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郑州的火车上,夏蝉第一次在包里装了那双黄鞋。
她出发前在柜台前蹲了很久,最后把黄鞋从柜子里拿了出来,放进背包最底层,压在白瓷罐下面。塞进去的瞬间旧鞋的皮面挤压变形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成原来的轮廓。她拉上背包拉链,站起来,没有再看柜子里面那两排空了一格的位置。
何翠翠在站台上问她:“你带它干什么?“
“不知道。“
“穿不进去带着干啥?“
“带着。“
火车启动后夏蝉把背包放在脚边,脚踩着包带子。窗外的景色照例往后滑,她看着玉米地和村庄,右手伸下去隔着背包布料摸到底下那个硬硬的轮廓。黄鞋的鞋底在包最底层搁着,被她摸得微微发热。
小虎来送她们了。他站在峨眉站台外面,抱着他那颗新足球,隔着玻璃窗挥手。夏蝉隔着窗看见他的嘴型,像是在说“踢赢了回来教我“。她看懂了,但没有回。
到了郑州之后还是同样的快捷酒店。前台还是那个圆脸姑娘,她这次没拿信封出来,只递了一张房卡。“你们那间房。没换。五楼的。“
夏蝉接了房卡上楼。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墙壁——裂缝还在,分叉的细痕还在,她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她走到窗边往楼下看,街对面那棵泡桐树的叶子比上次黄了一些,但还没落。
何翠翠跟进来把包往床上一扔。“第三场了。这次打完就不用再来了。“
“嗯。“
“你猜周铁会不会首发?“
“不知道。“
“你猜老八来不来?“
“会。“
“你怎么知道他来?“
“他还没看过第三场。“
何翠翠坐下来开始给指甲补色,这次是金色——比上一次深一些的亮金,在灯管底下闪着暖光。她涂得慢,一笔一笔地从根涂到头,涂完了在灯光下转了转手看了看,满意了才拧上盖子。
那天晚上六个人没有再吃饭。各自在房间里吃泡面,面泡好了端到窗边坐着吃。夏蝉的泡面是酸菜味的,她吃了一半放下筷子,把背包拿过来拉开拉链。黄鞋在最底层安静地躺着,鞋头朝外,露出一截鞋面。
她伸手摸了摸鞋面,干燥的旧皮在她指尖下微微刮手。
然后她把拉链拉上了,继续把面吃完。
第二天早上郑州没有下雨,也没有太阳。跟第二场一模一样的云层厚度,灰白色的天幕铺在头顶上,像同一个天气系统复制粘贴了一遍。夏蝉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好一会儿,风从街口的方向吹过来,这次是从左边来的。
“风换了方向。“她说。
何翠翠站在她旁边,金色指甲被晨光照得发亮。“换就换。你左右脚都会了。“
六个人往体育场走的时候,街边的树被风掀得翻了白边。夏蝉走在最前面,步子稳,右膝盖弯曲的弧度跟左膝盖一样。她走了一段停下来弯下腰系了一次鞋带,系完了继续走。
到了体育场更衣室,她换了球衣走出来热身的时候,看见对面半场已经有人在跑了。五个红衣服的身影在草皮上来回移动,其中一个身材偏瘦、肩膀的线条在红色球衣下显出一种薄薄的锐利感——是周铁。
周铁在热身,他正背对着她,沿着边线慢跑。跑了一段他转过身来,面朝着峨眉方向。他的目光跟夏蝉的碰在一起,隔着半片场地,草皮上的露水还泛着光。
他点了一下头。夏蝉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继续热身。
开赛前五分钟,夏蝉站在中圈里等着开球。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脚——白球鞋的鞋带系好了,双结扎得紧。她的右脚踩在草皮上,能感觉到草叶在鞋底微微回弹。她又低头看了自己的左脚。鞋带也是双结,左脚也在感受同样的草皮回弹。
她又把目光向上移了移,越过自己面前的草皮,越过中场线,越过对面半场的五个红点,落到了球场边缘的一道门口。铁门旁边站了一个人,灰白对襟褂子,窄脸,手里没有端保温杯。老八站在他第二场站过的位置,靠在门框上,看着场内。
夏蝉看见他之后把目光收回来。
哨声响了。
开场前三分钟,球一直在少林半场周转。夏蝉在前场跑动了三次穿插,两次接球两次被截。第三次接球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个细微的差异——球在右边路滚动的速度比第二场慢了一些。风从左边来,右边的球不受风压,但草皮的状态变了。不知道是浇过水还是早上露水重,球速比上次慢了大约半成的量。
她在那一次接球之后调整了自己的跑位,往右偏移了大约一步。风从左边吹来的时候她站在右侧偏后的位置,这样接球的时候能同时挡住风向和防守角度。
下半场第七分钟,何翠翠在左边路突破后传中。球飞向禁区中央的时候,被风压着往右偏了半米。夏蝉在预判偏移量之后提前跑了半步,在球落点附近起跳——头球,蹭了一下球的下沿,球改变方向擦着门柱飞了出去。
角球。夏蝉站在角球区准备开球的时候,周铁从对面走过去站在了她旁边。他没有靠很近,大约一米的距离,弯腰整理了一下球袜。
“你右膝的支撑时间比第二场短了零点几秒。“周铁站起来,平视着前方,“你跑的每一步都在保护它。你还没完全信任它。“
夏蝉没有转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改?“
夏蝉把球放在角球区的位置上,退了两步。“改是需要时间的。我还没到那个时间。“
她起脚开球。球飞向禁区的时候划过一道弧线,在门前被少林防守队员顶了出来。夏蝉没有等第二落点,转身往中场方向跑去了。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比分是0比0。
夏蝉走下场的时候坐在长凳上喝了半瓶水。右膝的温度正常,但她坐在那儿低头看着它的时候,她知道周铁说对了——她跑步的时候右腿的支撑时间确实短了那么一丁点,短到肉眼看不出来,短到她自己的脚也不一定知道,但她的膝盖知道。它在被保护着,用那种极其微弱的提前卸载来保护。
她伸手按了按右膝外侧,然后站起来,下半场开始了。
下半场第十七分钟,夏蝉在禁区弧顶接到了一个传球。李飞从后场长传精准地送到她脚下,她停球的时候右脚接球、左脚前跨、身体侧向球门——这一连串动作只用了不到两秒。
她面前的防守队员正堵在中路。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脚。右脚搓球——归去来的弧线。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弯弯的轨迹,先是偏左然后拐向右,绕过防守队员的肩膀。
门将扑出去了,方向判断是对的。但球在飞行的后半段被风轻微推了一下,方向偏移了大半个手掌的宽度——从门将的指尖和横梁之间那个狭窄的缝隙里钻过去了。
1比0。
夏蝉站在射门的位置,看着球落进网兜里。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右膝在刚才发力的时候完全支撑了体重,支撑时间完整,没有提前卸载。
她把脚放下来,跑回了自己半场。
下半场第三十分钟,周铁组织了少林男足的第一次有效反击。他在中场断球之后自己带球推进了二十米,在禁区弧顶起脚远射。球贴着草皮飞向球门远角,阿月扑出去碰到了球皮,但球的力量太大,从她指尖滑过去了。
1比1。
周铁进球之后没有跑,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走回中场的时候经过夏蝉身边,说了一句话:“现在平了。下一脚球,谁敢踢谁赢。“
夏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然后她转身走到场边,蹲下来把右脚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她系的时候把鞋带拉得比平时紧了一点点,双结打完之后她站起来踩了两步——鞋子比以前包得更贴脚了,像是多了一层固定。
终场前四分钟,裁判已经看了两次表。
夏蝉在中场线附近接到了一个球。李飞从后场断球后长传,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被风推偏了半米,她提前判断了落点跑过去接住。球停在她脚下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看——面前有两个少林防守队员封住了中路,球门在前面大约二十五米。
她左右脚都能用。她选了一只。
左脚起脚——双弧线。球在离地的瞬间拐出了第一道弯,绕过第一个防守队员,然后在快要经过第二个防守队员的时候开始拐第二道弯。两段弧线的衔接几乎是完美的,0.3秒的间隙被压缩到了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程度。
球飞向球门的方向。门将扑出去,手掌伸到了极限。
球从他的指尖和门柱之间那一掌宽的空隙里钻了进去,撞在网兜上,弹了一下落进了门里。
2比1。
球进网的瞬间,哨声几乎同时响了——终场哨。
全场安静了半拍,然后声音涌起来了。夏蝉站在射门的位置,两只脚都踩在草皮上,两只膝盖都站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脚。然后她转身走过去跟队友站在一起。
何翠翠跑过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金色指甲在灯下晃成一片。她什么都没说,拍了一下夏蝉的肩膀,然后站住了。
夏蝉站在人群中间,低头把右脚球鞋脱了下来。白袜子底下一片干净,脚底有一层薄薄的汗。她蹲下去把鞋带拆开,然后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的纹路已经磨浅了,后跟位置外侧的磨损面积比内侧大了两成。
她看完了把鞋穿回去系好鞋带,站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场边那个铁门——老八还在那里,灰白褂子的身影靠在门框上。他看见夏蝉朝他这边看过来,然后他转身走了。
灰白褂子的下摆在铁门边沿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夏蝉收回目光,看向通道方向。六个人开始往通道走,她走在最后一个。走了几步她弯腰把右脚的鞋带又系紧了一点,然后站起来,跟着前面的人走进了通道。
通道里的灯光照在她头顶,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瘦瘦的一条,顺着通道往前延伸。
她走在自己的影子上面,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球场。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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