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午后最是绵长,日头悬在青黛色的山尖上,不疾不徐地洒落柔光。村里的风褪去了晨间的凛冽,只剩下淡淡的微凉,裹着街巷里飘来的炒货香、柴火香,慢悠悠地淌过老屋的瓦檐、青石板的巷弄。
村里的冬市,悄无声息地热闹起来了。
不同于城镇集市的喧嚣拥挤,青溪村的冬市是随性又温柔的,没有规整的摊位,没有喧闹的叫卖,只是每逢晴好的冬日午后,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自发聚在村口老樟树底下。挑着担子的货郎、背着竹篓的农人、拎着小菜的邻里,凑成一方小小的烟火市集,专为年关添些热闹。
我正帮阿嬷收拾着院角晒好的萝卜干,指尖触到晒得干爽脆韧的菜干,满是阳光的暖意。远处巷口传来零零碎碎的人声、扁担晃动的吱呀声,清脆又热闹,勾得人心里发痒。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看向正坐在屋檐下择青菜的阿嬷,语气带着几分雀跃:“阿嬷,村口好热闹,是不是冬市开了?我小时候最盼着这个集市了。”
阿嬷指尖捻着嫩绿的青菜叶,动作慢悠悠的,听见我的话,抬眼望向巷口的方向,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温柔又怀旧。
“是啊,入了腊月的晴日,就有集市了。”她轻声开口,嗓音裹着冬日的温软,“山里人一年到头难得赶集,趁着冬闲,各村的人互通有无,换点年货、添点零碎,也凑凑人气,暖暖这冷清的冬日。”
“我还记得小时候,每次集市开市,我都缠着你带我去。”我走到阿嬷身边蹲下,挨着她的膝头,像儿时撒娇那般,语气软糯,“那时候年纪小,个子矮,挤在人群里只能看见别人的脚后跟,就死死拽着你的衣角,生怕走丢了。”
阿嬷低低笑出声,眼角的皱纹层层舒展,盛满了岁月温柔的纹路。她放下手里的青菜,抬手轻轻拂去我肩头沾染的细碎阳光,动作轻柔,数十年未变。
“哪回不是这样?”她娓娓说起旧事,字句都是滚烫的回忆,“你小时候黏人得紧,逢集必闹着去。每次去赶集,小手都攥得我紧紧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货郎担子挪不开眼。几分钱的水果糖、小小的麦芽糖、印花的作业本、带卡通图案的铅笔,样样都稀罕。”
我听得心头软软的,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儿时碎影,顺着阿嬷的话语,一点点清晰起来。
在贫瘠的山村童年里,冬日集市是一年最盛大的欢喜。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琳琅的零食,货郎担里那一点细碎的甜、崭新的纸笔,就足以撑起我一整个冬天的期盼。而我的所有欢喜,阿嬷从来都尽数成全。
“那时候家里不宽裕,”我轻声说道,“我每次想要零食、想要新文具,你从来都不拒绝我。现在想想,都是你省吃俭用,一点点攒出来的。”
“孩子长身体、长见识,该有的欢喜,不能缺。”阿嬷摇摇头,语气朴素又坚定,“吃食是暖身子的,纸笔是学本事的。我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你以后要读书、要走出大山,纸笔书本,是你最该攥紧的东西。”
我心头微微一震。
原来早在我懵懂无知、只懂贪恋集市甜零食的年纪,阿嬷就已经在心底,悄悄为我的求学路埋下了期许。她一辈子困于山村,囿于烟火,却从未想过让我困在这里,早早便盼着我读书明理,奔赴更远的天地。
“阿嬷,你那时候就想着让我好好读书了吗?”我轻声追问。
“日日都盼着。”阿嬷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目光悠远又恳切,“咱们山里的孩子,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靠山吃山终究是守着一方天地,唯有读书,能让你不用一辈子面朝黄土、风吹日晒。我这辈子没走出过大山,没读过书,吃尽了没文化的苦,自然不想你重走我的路。”
风轻轻吹过巷弄,带来集市更清晰的声响,孩童的嬉闹、邻里的闲谈、货郎的低语,交织成最温柔的乡土乐章。我静静靠着阿嬷,听她诉说藏了半生的期许,心里满是温热与酸涩。
“可我小时候不懂事。”我轻声呢喃,“只知道贪玩,每天跟着村里的小伙伴满山跑,摘野果、追鸡鸭、逛集市,一点都不爱识字念书,让你费心了。”
“孩童本就该有孩童的模样。”阿嬷温柔地安抚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小时候活泼好动,性子开朗,长大了才会正直坦荡。读书不急一时,先好好长大,好好感受这世间的烟火温暖,心性养好了,读书自然踏实。”
说话间,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隔壁同龄的小婷扒着木门探头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里满是欢喜:“阿桂奶奶,阿哥,村口集市新来了卖糖画的,还有卖新书的摊子,好多人围着看,你们快去看看呀!”
阿嬷笑着朝她点头:“谢谢你告知啦,我们等下就过去。你慢点跑,别摔着。”
小婷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青石巷的尽头,清脆的笑声久久回荡在巷弄里。
看着孩童奔跑的背影,阿嬷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温柔的感慨:“一晃眼,你们都长大了。还记得你刚上学前班的时候,和小婷他们一般大,也是这般蹦蹦跳跳,无忧无虑。那时候你背着我给你缝的小布书包,每天早早起来,盼着去村里的小学堂。”
这是阿嬷第一次主动提起我读书的旧事,恰好落在我预设的成长轨迹里,悄无声息地开启了往后的求学序章。
“我还记得那个布书包。”我眼睛一亮,回忆翻涌而来,“蓝色的粗布料,你亲手缝的,边角缝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绣了一朵小小的野花。那是我第一个书包,我宝贝了好多年,舍不得磨损一点。”
“那时候没钱买现成的书包,只能亲手给你缝。”阿嬷笑着回忆,“夜里点着煤油灯,一针一线缝到深夜,就想着给我的崽崽缝一个最结实、最好看的书包。第一天送你去学堂,你不哭不闹,背着小书包,昂首挺胸地走在我前面,小小的背影,满是骄傲。”
“那时候我特别喜欢上学。”我缓缓说道,思绪飘回久远的童年,“村里的小学很小,只有几间青砖瓦房,一个老操场,可是我每天都最期待天亮,最期待去学堂。不是多懂读书的意义,只是觉得,能学写字、学算数,能和小伙伴一起上课,是最新鲜、最有趣的事。”
“读书的种子,就是那时候埋下的。”阿嬷眉眼温柔,语气笃定,“你从小心性纯良、踏实听话,坐在学堂里安安静静,从不调皮捣蛋。老师每次见我,都夸你聪明懂事,是块读书的料子。”
我望着巷口热闹的烟火,望着来来往往的乡邻孩童,忽然无比怀念那个小小的山村学堂。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又纯粹,晨起跟着阿嬷生火做饭,饭后背着布书包踏过青石板路,穿过热闹的巷弄,奔赴小小的学堂。放学归来,帮阿嬷做家务、晒干货、逛集市,日日安稳,岁岁无忧。所有的美好,都扎根在这片乡土,扎根在阿嬷的陪伴里。
“阿嬷,我们去逛集市吧。”我起身拉起她的手,轻轻搀扶着她,“我陪你去看看年货,也看看那些纸笔小摊,找找小时候的感觉。”
“好。”阿嬷欣然应允,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趁着日头正好,逛逛冬市,沾沾年味。顺便给你挑两本新本子、几支新笔,旧的快用完了,提前备着,年后开春上学正好用。”
寥寥一句,便将冬日的闲适、年末的温柔,与来年的求学时光悄悄衔接。
我搀扶着阿嬷,慢慢走出老屋院门。青石板路被暖阳晒得温润,巷子里人来人往,家家户户院门敞开,烟火绵延。老樟树底下的市集人声鼎沸,糖画的甜香、炒花生的焦香、腊味的醇香,交织在一起,酿成独属于青溪村的冬日年味。
邻里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遇见阿嬷,皆笑着打招呼,语气热忱亲切。
“阿桂婶出来逛集市啦?”
“冬日太阳暖和,正好出来走走,备点年货!”
“要不要来看看我家腌的腊鱼,味道正宗,回头给你送两块尝尝!”
一句句朴实的寒暄,一声声温热的问候,是山村最纯粹的人情。我搀扶着阿嬷穿行在人群之中,看着她从容温和的模样,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乡土人间,心里澄澈又安稳。
我知道,这段温柔漫长的冬日烟火、淳朴乡情、祖孙朝夕,是我人生最珍贵的铺垫。
待年味散尽,春来风起,我便会背着书包,循着阿嬷的期许,一步步踏上漫长的求学之路。从山村小学的懵懂初识,到中学的步履匆匆,再到奔赴远方的高中、大学,岁岁成长,步步远行。
而这片故土、这间老屋、这位岁岁相伴的老人,永远是我前路最温暖的归途,最坚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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