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溪村口的大槐树下,村民悉数到场,面带愁容,议论纷纷。
那天杀的大虫又回来了,昨夜离山林最近的一户人家,一家四口都遭了难,那畜牲竟趁着夜时下山袭了村子。
而有了这回,谁敢说不会有下次?一时间人心惶惶。
“事情便是这般,昨夜土地公托梦与我,此事有谁愿意去?”里正周谷站着树下,先是讲完了昨夜梦里所见,随后高声问道。
他话音一落,身前便安静了下来,半晌无人作答。
虽说不除了那大虫,村里怕是都不得安生,可大伙一块进山再去找这畜牲自然没人有意见,但要说独自以身引虎,却没人敢点这个头。
“罢了,我去!”周谷见状一叹。他昨夜事发便去了他三哥家里,一家四口,死状凄惨,没人能拼出个囫囵身子来……
他这把老骨头,能换了那畜牲,也是值得。
“我要去!”
“村长你去个什么?我去!”
众人一听到这句,有血性的年轻汉子顿时挨不住了,一个个争相吼道。
只是这时,一个瘦小的少年挤出人群,到了周谷面前,众人认出是谁,便莫名的安静了下来。
“村长爷爷,我去吧。”
周念一身短褐,背上挎了把短弓,背着箭壶,腰间插了把磨尖的石刀。
周谷见到周念前来,顿时一气:“你去?你家就你一根独苗了!你去甚么去!”
“让我去吧,村长爷爷。”周念闻言摇了摇头,声声恳切。
老人还要再说,只是陡然瞧见了那孩子的眼睛,话到了喉咙里突然便卡住了,良久,他还是叹了口气:
“唉,好吧。”
最终是一行三人站在了村口,另外一人是那孙元的兄弟。他早年没了只胳膊,腰间别着把老旧的朴刀。
“就这样吧,人多了怕是又得把那畜牲给吓跑了,哈哈。”老里正喝住了人群里想代他去的儿子,大笑了一声,便招呼着出发了。
一行三人,老的、小的、残的,径直往山里走去。
身后一众村民只是看着,有人泣不成声,有人大声咒骂,也有人默然无语。
……
“村长,天黑了,那畜牲还没见来。”孙元那兄弟忍不住出声问道。
他们已是走了一天,山道、密林还有那白石谷都已去过,就跟上次满山搜检那畜牲时一般,见不到一丝踪迹。
“莫急…今晚便在山中过夜吧。”老里正周谷摇了摇头。
“好。”汉子闻声也不再说什么,又独臂提着朴刀四处张望了起来。
夜色渐浓,虫鸣阵阵,三人在一片石地升起了篝火,那汉子尽管断了一臂,还是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柴火。
“娃娃,饿了不?”周谷烤着手中的面饼,温声问了问一旁的少年。
周念一路上只是紧攥着手中的短弓,目光盯着四野动静一刻不松,鲜少说话。此刻到了篝火这儿,也是如此。
他闻声回道:“谢谢爷爷,我带了干粮的。”
他从怀里也摸出一块粗麸饼子,也不烤,直直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得用火烤烤,好些。”汉子把朴刀放在了独臂身侧最近的位置,拿过周念手中的饼子,帮他烤了起来,周念也道了声谢。
三人围着篝火分食之际,离他们不远,陈璟和土地公也正看着他们。
土地公一手施法掩去气息,以免被那虎妖察觉。
“神君,你可还好?”陈璟关切问道。
一路悄无声息地跟着篝火边的三人,此刻陈璟也已然知晓了昨夜之事,土地神对上了那虎妖,虽逼退了它却也受了些伤,不由担心问道。
“老汉无碍。”土地公摆了摆手,勉强笑道,“那畜牲吃人多了,又厉害了些,此次便麻烦仙长了。”
此前已然说好,待诱出那虎妖,他全力施展御土之术陷住那孽畜,随后便让陈璟出手,打杀了那畜牲。
“神君客气,贫道定然倾尽全力。”陈璟闻言肃声道。
再聊过两句,两人便也不说话了,只看着那篝火旁的三人,留意着周遭山林。
白溪村土地神姓周,名满仓,他原本就是这白溪村的人,若要说来,村里如今大多数姓周的,都是他的子孙晚辈。
寿终正寝之后,没曾想成了村里的土地公,但既然领了这份差使,便得尽心尽力了。
如今已然等不起县里的城隍大人腾出手来了,这畜牲敢下山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昨夜所见,它分明已是炼化了横骨,说得人话了,那唤来妖风的神通更是厉害了不少,刮在身上竟如剐肉一般,如今自己和它对上,竟愈发不敌了。
现今之计,只能如此了,诱那孽畜出来,它全力将其困住,再等身边的道士出手。
他已是专程去过一遭石梯镇,又细细问询了,知晓这道士似是能唤出一道青雷来,此前借此劈杀了一只鬼物。
既有石梯镇土地所荐,加之若是肉眼凡胎,神人当面也是轻易见不得的,而他能瞧见,便或多或少有道行在身,假不了。
而虽说天雷克制鬼物,对这虎妖未必好使,但就算不能打杀了那畜牲,只要能让其皮开肉绽,暂且不敢再来,等到县里腾出手了,便也诸事皆定。
唯有一事,他看向夜里那簇篝火:
若真是事有不逮,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护得他们周全。他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又怕什么?
月上中天,不远处的林子突然传来一声动静!
篝火边的周念立时察觉,不动声色地悄声提醒。三人顿时都警觉了起来。
随即过得片刻,只听得一阵分枝踏叶之声传来:
“周…周叔?”孙元看着周谷,神情疲惫,满脸不可置信,“你们怎么在这里?”
“兄…兄长?”周念身旁的独臂汉子听到熟悉的声音,猛然起身,而待看得真切了,霎时间热泪盈眶,迈步向孙元走去。
“你…没死!”
孙元面上僵了僵,随即满脸劫后余生的笑容:“我运气好,那时什么也顾不得,拔腿便跑,才逃得性命,只是竟在山中迷了路,白白转了好几天了,这会儿瞧见了火光,便过来瞧瞧,没想到竟是你们!太好了!周柱老弟如何了?可逃回去了?”
“唉,周柱哥被那孽畜给害了!那日上山寻人,寻到了他的尸身,却唯独没寻到你,都以为兄长你也…老天庇佑!”汉子留着热泪,向孙元走去,虽还一手持着朴刀,却是松了劲气。
篝火旁的两人也站了起来,周谷松了口气,面上带了几分笑意,这段时日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而周念面无表情,只是一手背向身后,靠近箭筒。
“那不是人,是伥鬼!莫去!”忽地一声焦急的呼喝传来。
土地公周满仓瞧了片刻,终究还是出声喊道。
三人听了这声呼喊,周谷一愣,周念则径直弯弓搭箭,而孙元那兄弟充耳不闻,还是直直走到近前。
只是异变陡生!
孙元面带笑容,手中指甲隐隐长了两分。
那独臂汉子哭着,手中原本假意泄去的气力却猛地一聚,他拽着朴刀用尽全身气力猛地一劈,凄声怒吼:
“孽畜!我兄长从不独逃!”
兄弟俩从军五载,他兄长孙元何时弃下袍泽、弃下兄弟一人逃过?如今又怎会弃周柱而不顾?
刀身挥砍而过,但刃前却仿若无物,眼前这孙元,竟仿若镜花水月一般。
那孙元还在笑着,只是笑得异常难看。
他身后突然闪出两道幽光,只见一头足有两丈高的斑额吊睛大虫人立而起!门板大小的虎爪直直拍向身前!
汉子力气用尽,却还是勉力聚起一口气来,将手中朴刀掷了出去!
虎爪转瞬便至,一声闷响,独臂汉子便飞出几丈远,径直撞到一棵树上,生死不知。
飞掷而出的朴刀砸在了巨虎的头上,却轻易弹飞。
巨虎咆哮一声,震耳欲聋,但它听得先前那喊声,却猛然转身,竟是要逃!
“不好!这狡诈的孽畜!”电光火石之间,土地公见状大急。
他怕得便是这般情况,若是让这孽畜又逃了去,便再难逮住它了!且依它睚眦必报的本性,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这时,一道箭影倏然而逝,随后那大虫竟顿住了步子,又是一阵狂怒的咆哮!
周念射出一箭,箭矢竟在那大虫身形将转未转之际,直直射进了它的眼眶!
而大虫的右眼,本就旧伤尚未痊愈,此刻陡然再挨一箭,终于再也按耐不住。
“吼!吾乃白石大王!”
巨虎咆哮一声,竟口吐人言,山林俱颤!随后其庞然如屋的身躯,猛地扑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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