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倚着柱子熟睡的沈砚秋，却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风雨交加的破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宽敞明亮的大殿之中。供桌上燃着青灯。而在神龛之上，原本泥塑木雕的山神像，此刻却化作了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
男子眉眼平和，负手而立，身上并无夸张的神光缭绕。可沈砚秋看了一眼，心中便生出想要膜拜的敬畏。
“沈砚秋。”
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沈砚秋心头一紧，拱手问道：“何人在此？”
“你借宿本神庙宇，方才还向本神行礼，如今却来问本神是谁？”
沈砚秋抬起头：“山神？洗砚县落鹤山的山神，竟然真的存在？”
“世人信与不信，本神都在这里。”
陆见川没有故作高深太久。入梦权柄持续时间有限，维持梦境也在消耗他仅剩的神魂。
“与你同宿的女子并非凡人。她是山中狐妖。”
沈砚秋脸色一白：“狐妖？她是否害过人？”
“暂且没有。但你若任她吸走阳气，轻则大病数月，重则损伤寿命。”
沈砚秋回想起少女那拙劣却固执的靠近，额头冒出冷汗。
“多谢神君示警。学生应当如何自救？”
“醒来。”陆见川抬手一点，“然后退到神像之前。”
梦境随之破碎。
破庙之中，阿绯的嘴唇距离沈砚秋只剩寸许。
沈砚秋猛然睁开眼睛。一人一妖四目相对。
阿绯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两人的脸离得很近。沈砚秋甚至能感受到少女温热的呼吸。
若放在平时，他恐怕早已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狐妖。
沈砚秋猛地向后退去，一把掀开身上的毛毯。
“你不是人！”
阿绯没有防备，被他掀翻在地上，因为穿着那一身累赘的衣服，摔得四脚朝天，十分狼狈。
“你做什么？”阿绯揉着手腕，满脸委屈，“话本里说，女子夜里主动钻进被中，书生都会欢喜。你这个人怎么与书里写的不一样？”
沈砚秋顾不上与她争论，踉跄着退到神像前。
“山神老爷已经告诉我了。你是狐狸。”
阿绯脸上的委屈消失了。她盯着沈砚秋，又缓缓看向神龛。
“你说谁告诉你了？”
“此地山神。”
“胡说。”阿绯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神色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
“落鹤山的山神早就死了。六十多年前便散尽了最后一缕神念。这尊泥像只是个空壳。”
沈砚秋没有回答。他刚刚亲历梦境，自然不会因为狐妖几句话便产生动摇。
阿绯走到供桌前。她在这片山中活了几十年，小时候曾跟随老狐来过这里。那时候老狐就告诉她，这片天地间有名有姓的正神早已死尽。
既然落鹤山神早已消散，又是谁给书生托了梦？
阿绯皱着眉，仰头盯住神像，壮着胆子喊道：
“是哪个孤魂野鬼藏在里面？装神弄鬼，也敢吓唬本姑娘？”
陆见川等的就是这一刻。
【正神威仪】，骤然释放。
没有金光。没有雷鸣。火堆中的火苗只轻轻晃动了一下。
沈砚秋却感觉整座神庙忽然安静下来。风雨之声被隔绝在外。一股清正平和的气息从神龛中升起，拂过他的身体，将一路淋雨带来的寒意一扫而空。
对沈砚秋而言，这是庇护。
落到阿绯身上，却成了另一种感受。
她看见神像后方出现了一轮古老的神光。神光并不耀眼，却带着煌煌天威，照得她一身妖气无处藏匿。
这是一种源自灵魂和血脉深处的绝对压制。
阿绯膝盖一软，先前那副嘴硬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化形之术崩溃。绯衣散去。
一只通体赤红、半人多高的狐狸趴在供桌前，蓬松的尾巴死死夹在两条后腿之间，两只前爪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正神威仪？怎么可能……你们不是早就死光了吗？”
阿绯声音发颤，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沈砚秋也看见了她的真身。与其说凶恶，不如说有些可怜。
“真是狐狸精……”沈砚秋靠着神台，腿也有些发软，“学生沈砚秋，多谢山神老爷救命。”
他当即跪下，朝神像叩首。
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金色香火从他眉心飘出，没入神像。
【叮！获得真实信仰。】
【香火值增加：十二点。】
【新手任务完成。】
【三项临时权柄转为永久权柄。】
【系统正式开启。获得青铜香火宝箱一个。神寿增加三十日。】
陆见川长长松了一口气。命总算是保住了。
阿绯仍趴在地上，哭丧着脸求饶：“神君饶命。小妖只是想尝一口他的阳气，没有打算杀人。我连人都没有吃过。”
“我平日只吃山鸡、野兔，偶尔偷村民两只鸡。”
陆见川威严的声音在庙内回荡：“去年柳叶村丢的三只鸡是不是你偷的？”
“有一只。”阿绯小声纠正，“另外两只不是我。”
陆见川险些没维持住威严。这狐狸还挺诚实。
他收敛神威，声音直接传入两人心中。
“狐妖阿绯。你虽未害人，却险些伤了这名书生。本神罚你留在庙中，听候差遣。可有异议？”
阿绯重新化作少女。她跪坐在地上，那身衣服捂得严严实实，方才那蹩脚的娇媚已经不见了，只剩小心翼翼。
“若我不答应呢？”
“本神不会杀你。”陆见川语气平淡，“只会废去你的化形之术，再把你交给槐阴村养鸡的人家。想必他们很需要一条狐狸毛围脖。”
阿绯顿时打了个寒颤。她宁愿死，也不想变成围脖。
“我答应。不过，我替神君做事，有没有好处？”
这小狐狸倒不傻。
陆见川没有立刻回答，先打开了刚得到的青铜宝箱。
【青铜香火宝箱开启。】
【获得《养神诀》残篇。】
【获得神道术法：役灵印。】
【获得香火十点。】
役灵印能与一名自愿接受的妖物订立神使契约。神使完成神谕，可得到少量香火反哺。
陆见川把役灵印的作用告诉阿绯。
“你替本神行走山野，积累功德。本神分你香火，助你修行。若有一日功德足够，本神可以赐你正名，让你褪去妖身，修成正果。”
阿绯眼睛亮了起来。妖物修炼缓慢，数十年才勉强化形。香火却能助妖增长修为，洗去体内浊气。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神君真的愿意分我香火？”
“本神不说假话。”
“那我愿意！”
阿绯毫不犹豫地跪直身体，闭上眼睛，仿佛生怕神明反悔。
役灵印落在她眉心，化作一枚浅淡的赤色山纹。一缕香火顺着契约进入她体内。
轰！
阿绯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润暖流游走全身。她体内的妖气瞬间纯净了许多。
她的狐耳不受控制地从头顶冒了出来。她捂住耳朵，满脸欢喜，看向神像的目光再无一丝怀疑，只剩下满满的崇敬与狂热。
“真的有用！多谢神主赐福！”她恭敬地改了口，地位从一只企图采补的野妖，彻底变成了神明座下忠诚的走狗。
“从今往后，你便是本神座下巡山使。”
陆见川嘱咐道，“在人前不得随意显露妖身，更不得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去学人色诱。”
阿绯脸颊一红，乖巧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又想起了什么，悄悄看向躲在角落里的沈砚秋，小声请示道：
“那神主……我还能找书生试试话本里的事吗？”
“不行。”
“亲一下也不行？”
“不行。”
“那……暖床呢？我穿着衣服暖！”
陆见川沉默片刻。
“本神的庙里，没有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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