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出稀粥的香气。
奶奶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回来了?柴火放院子里就行,饭马上好。”
李猎夏把背篓卸下来,朝妹妹使了个眼色。李猎秋会意,快步走进灶房,接过奶奶手里的火钳:“奶,我来烧火,您歇着。”
“歇啥歇,就这几步路。”奶奶嘴上硬,身子却很诚实地直起来,扶着膝盖慢慢挪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李猎夏把柴火码好,拎着背篓进了灶房。她没急着把猴头菇拿出来,而是先舀了瓢凉水倒进锅里,搅了搅粥,又看了看灶台边上那半碗咸菜疙瘩。
够吃,但也就刚够。
“奶,我跟秋儿待会儿想再进趟山。”她蹲到奶奶面前,声音压得低,“刚才在林子里看见点儿好东西,没来得及摘。”
奶奶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去吧,别走太深,太阳落山前回来。”
李猎夏应了一声,起身从碗柜里翻出两个玉米面饼子,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姐妹俩没在屋里多耽误,喝了两口粥就出了门。
冬日的山林静得发闷。
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李猎秋走在前面,手里的砍刀不时劈开挡路的枯枝,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里那股劲儿还在。
“姐,你真记得那东西在哪儿?”
“记得。”李猎夏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路边的树根和石缝,“就在靠近溪边的老柞木林里,那棵树被雷劈过,很好认。”
她们沿着山坡斜插进去,绕过一片密实的灌木丛,脚下的地势开始微微下倾。空气里渐渐多了水汽的味道,隐约能听见远处冰层下溪水流动的声音。
李猎夏的脚步慢下来。
她盯着前方那片灰褐色的树干,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那道劈裂的痕迹还在——碗口粗的枯枝斜搭在树干上,像一道伤疤。
“到了。”
李猎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那棵老柞木的树杈上,密密麻麻长了一圈拳头大小的东西——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像一朵朵倒挂的云。
猴头菇。
不是一两朵,是一窝。
李猎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姐……这、这也太多了吧?”
李猎夏没说话,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凑近了看。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朵的手感——干燥、有弹性,白色菌刺完整,没有虫眼。
都是上等货。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回过头来看着妹妹:“秋儿,你还记得上辈子这东西卖多少钱一斤吗?”
李猎秋愣了一下,皱眉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哪年城里来人收,干的一斤卖到……三十多?”
“三十八。”李猎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锤子砸在空气里,“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价。后来涨到六七十,再过几年,野生的根本买不到。”
李猎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十八块。
她们家现在过冬的油盐钱,一个月撑死了也就五块。
这一窝猴头菇,如果晒干了,少说能出三四斤。
那就是——
“半个月的油盐钱。”李猎夏替她说出了答案,“至少半个月。”
李猎秋站在原地,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看着姐姐的背影,喉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砍刀。
“别愣着了,”李猎夏已经开始动手了,“小心点摘,别弄伤了菌根,留几朵小的,让它明年还能长。”
两人小心翼翼地爬上树杈,一朵一朵地把猴头菇摘下来。李猎夏用手掌托着,用指甲轻轻掐断菌柄根部,动作稳得像在拆炸弹。李猎秋在下面接着,每接一朵,就用宽大的柞树叶包好,垫上干松针,码放进背篓里。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的声音。
最后一朵摘完,李猎夏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蹲在地上数了一遍。
四十八朵。
大的比她拳头还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够了。”她把最后几片叶子盖上去,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笑意,“走,回家。”
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快。
李猎秋把背篓背在胸前,一路护着,生怕磕坏了。李猎夏走在前面开路,脚步比早上轻快了不少。
快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两个拎着水桶的妇人。
“哟,猎夏猎秋啊,这一大早进山了?”其中一个圆脸妇人笑着招呼,“捡着啥好东西了?”
“没啥,就捡了点柴火。”李猎夏面不改色,侧身让了让路。
那妇人瞟了一眼李猎秋护在胸前的背篓,目光在那些鼓鼓囊囊的树叶包上打了个转,但也没再多问,寒暄两句就走了。
等她们走远,李猎秋才松了口气。
“姐,你说她们会不会看见啥了?”
“看见又能怎样。”李猎夏低着头,声音平淡,“这山里的东西,谁捡着算谁的。她们又没证据。”
李猎秋想了想,没再说话。
推开院门的时候,奶奶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妹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眼神微微一凝。
“捡着啥了?”
李猎夏走过去,把背篓放在奶奶面前,掀开上面盖着的树叶。
奶奶低头一看,愣住了。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发颤,摸了摸最上面那朵猴头菇的菌刺,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看着李猎夏。
“你们俩……在哪儿找着的?”
“后山溪边上那棵老柞木树上。”李猎秋抢着答道,“奶,这东西值钱不?”
奶奶没有马上回答。她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一下——那种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值钱。”她把那朵猴头菇托在手心里,像托着一块金子,“早些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都上山找这玩意儿。晒干了,攒到腊月,拿到镇上卖给收山货的,一斤能换半袋子白面。”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后来这些年,山上人多了,这东西就少了。我都有小十年没见着这么大个头的了。”
李猎夏蹲下来,跟奶奶平视:“奶,这一窝不少,晒干了能卖一笔钱。”
奶奶点了点头,把那朵猴头菇轻轻放回背篓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屋,我来教你们咋晾晒。”
灶房里,奶奶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干净的白棉线,又找出几根细竹条。
她把猴头菇一朵一朵地拿出来,用小刀把根部残留的树皮和泥土刮干净,拿湿布轻轻擦过表面,然后用棉线穿过菌柄,一串一串地挂在竹条上。
“不能晒太狠。”她一边干活一边念叨,“太阳太毒,晒干了就发硬,卖相不好。要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让它慢慢阴干。这样晒出来的猴头菇,颜色正,菌刺不断,城里人识货,一眼就能认出是野生的。”
李猎秋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奶奶的动作,眼里带着光。
李猎夏站在灶台边上,往锅里添了几瓢水,又从粮袋里舀了两碗玉米面,准备贴饼子。
“奶,今晚咱做猴头菇汤喝吧?”她回头问了一句。
奶奶手上动作不停,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东西是拿来卖的,喝了可惜了。”
“不差这一朵两朵。”李猎夏笑了笑,“咱家好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乎饭了。”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嘴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那行,留两朵下来,剩下的都挂上。”
傍晚,灶房里的热气把窗玻璃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猴头菇的香气顺着锅盖缝隙钻出来,浓得化不开,飘满了整个院子。
李猎秋抱着膝盖坐在灶台边上,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记不清有多少年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们家里连玉米面都快见底了,奶奶每天只舍得往锅里撒一小把米,剩下的全是野菜和树皮。狗剩饿得直哭,奶奶把自己的那份粥分给他,自己喝凉水充饥。
那时候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可现在——
锅里有了汤,灶台边贴了一圈金灿灿的玉米饼子,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门帘一掀,狗剩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姐……饭好了没?”
“好了好了。”李猎夏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先盛了一碗汤,递给狗剩,“小心烫,慢点喝。”
狗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几片灰白色的菌肉和泛着油花的汤汁,吸了吸鼻子,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哭啥?”李猎秋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烫着了?”
狗剩摇了摇头,使劲抹了一把眼泪,端碗的手抖得厉害。他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我……我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
李猎夏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她垂下眼睫,盯着锅里翻滚的汤花,喉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猎秋把脸别到一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奶奶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狗剩的脑袋,声音有点哑:“傻孩子,以后咱家天天都能喝上。”
狗剩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两个姐姐,使劲点了点头,低下头去,一口一口地喝着汤,泪珠子啪嗒啪嗒掉进碗里,也没耽误他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饭,李猎夏蹲在灶房门口洗碗,李猎秋凑过来,挨着她坐下。
“姐。”
“嗯。”
“咱真的能行吧?”
李猎夏手里的动作不停,水流顺着她的指缝淌下去,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夜里冻住的溪水:“今天这一窝猴头菇,是送给咱的,山神爷赏的。往后的路,还得靠咱们自己一步一步走。”
她把手里的碗擦干净,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奶奶正坐在炕沿上整理那些猴头菇,狗剩趴在她膝盖上,已经困得直打哈欠。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李猎秋也站起来,跟她并肩望着那个画面。
“明天,”李猎夏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明天我再去趟山上,沿着溪边走一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你留在家里,帮奶奶看着那些猴头菇,别受潮。”
“那你一个人去?万一遇见野猪——”
“大白天的,野猪没那么疯。”李猎夏打断她,回头看了她一眼,“再说了,就算碰上了,咱家枪里还有两发子弹。”
李猎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头。
夜色沉下来,山风裹着雪粒打在窗纸上。
屋里那串猴头菇挂在房梁下,在昏暗的油灯光里,影影绰绰地晃动。
李猎夏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奶奶和狗剩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屋顶。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角。
四十八朵猴头菇,半个月的油盐钱。
可她要的,不只是一个月的油盐钱。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猴头菇的价格曲线,山货涨价的节点,那只独猪进村的时间,老赵头把猎场占为己有的那一幕幕。
翻身的日子还长。
但第一步,已经踩实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