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亲的书

  杜观复第一次参加文学社的读书会,杜怀璋的作品从书架最下面掉了出来。

  那是一册很薄的诗集。唐嘉乐蹲在地上找电影原著,抽走旁边一本硬壳书时,它从积灰的缝隙里滑下来,封面朝上落在她鞋边。照片里的杜怀璋还不到四十岁,穿白衬衫,坐在一片颜色过深的竹林前,手掌托着下颌,看起来颇有些文人的气质。

  “杜怀璋。”唐嘉乐念出封面的名字,打趣地说道,“是你家亲戚吗?”

  屋里翻书和挪椅子的声音停了几处。

  “我父亲。”杜观复说。

  唐嘉乐惊讶地轻呼一声,又低头去看封底的作者简介。那上面没有死亡年份,末一句仍写着“现居本市”。

  “难怪你要加入文学社。”她说。

  “你和你爸就耳朵像。”她把书递给他,“别的地方看不太出来。”

  杜观复接过诗集。父亲的耳朵很薄,边缘微微向外张,当父亲后来把头发留长了些,遮住了耳朵之后,确实就少有人再说他们相像了。

  文学社借用的是图书馆四层尽头的一间小阅览室。七八排铁书架占去大半地方,余下的桌椅都是馆内换新后留下的旧物。空调虽然老旧但性能依旧强劲,整个阅览室很快就凉了下来。

  第一次活动没有正式讨论书。季成蹊说学校给了文学社任务,需要把破损到无法阅读的书清理出去,再根据网站上的投票结果选出要引进的新书。一开始新社员来了十一个,听说要干活后留下来的只有七个。其余人领完校刊,借口宿舍检查或学生会开会,很快走了。

  唐嘉乐留了下来。她把长发挽到头顶,用一支圆珠笔穿过去固定,鼻梁上扣着从季成蹊抽屉里找到的口罩。

  “来都来了。”她隔着口罩说,“打打白工也无所谓。”

  她已经确认去年照片里的长发背影是摄影社女生,对文学社倒没有立刻失去兴趣。几本书的封面只要好看,她也会翻一翻;遇到乏味的,也会检查有没有明显的破损。季成蹊起初还逐本复查一遍,后来只让她把所有准备丢弃的书放到自己脚边。

  林清禾坐在窗边记录需要丢弃的旧书编号。她穿米白色衬衣和深色半裙,衣料上没有图案,领口和袖口都收得很干净。耳垂上的珍珠只在她低头时才从头发下面露出来。杜观复带来的小说打印稿放在书包里,从进门起便没有拿出来。

  唐嘉乐把那本杜怀璋的早期作品擦拭了一番。季成蹊接过诗集,看了一眼扉页,“这里还有签名。”

  上面除了签名还写着“赠予贵校馆藏”,落款是十二年前。父亲的字向右上方斜,最后一笔总要拖长。杜观复小学时学过一阵硬笔书法,老师说他的字没有父亲舒展。后来他不再学,字迹反而慢慢直了。

  “能留吧?”一名中文系女生问。

  “当然。”季成蹊说。

  他说得太快,又补了一句:“签赠作品本来也不该清掉。”

  唐嘉乐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写得好吗?”

  她问的是杜观复。

  “不好。”他说。

  靠窗的键盘声停了。林清禾没有抬头,手仍放在键盘上。

  “一本都不好?”唐嘉乐问。

  “这一本不好。”

  季成蹊翻到目录:“早期诗确实不如后来的小说成熟。”

  杜观复知道这是替死者保留体面的说法。他从季成蹊手中拿回诗集,随手翻到中间。父亲在十几行里写了夜、河流、伤口、黑鸟和沉默。那些词各自都没有错,放在一起,却像从各地奔波而来,短暂汇聚在一起的旅客,谁也不肯真正留下。

  “他那时喜欢谁,就写得像谁。”杜观复合上书,“算不上自己的诗。”

  没有人接话。唐嘉乐把口罩重新拉好,继续翻书。她大概也察觉出这不是适合追问的家事,只是片刻后又从最里面拖出三本开本相近的书。

  “这里还有。”

  一本散文集,一本中短篇小说集,最下面是《谁在书写我》。书比诗集厚许多,塑封已经拆掉,腰封仍夹在扉页里。封面没有父亲的照片,只印着一把空椅子。杜观复第一次看到那把椅子时十五岁,觉得它就像是因为某人的离开而空出的位置。后来父亲真的走了,腰封上的“生命尽头”便被许多文章反复引用,好像书比事故早知道一年。

  唐嘉乐握住书脊,想把它从另外两本中间抽出来。

  “托住下面。”林清禾说。

  唐嘉乐停下手。

  “这一版胶装得不好,”林清禾走过来,接住书的下沿,“时间长了书脊容易开裂。”

  她从唐嘉乐手中拿过书,小心地翻开了一个角度,没有完全摊平。

  “你记得这么清楚?”季成蹊问。

  “买到过一本。”她说,“没读完就坏了。”

  杜观复看着她托书的手。她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沾了一点旧书留下的灰。书没有在她手里发出装订开裂的声音。

  “这本总该写得好吧?”唐嘉乐问。

  “好。”季成蹊说。

  杜观复也说:“好。”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唐嘉乐看看他们,笑了一下:“终于有一本意见一致的。”

  “意见不一致。”杜观复说。

  季成蹊没有追问。林清禾却抬起头:“哪里不一致?”

  她把书放在桌上,仍用手掌护着书脊。杜观复想起招新那天,她看过自己报名表上被划掉的话。那时她什么也没问。

  “这本书不像他写的。”他说。

  屋里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靠门的男生抱着一摞杂志,本来准备放下,听见这句话,又把杂志留在怀里。

  季成蹊先开口:“一个作者写二十年,风格改变很正常。”

  “不是风格。”

  “那是什么?”林清禾问。

  杜观复从她手边拿起那本散文集,翻到一篇写小饭馆的文章。饭馆在长途车站旁边,冬天的水管经常冻住。文章里写老板娘清早烧水,把冻硬的抹布浸进铝盆;写油烟机坏了以后,墙上的菜单每天变深一点;还写一个寄住在楼上的女孩,趁客人吃饭时背英语单词,还用沾过水的手指写在桌面上。

  “他不知道这种地方。”杜观复说。

  “作家只能写自己住过的房子吗?”林清禾问。

  “他连我们家的厨房都不进去。”

  “所以他也不能写饭馆?”

  “可以写。但不会忽然从这时候开始,什么都看见了。”

  杜观复的手指压在那张菜单上。纸页中的老板娘每天收摊以后,要把零钱按面额夹进不同颜色的塑料夹。他第一次读时便知道,父亲不会留意这样的动作。父亲结账从不数找零,说起自己喜欢的作家却能按照古今中外的顺序完整讲出。他能判断文章写得好不好,却很少能在生活中把写作的灵感找出来。

  唐嘉乐想打个圆场:“也许他问过别人。”

  “问过和看见不是一回事。”

  “写下来以后呢?”林清禾说。

  杜观复没有听明白:“什么?”

  “如果这一段写的是真的,读到的人也相信,它会因为作者没在饭馆干过活,就变成假的?”

  她说话时声音不高。其余人却不再整理书。季成蹊把唐嘉乐刚找到的另外两册作品排到桌角,书脊朝向同一边。

  “文字是真的,不等于就是署名的人写下的。”杜观复说。

  林清禾的目光从那篇散文移到他脸上:“你已经认定他不诚实了。”

  “我是他儿子。”

  这句话出口以后,杜观复自己先感到不妥。儿子的身份既不能证明文字,也不能证明父亲;它只使别人不便继续反驳。

  林清禾把书轻轻放下。

  “亲近一个人,会知道他做过什么。”她说,“不一定知道他能写出什么。”

  “你又不认识他。”

  她的手停在书页边缘。

  “所以我只谈书。”她说。

  季成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接过《谁在书写我》翻到夹书签的一页:“要不就读这一段。别讨论杜老师本人,只看文本。”

  书签夹在第三章。那一节写一名住院的老人夜里醒来,发现邻床已经被推走,床头却还留着半杯水。老人没有问护士那个人去了哪里,只把自己的水杯也放到同样的位置。季成蹊读得很慢,中间有两次停下来确认标点。

  杜观复读过那一段。父亲去世后,他在追悼文章里又见过许多次。有人说半杯水象征生命未完成的部分,有人说两个水杯是生者与死者的对话。只有他知道父亲在家里只喝热茶,杯子凉了保姆总会及时地换掉,不会留下半杯到第二天。

  季成蹊读到末尾时,林清禾说:“少了一句。”

  他抬头:“什么?”

  林清禾接过书,看了一眼页码。她的神情没有变化,只将书往前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我记错了。”她说,“另一版好像多一句。”

  “初版?”季成蹊问。

  “可能。”

  “你还有初版吗?下次可以带来对一下。”

  林清禾把书合上:“搬家时丢了。”

  她回答得很快。杜观复想问少的是哪一句,又觉得当着众人追问一本书的版本只会使自己显得在继续审问父亲。他看见林清禾的手掌还压在封面那把空椅子上,珍珠耳钉隐在头发里,只露出一点不晃动的白。

  唐嘉乐终于插得上话了:“这几本确定要保留了吧?”

  “保留。”季成蹊说。

  “都保留。”林清禾说。

  唐嘉乐把三本书的编号抄进表格。写到诗集时,她问:“不好看的也留?”

  林清禾看了杜观复一眼:“留。不好是读过以后的判断,不是丢掉的理由。”

  杜观复没有反对。

  活动结束时,窗外已经暗了。众人把分好的书搬回铁架,季成蹊在最上层腾出一格,按出版时间把杜怀璋的作品排进去。早期诗集只有半指宽,后面的散文和小说一本比一本厚,《谁在书写我》立在最右边。

  唐嘉乐摘下口罩,鼻梁上留下两道红印。她拍了张整理后的书架发到社团群里,又问有没有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几个人应声跟她下楼。季成蹊留下来核对登记表,发现少记了一箱旧校刊,只得去楼下仓库再看。

  杜观复背起书包时,林清禾叫住他:“你的小说呢?”

  他碰了一下书包侧面。打印稿的硬边隔着布料抵在手背上。

  “今天不是在整理书吗?”

  “你带来了。”

  杜观复把稿子取出来。总共二十七页,用一只透明文件夹装着,首页印了题目和姓名。他昨晚重新读到两点,删去三个比喻,又在天亮前把其中两个添了回去。

  林清禾没有立即接:“你昨天填表写的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为什么说有句子不属于你?”

  杜观复想了一会儿:“想知道哪里写得不好。”

  这句话与报名表上后来改过的那句相同。林清禾大概也记得,但没有再追问。她接过文件夹,翻到第一页看了看题目。

  “下周还你。”

  “你可以慢慢看。”

  “二十七页,不用很久。”

  她把稿子放进自己的帆布袋,与校刊分开。袋口没有合拢,杜观复的名字露在外面。林清禾弯腰关电脑时,纸页向一侧滑下去,她伸手把它扶正,动作和方才托住《谁在书写我》的书脊一样。

  杜观复等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有继续等的理由,只好先离开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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