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我终于把那具女尸的脸拼完了。
七块碎骨,四处塌陷,三处错位——我用了一小时五十分钟,比预计快了十分钟。这大概是我干这行以来最认真的一次,不是因为敬业,而是因为我觉得欠她点什么。
她叫苏晚晴,二十三岁,江城大学研究生。这是我从她的随身物品里找到的信息——学生证、图书馆借阅卡、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任何能说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二十三楼天台的东西。
我把整容工具收拾好,摘下沾满血迹的手套,在洗手池前站了很久。水流声哗哗的,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疲惫的脸,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段七秒的记忆。
你们养的东西……失控了。
守夜人协会在养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会“失控”?失控之后会发生什么?
还有那个微笑轮廓——它说的“轮到你了”是什么意思?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整容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在墙角发出微弱的光。老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一道白光。
我走过去,抬手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不是老周的声音——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样本状态稳定吗?”
老周的声音:“稳定。今天接触过一次,没有异常反应。”
“接触者呢?”
“已经标记了。按照流程,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交接。”
“加快进度。上面催得很紧——‘祂’最近不太安静。”
“我知道了。”
对话到此结束。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我迅速后退两步,装作刚从厕所回来的样子,打了个哈欠。
门开了。老周探出头,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小陆?还没下班?”
“快了,收拾完就走。”我说,“周师傅,您还不走?”
“年纪大了,睡不着。”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泡点枸杞茶,喝完就走。”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注意到了——他白大褂的袖口内侧,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迹,更像是……锈迹。
铁锈的颜色。
“那我先走了。”我说。
“路上小心。”
我转身离开。走出三步之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老周把门锁上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
那不是普通的门锁。那是某种机械锁——多重齿轮咬合的声音。
一个殡仪馆的法医办公室,为什么要装多重齿轮锁?
我骑着小电驴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城中村的巷子窄得连电动车掉头都费劲,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也在苟延残喘地闪着。
我把车锁在楼下,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是开着的。
我愣了一下——我清楚地记得早上出门时锁了门。独居三个月,这个习惯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我轻轻推开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清客厅的轮廓。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沙发、茶几、电视柜,和我出门前一模一样。
但我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福尔马林,不是消毒水,也不是老旧纸张暴晒的味道——是另一种,很淡,但很独特:像雨后泥土混合着某种金属的气息。
我顺着气味走到茶几前。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正面写了两个字:
“陆酌亲启”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打开,上面只有三行字:
“苏晚晴不是第一个。
你是第三个。
749号样本的看守者,平均寿命:七年。——陈渡”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陈渡——这个名字我见过。在老周的保温杯标签上,在女尸的记忆碎片里,在微笑轮廓消失前的口型中。现在它出现在了我家的茶几上,以一个死人的名义。
他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条已故号码的短信记录。我试着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提示“空号”。
我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张纸条。
你是第三个。
第三个什么?第三个接触者?第三个候选者?第三个即将被“投喂”的样本?
749号样本的看守者,平均寿命:七年。
老周今年五十二岁。他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年。如果他也是看守者,那他已经远超平均寿命了——除非……
除非他不是在看守样本。
他是在“养”它。
我脑子里闪过老周保温杯上的标签:“749号样本·存活确认·下次投喂:72小时后。”
投喂。这个词用在样本身上,就像在形容一头被圈养的野兽。
但如果样本是野兽,那看守者是什么?
饲养员?还是……饲料?
我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一个APP推送。但我从来没有下载过这个APP。
通知栏里显示着一个黑色的图标,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嵌着数字749。下面是推送文字:
“欢迎加入749号观测站。您的第一次观测任务将在48小时后开始。届时请前往指定坐标。逾期未到者,将被视为样本流失,予以回收。”
“——749号管理委员会”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清除通知”的按钮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我点了“查看详情”。
屏幕跳转到一个简洁的页面,白色背景,黑色文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页面上只有一个地图坐标和一串时间。
坐标:江城殡仪馆地下三层。
时间:后天晚上十一点整。
备注:“请携带个人身份证件及一枚贴身物品。贴身物品将用于制作灵魂锚点,不可退回。”
灵魂锚点。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苏晚晴的死、老周的保温杯、微笑轮廓、陈渡的信、749号观测站的任务邀请——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碎片,我手里攥着几块,却看不到完整的画面。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不管我愿不愿意。
我睁开眼睛,拿起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
“749号样本的看守者,平均寿命:七年。——陈渡”
陈渡死了。苏晚晴死了。我是第三个。
那第一个是谁?
我翻到信纸的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几乎看不清:
“第一个看守者叫赵昆仑。他还活着。但他已经不是人了。”
赵昆仑。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后天晚上十一点。
我还有两天时间,搞清楚749号样本到底是什么。
以及——我到底是被选中的人,还是被选中的饲料。
第二天下午,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我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爬起来,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睡了不到九个小时,但感觉像没睡一样,脑袋昏沉沉的。
敲门声又响了,急促而有力。
“来了来了。”我光着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低马尾,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冷淡。
我没有立刻开门。
“谁?”
“江城守夜人协会,温叙。”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陆酌先生,我们需要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守夜人协会。苏晚晴记忆里那个推她下楼的人穿的制服,就是守夜人协会的制服。
我打开门,但没有让开通道:“谈什么?”
温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T恤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具女尸——苏晚晴的遗体,躺在殡仪馆的解剖台上,脸部已经被我修复完毕。
“这个人,你认识吗?”她问。
“不认识。我只是给她做了整容。”
“那你知不知道,她在死之前,曾经向守夜人协会提交过一份报告?”
我一愣:“什么报告?”
温叙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申请表,抬头写着:
“守夜人协会·异常事件举报受理单”
举报人:苏晚晴。
举报内容:“江城殡仪馆地下三层存在未经授权的生物样本存储设施。请求协会立即核查。”
提交日期:七天前。
处理状态:“已受理·待核查”
我抬起头,对上温叙的目光。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下一句话,让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陆酌先生,苏晚晴在提交这份举报后的第三天,就从二十三楼跳了下来。而你是那家殡仪馆的夜班整容师——也是最后一个接触她遗体的人。”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请问你——在她‘死’之前,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有。”我说,“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们养的东西,失控了。’”
温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释然。
像是她终于确认了什么。
她收起照片,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看着我,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
“陆酌先生,你后天晚上有事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如果你有空的话,”她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温叙转过身,走下楼梯,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江城殡仪馆——地下三层。”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举报信的复印件,手心全是汗。
地下三层。
和749号观测站给我的坐标,是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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