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黄府内院,灯火通明。
“这邪祟顽毒,老道需得继续行坛做法,方能破之!”无尘看过病榻,一手将手中拂尘递给身后的小道童,一手捋着颌下长须,蹙眉摇头,神情肃然。
“道长…已经两日了,是否,真的可行。”身后的黄修远神色憔悴,看着床榻担忧回道。
自那时请得道士,已经过去两日了。黄父仍未醒来,只是面色上的青灰似乎是好了些许,至少并未加重。
念及于此,黄修远心中稍慰,但久久不醒,心中担忧仍旧不可避免的愈来愈烈。
“邪祟厉害得紧,还请两位相信无尘师叔!须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立于身后的严崇突然上前做了一揖,随后再肃声说道:
“小道冒昧,若是换了上回那灵虚观的道士,黄老爷此时怕是…凶多吉少。”
无尘闻言捋了捋须,神色舒展了些:“不错,道门之中传承有序,老道从未听过那什么灵虚观,其多半也是些江湖骗子之流,黄公子心中急切老道知晓,今夜或见分晓,定叫那妖邪逃脱不得!”
“师叔道法无边!”严崇讨好的向无尘老道士深深一揖。
而黄修远闻言还在沉吟,黄秀宁亦是蹙眉不语,黄母则上前屈身一礼,道:“请无尘道长尽管施为,一应所需只管吩咐!”
“老道需得等到亥时,亥时人定,邪祟方敢冒头,此刻做法才可生效,黄公子,老道需要些黑狗血、新摘的柳条,还请府上备好!”
黄修远颔首一礼,闻声也不再说其他,立时下去嘱咐家仆。
到了亥时正刻,夜色深沉,除却打更声与偶尔两声犬吠远远传来,再无其他声响。
屏退了下人,黄家众人、无尘老道、道童弟子以及严崇尽皆立于院中。
院中已经设好法坛,香蜡俱全,无尘老道手持沾水柳条扫过坛面,洒过周遭,再一手摇铃,一手焚符,口中念念有词。
过得半晌,他猛然往地上撒下一把铜钱,随后接过一把桃木剑,口中厉喝,舞起剑来。
严崇看着眼前的驱邪法坛,倒是有些出神了,他想起昨日见到那师弟,心头愈发不屑。
他乃是灵虚观大师兄,资历自然也是最深,那老家伙竟然不想着把观主的位置传给他,竟要传给那个没用的东西,当时他知晓时,心中愤慨难当,一把推下,那老东西竟然没摔死…
如今想来,倒是无甚所谓了,哈哈,那破落道观,如今送给他都不稀罕了。
他走时老二也跟着走了,老三老四更是早就走了,那几个狗东西还先一步偷走了祖师殿功德箱里的铜钱…想来灵虚观怕不是就剩这青玄师弟一个人了,这观主当得可有滋有味。
一念及此,他不觉轻笑出声。
而他呢,自打下了灵虚观那破山,带着钱财去了绥定府——那才是天下一等一的繁华之地,远非濯安县这等地界可比。
随后他也寻到了香火鼎盛的苍云观,施了好些手段才入得观去。
毕竟道士这行当还是过得去,往年跟着老东西假模假样地祛祛邪祟,费些嘴皮子唬唬那些个老爷小姐,便是银子到手。
再后更是攀上了这无尘老道,他在苍云观里地位不低,卖相着实不错,信这老东西的人更是不少,往后得费些心思……
想过这些,严崇回过神来,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府外的犬吠声和梆子声不知何时没再传来,院里也是异常安静了起来。
眼前的无尘老道还不见疲惫地舞着桃木剑,但脚步腾挪间却不见声响传来…
疑惑间一阵怪风突然吹来,法坛上的烛蜡陡然熄灭,香还燃着,却突然拦腰折断!
不对!
院中陡然一暗,严崇心中也慌乱了起来,只是还没等他喊出口——
“妖邪受死!”
院中无尘老道一声厉喝,猛地将手中桃木剑刺出,立时便传来一阵凄厉的鬼哭狼嚎!
好!
严崇心中一定,随后是振奋难言,想不到这黄府真有邪祟,这么多年他都是第一回见,更没想到这无尘老道竟然不是个样子货,真有几分本事!
他心中思索,转头环顾。右手身侧立着的也是一身道袍,形制与他一般无二。
漆黑中虽然看不清脸,但瞧着身量他也能知晓,这是此前同来的另一个年轻道士。
但这人可不一样,是无尘老道的亲传弟子——顾诚,想到这里,严崇心中不由泛起几丝妒意。
他面上挤出笑意,正要上前招呼,顾诚却也转过身,向他走来。
严崇见状脚步快了些,一息便到了近前,正要笑着招呼,先前所见的那袭道袍竟眨眼消失不见,随后是难以言喻的恶臭扑面而来。
“嘶!”
尖利吼声自严崇脑中炸响,他眼中最后看见的是一张无目无口的苍白面孔,一闪而逝。
他脖颈处立时传来撕心的痛楚,他想叫出声,却只能发出喝喝的细微声响,像是弥留之际的老人发出的嘶喘声…
黄修远仿佛听见了什么凄厉的叫喊声,陡然回过神来。
我这是在…对了,驱邪法事!
只是香烛何时熄了?院中这般漆黑?
“无尘道长?”无人回应。
他借着远处的些微灯火,摸黑上前两步,发现一位呆立原地的妇人。
“二姑!”
他心中愈发不安,立时喊了一声,身前的妇人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走到近前,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庞。
“修远,发生何事了…”
还不等他回答,角落里突然现出一缕亮眼的青光,黄修远和黄秀宁顿时转头看去。
那一缕青光浮升至半人高,待看得真切了,却是一张黄符,过得一息,那符纸青光陡然盛了些,让人不禁闭目,随后只听得一声惊天炸响——
“轰隆!”
夜干无雨,却平白一道青雷自天而降,直直劈在了院中!
“啊!”
雷光闪过,院内亮如白昼,现出院中景象。随后轰然雷鸣中隐约夹杂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看清眼前那副景象,黄秀宁颤抖地一下瘫坐在地,黄修远也只呆呆地看着,不发一言。
平地惊雷激起一片狗吠,镇上陡然闹将了起来,许多人推门出户,相互问询。
或是雷光所映,镇南的一间土地小庙里,似乎也亮堂了一瞬。
黄府亦是陡然活了过来,下人家丁持着火把灯笼到处查看,不消片刻也涌到了后院所在,随后是一阵阵惊呼。
火光围拢,只见院中法坛不知被什么撞碎,无尘老道面目狰狞,抵着手中桃木剑,直直刺入了身下道童的眼内,血流成了一方水洼。
两个年轻道士则扑咬在地,一个脖颈间已是血肉模糊,失了大半,头颅借着些残余皮肉才能堪堪挂着。
青砖铺就的地面还有个约莫两尺的小坑。
另一个小道童抱头蹲在地上颤抖不休,一旁的黄秀宁则瘫倒在地呕吐不止。
而黄修远则搀扶着黄母,偏头看向院角地上那几缕若有若无的灰烬,一语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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