进来，没有站起来。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去。

　　“回来了。“

　　“回来了。“

　　“绿萝活了。“

　　“看见了。“

　　师太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的膝盖位置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你右脚好了。“

　　“好了。“

　　师太点了一下头。然后她从椅子旁边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旁边的矮桌上，一个小小的白瓷碟子，碟子里搁着两颗红艳艳的梅子。

　　“山上最后一茬了，“师太说，“明天就没有了。“

　　夏蝉走过去，在师太旁边的另一把竹椅上坐下来。她伸手拿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酸得她牙根一紧，然后一丝甜从酸里慢慢渗出来，在舌头上化开了。

　　她嚼了嚼把核吐在掌心里，攥着。

　　“师太，“她说，“宋子叶是你徒弟？“

　　“早年的一个徒弟。“师太端着杯子望着院子外黑沉沉的夜色，“比你早十年，比你踢得好。但她踢到一半不踢了。“

　　“为什么？“

　　“她说踢到顶了，没意思了。“师太把杯子放下，“后来她回来跟着老八练了两年，又走了。“

　　夏蝉把梅子核放在矮桌上。“她还会踢吗？“

　　“会。“师太转过头来看着她，“她什么都会。但她不想踢了。“

　　夏蝉看着师太的侧脸。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点，照在师太灰白的头发上，银灰色的，像覆了一层薄霜。

　　“那她来教我，是为啥？“

　　师太没有回答。她端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大概是想看看，别人踢到顶了之后会不会停下来。“

　　夏蝉把另一颗梅子也吃了。酸味在她舌头上炸了一下，她皱了皱眉，然后慢慢让那股甜从牙缝里渗出来。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师太，我回去了。明天面馆开业。“

　　师太挥了挥手。

　　夏蝉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牵牛花的藤蔓在她脚边绊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轻轻拨开了。花在夜风中一摆一摆的，紫色的花瓣微微合拢着。

　　她走下山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面馆开门了。

　　第一桌客人是老周。“一碗杂酱，多放葱花。“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二郎腿，看着夏蝉在后厨窗口里面忙活。

　　第二个进来的是校服男孩。他长高了一截，校服换了一身新的，胸口别着一枚校徽，比以前那件干净。“蝉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腿好了？“

　　“好了。“

　　“那你今后面还煮不煮了？“

　　夏蝉把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煮。面跟球一起煮。“

　　校服男孩看着她，没听懂，低头吃面去了。

　　何翠翠九点钟来的，带着她的美甲工具箱和一颗新买的足球。她坐在柜台边上，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打开来，拿出里面的刷子和甲油。“你今天忙完下午练球不？“

　　“练。“

　　“在哪练？“

　　夏蝉指了指山脚下那块废弃的水泥篮球场。“那儿。“

　　何翠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水泥地练球？膝盖受得了？“

　　“受得了。“

　　何翠翠合上工具箱盖子。“行。下午我跟你去。“

　　那天下午，夏蝉站在水泥篮球场上，脚下踩着那颗新足球。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反出一层白花花的光，脚底传来粗糙的触感，跟老体育馆的硬土地不一样，跟真草皮更不一样。但她的右脚稳稳地踩在上面，左脚拨球、右脚停球，两只脚轮流交替着。

　　何翠翠在旁边蹲着涂指甲油。新颜色，薄荷绿，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珠光。

　　夏蝉跑了几步停下来，右脚做了两个变向动作，急停、扣球、转身，动作之间没有顿挫，流畅得像是练了二十天之外的更久。

　　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裤腿下面露出的膝盖侧面平滑光洁，没有肿，没有淤青，皮肤的颜色跟周围一模一样。

　　她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软软的，有弹性的，有温度的。

　　蹲在水泥地上的何翠翠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膝盖好了？“

　　“好了。“

　　“啥时候好的？“

　　“不知道。“夏蝉把球踩住，“大概是在郑州那场雨里好的。“

　　何翠翠低头继续涂指甲油。涂完了一个小拇指，她举起来对着阳光转了转。“那你要不要把它用到明天的训练里？“

　　夏蝉把球颠起来，用右脚内侧接住，停稳。

　　“要。“

　　水泥地上的阳光把她的影子缩得很短，但她站在那儿的时候，右脚那只影子比左脚那个微微深了一点——因为它承担了更多的重量。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