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49号样本

  凌晨三点四十分,我终于把那具女尸的脸拼完了。

  七块碎骨,四处塌陷,三处错位——我用了一小时五十分钟,比预计快了十分钟。这大概是我干这行以来最认真的一次,不是因为敬业,而是因为我觉得欠她点什么。

  她叫苏晚晴,二十三岁,江城大学研究生。这是我从她的随身物品里找到的信息——学生证、图书馆借阅卡、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任何能说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二十三楼天台的东西。

  我把整容工具收拾好,摘下沾满血迹的手套,在洗手池前站了很久。水流声哗哗的,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疲惫的脸,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段七秒的记忆。

  你们养的东西……失控了。

  守夜人协会在养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会“失控”?失控之后会发生什么?

  还有那个微笑轮廓——它说的“轮到你了”是什么意思?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整容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在墙角发出微弱的光。老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一道白光。

  我走过去,抬手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不是老周的声音——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样本状态稳定吗?”

  老周的声音:“稳定。今天接触过一次,没有异常反应。”

  “接触者呢?”

  “已经标记了。按照流程,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交接。”

  “加快进度。上面催得很紧——‘祂’最近不太安静。”

  “我知道了。”

  对话到此结束。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我迅速后退两步,装作刚从厕所回来的样子,打了个哈欠。

  门开了。老周探出头,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小陆?还没下班?”

  “快了,收拾完就走。”我说,“周师傅,您还不走?”

  “年纪大了,睡不着。”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泡点枸杞茶,喝完就走。”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注意到了——他白大褂的袖口内侧,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迹,更像是……锈迹。

  铁锈的颜色。

  “那我先走了。”我说。

  “路上小心。”

  我转身离开。走出三步之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老周把门锁上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

  那不是普通的门锁。那是某种机械锁——多重齿轮咬合的声音。

  一个殡仪馆的法医办公室,为什么要装多重齿轮锁?

  我骑着小电驴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城中村的巷子窄得连电动车掉头都费劲,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也在苟延残喘地闪着。

  我把车锁在楼下,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是开着的。

  我愣了一下——我清楚地记得早上出门时锁了门。独居三个月,这个习惯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我轻轻推开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清客厅的轮廓。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沙发、茶几、电视柜,和我出门前一模一样。

  但我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福尔马林,不是消毒水,也不是老旧纸张暴晒的味道——是另一种,很淡,但很独特:像雨后泥土混合着某种金属的气息。

  我顺着气味走到茶几前。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正面写了两个字:

  “陆酌亲启”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打开,上面只有三行字:

  “苏晚晴不是第一个。

  你是第三个。

  749号样本的看守者,平均寿命:七年。——陈渡”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陈渡——这个名字我见过。在老周的保温杯标签上,在女尸的记忆碎片里,在微笑轮廓消失前的口型中。现在它出现在了我家的茶几上,以一个死人的名义。

  他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条已故号码的短信记录。我试着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提示“空号”。

  我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张纸条。

  你是第三个。

  第三个什么?第三个接触者?第三个候选者?第三个即将被“投喂”的样本?

  749号样本的看守者,平均寿命:七年。

  老周今年五十二岁。他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年。如果他也是看守者,那他已经远超平均寿命了——除非……

  除非他不是在看守样本。

  他是在“养”它。

  我脑子里闪过老周保温杯上的标签:“749号样本·存活确认·下次投喂:72小时后。”

  投喂。这个词用在样本身上,就像在形容一头被圈养的野兽。

  但如果样本是野兽,那看守者是什么?

  饲养员?还是……饲料?

  我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一个APP推送。但我从来没有下载过这个APP。

  通知栏里显示着一个黑色的图标,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嵌着数字749。下面是推送文字:

  “欢迎加入749号观测站。您的第一次观测任务将在48小时后开始。届时请前往指定坐标。逾期未到者,将被视为样本流失,予以回收。”

  “——749号管理委员会”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清除通知”的按钮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我点了“查看详情”。

  屏幕跳转到一个简洁的页面,白色背景,黑色文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页面上只有一个地图坐标和一串时间。

  坐标:江城殡仪馆地下三层。

  时间:后天晚上十一点整。

  备注:“请携带个人身份证件及一枚贴身物品。贴身物品将用于制作灵魂锚点,不可退回。”

  灵魂锚点。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苏晚晴的死、老周的保温杯、微笑轮廓、陈渡的信、749号观测站的任务邀请——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碎片,我手里攥着几块,却看不到完整的画面。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不管我愿不愿意。

  我睁开眼睛,拿起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

  “749号样本的看守者,平均寿命:七年。——陈渡”

  陈渡死了。苏晚晴死了。我是第三个。

  那第一个是谁?

  我翻到信纸的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几乎看不清:

  “第一个看守者叫赵昆仑。他还活着。但他已经不是人了。”

  赵昆仑。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后天晚上十一点。

  我还有两天时间,搞清楚749号样本到底是什么。

  以及——我到底是被选中的人,还是被选中的饲料。

  第二天下午,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我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爬起来,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睡了不到九个小时,但感觉像没睡一样,脑袋昏沉沉的。

  敲门声又响了,急促而有力。

  “来了来了。”我光着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低马尾,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冷淡。

  我没有立刻开门。

  “谁?”

  “江城守夜人协会,温叙。”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陆酌先生,我们需要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守夜人协会。苏晚晴记忆里那个推她下楼的人穿的制服,就是守夜人协会的制服。

  我打开门,但没有让开通道:“谈什么?”

  温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T恤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具女尸——苏晚晴的遗体,躺在殡仪馆的解剖台上,脸部已经被我修复完毕。

  “这个人,你认识吗?”她问。

  “不认识。我只是给她做了整容。”

  “那你知不知道,她在死之前,曾经向守夜人协会提交过一份报告?”

  我一愣:“什么报告?”

  温叙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申请表,抬头写着:

  “守夜人协会·异常事件举报受理单”

  举报人:苏晚晴。

  举报内容:“江城殡仪馆地下三层存在未经授权的生物样本存储设施。请求协会立即核查。”

  提交日期:七天前。

  处理状态:“已受理·待核查”

  我抬起头,对上温叙的目光。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下一句话,让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陆酌先生,苏晚晴在提交这份举报后的第三天,就从二十三楼跳了下来。而你是那家殡仪馆的夜班整容师——也是最后一个接触她遗体的人。”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请问你——在她‘死’之前,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有。”我说,“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们养的东西,失控了。’”

  温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释然。

  像是她终于确认了什么。

  她收起照片,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看着我,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

  “陆酌先生,你后天晚上有事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如果你有空的话,”她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温叙转过身,走下楼梯,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江城殡仪馆——地下三层。”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举报信的复印件,手心全是汗。

  地下三层。

  和749号观测站给我的坐标,是同一个地方。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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