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那天,杜观复带着两本书走进校园:一本署着他最喜欢的作家的名字,一本是他最喜欢的作家写的。
许宜宁从志愿者手里接过杜观复的校园卡,和录取通知书叠好,塞回透明文件袋。第一次没对准袋口的按扣,她又按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身份证。”她说。
“你又不是我妈,这点事我自己来就行。”杜观复伸出手,轻轻从许宜宁手中接过文件袋装入身份证,边装边往一旁让位置,志愿者已经把卡递给了下一个人。
白色棚子把九月的阳光滤得发白,连人脸上的汗珠都褪了鲜亮的颜色。棚顶积着昨夜的雨水,风一吹,雨水就从棚边的凹处落下来。地上摆满了纸箱、编织袋和拉杆箱。不远处香樟树下,一个男生的母亲正蹲着把被褥重新卷紧,用膝盖抵住,绳子勒进了她的手背。男生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不用弄了。
杜观复隔着文件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校园卡。卡面上是他一个月前拍的证件照,头发剪得太短,露出来的额头看着有些陌生;文件袋另一角,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清清楚楚记录着他从前的样子。
“再让我看看你的校园卡呗。”许宜宁说着,手已经先一步把文件袋拿了过去,看清这两张对比鲜明的照片,忍不住笑出了声,弄得杜观复有些讪讪的,又不大痛快。
察觉到杜观复幽怨的眼神,许宜宁适时收了笑容:“东西拿好,晚上还要用。”
她将文件袋递还给他,手指仍按在袋扣上,等他拿稳才松开。两人从小一起上学,类似的关照早就不需要多余的来由:他忘记带水,她会多买一瓶;她跑步后膝盖发疼,他也清楚药膏放在她家玄关的第二层抽屉里。谁都没有为这些事情道过谢,那些细碎的小事就一直安安静静停在那里,像两家阳台之间,那片看得见却从未有人走过的距离。
志愿者推来一辆平板车,问他们是不是同一栋宿舍。许宜宁说不是,一个在东区,一个在北区。对方看了看两个人脚边的行李,替杜观复把最大的箱子抬上车。
“女生那边先送吧。”杜观复说。
许宜宁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箱子。她的行李比他少,外面套着一尘不染的防尘袋。
“我慢慢过去就好。你先去,下午还要领军训服。”
“那你的呢?”
“两个箱子,不重。”
她说这句话时,正替他把快要滑下平板车的纸箱扶正。箱子是母亲昨晚叫人送到车站的,封口胶带绕了三层,侧面写着他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字不是母亲写的,是家里司机的字。杜观复出门前曾说只带一个箱子就够,母亲没有反驳。到了车站,他看见纸箱已经放在检票口外,连拒绝都显得多余。
他把许宜宁的一个箱子从地上提起来。她没有再争,两人跟在志愿者后面走了一段,直到岔路口才分开。
路边插着欢迎新生的红旗。风把旗子吹向同一个方向,从背面看,所有字都是反的。杜观复走出很远,回头时许宜宁还站在原处。她低头在手机上确认宿舍楼的位置,箱子的拉杆靠在肩窝。下一阵风来时,旗子遮住了她。
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志愿者把纸箱送到楼下便走了。杜观复分两次把东西搬上去,第二次走到四楼,手机响了。他没有看,等进门把箱子放下,才发现是母亲。
寝室里已经来了两个人。靠窗床铺的蚊帐搭好了一半,白色的网从上铺垂下来,底下有人在给家里报平安。另一个男生的父亲赤着上身擦床板,湿毛巾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深色水印。杜观复说了自己的名字,对方也说了,声音混在电风扇和走廊的脚步声里,他没有听清。
他到阳台接电话。
母亲问:“到了?”
“到了。”
“宿舍怎么样?”
“四个人。有空调。”
“床垫带上去了吗?”
“带了。”
母亲停了一会儿。电话里有瓷器轻碰的声音,像她又在厨房整理那些其实不需要整理的杯子。父亲去世后,她偶尔会把一只杯子从餐边柜移到书房,隔几天又放回来。杜观复有一次问她为什么。她说没有为什么,只是那边缺一个。
“作协的人上午又来电话了。”母亲说。
杜观复看着楼下。几辆送新生的车堵在宿舍门口,保安把手举得很高,示意后面的车不要再进。有人从后备箱里抱出一床竹席,席边在车门上碰了一下,发出干燥的响声。
“什么事?”
“你爸一周年。他们想在月底办一个纪念活动,还说要把后面几本书重新出一套。具体我也没听明白。”
“那就让他们办。”
“有些东西要家属签字。”
“你签就行。”
“版权在你名下。”
父亲留下的店铺、房子、存款和版权,在同一批文件里转到了他名下。律师逐页解释的时候,杜观复还穿着校服。他只记得纸张很厚,签字笔的墨水在最后一页洇开一个小点。文学作品的版权同其他资产并列在表格里,各有估值。父亲生前谈论文学时,总说那是不能拿钱衡量的东西;死后,不能衡量的东西也有了数字。
“叫他们发电子版过来,我签好寄回去。”杜观复说,但他心里想着干脆别办了。
“还有一件事。”母亲的声音仍旧平和,“他们问你爸还有没有遗稿。书房上了锁的几个抽屉我一直没动。国庆回来,你自己看一下吧。”
“他没有遗稿。”
这句话说得太快。阳台外的风把晾衣杆上遗留的一只塑料夹子吹落,夹子在水泥地上弹了两次,停在排水口边。
母亲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先安顿好。”她说,“晚上记得吃饭。”
电话断了。杜观复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对面楼的窗户一格格敞着,已经有人把当天洗好的衣物晾了出来。他忽然察觉到那是女生宿舍,赶紧移开了视线。
回到寝室拆箱。母亲准备的东西比他预想的更多:除了常规的行李外还有一只小药箱,一把折伞,一盒密封的干菊花,还有四包独立装的酒精棉。纸箱底部压着两本书。
上面一本是林禾清的小说集,灰色封面很不起眼,若放在书店里就更不起眼了。他本来把它放在行李箱侧袋,不知什么时候被挪进纸箱。下面那本是父亲最后的长篇,封面比林禾清的书华丽,书腰上还印着一句评论:一个成功者对生命的凝视。
父亲死得并不从容,也没有时间凝视什么。事故发生在一段新修的省道上,司机也没抢救过来。车头的照片被人发给母亲,母亲没有给杜观复看;他在保险公司的材料里见过黑白复印件,挡风玻璃碎成许多细小的白块。
长篇出版时,父亲四十六岁,身体很好。他在发布会上说,自己写这本书,是因为到了必须思考死亡的年纪。杜观复坐在最后一排,听见前面有人叹气。那一年他十五岁,已经知道父亲不会用书里那种方式看一朵雏菊、一名病人或一束黯淡的月光。他不知道书里那些句子来自哪里,只知道它们读起来太完整,完整得没有父亲在里面。
他把两本书分别拿起来。林禾清的书比较轻,纸张已经因翻动变软。父亲的书只在刚出版时和他去世后读过两遍,书脊却裂开了,封面和腰封就更扎眼了。两道裂痕既不平行也不对称,没有哪一道更像真相。
“这两本书是你写的吗?”一位看起来很健谈的室友打趣地问道。
杜观复合上书。
“不是。”
“那就是你最喜欢的两本咯。”
“可能。”
“这么喜欢看书,你是学中文的?”正在帮那位室友擦床板的男人问道。
“计算机。”
男人点点头,这个答案似乎比前一个可能更让人放心。他把毛巾拧干,继续擦儿子的书桌。桌面上细密的水珠反射着灯光,等水干了,又会恢复原样。
擦完桌子,他又去摇上铺的铁栏。靠墙的一颗螺丝松了,栏杆发出短促的响声。男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从工具包里掏出螺丝刀,叫儿子替他扶住梯子。杜观复也搭了把手,感觉到男人拧螺丝时,整张床的力量都经由铁管传到掌心。
“晚上翻身别老靠这边。”男人对自己的儿子说,“免得再弄松了吵到别人休息。”
男生说学校不让家长进宿舍了,下次别来。男人也不生气,把工具包和湿毛巾收回塑料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用手掌按了一下栏杆。确认它不再响,才拖着空箱子下楼。
杜观复是自己不让母亲来的。他说不过是报到,没有什么可送。此刻那只行李箱从走廊尽头一闪便不见了,他才想起父亲从未替他修过什么。家里的东西坏了,总有人来修;修好以后,父亲通常会站在旁边试一试,仿佛最后那一下确认便是他做的。
杜观复把父亲的书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把林禾清的书摆到桌角。桌子一条腿不平,他弯下腰,从抽屉里取出父亲的长篇小说,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换成一张校园传单,折了两次垫在下面。桌面仍微微晃动。他拆出一个药盒塞了进去,才稳住。
下午注册校园系统时,他的账号始终无法通过身份验证。页面只显示一行红字:用户名或密码错误。杜观复又重新输入,第三遍才发现笔记本键盘上CAPS LOCK的指示灯坏了,看不出大小写。改正以后,页面立刻跳转,各类信息整齐地列在屏幕上。
他喜欢这种客观的错误。错误停在某一处,不会因为谁认识谁而改变,也不会被人解释成另一种意义。
傍晚,他在北操场外又碰到了许宜宁。她已经换了运动鞋,站在长跑社的招新桌前填写报名表。塑胶跑道被白天的太阳晒过,热气贴在脚踝附近。几个高年级学生绕场慢跑,影子拖得很长,每经过看台,便短暂地消失在栏杆下面。
“你真报?”杜观复问。
“嗯,想试试。”
许宜宁把表格交回去。负责招新的女生问她五公里最好成绩,她报出一个数字,对方抬头重新看了她一眼。许宜宁似乎不喜欢那目光,低头把鞋带又系紧了一遍。
两人去食堂。新生还不熟悉窗口,队伍堵在入口,人人端着空餐盘缓慢移动。许宜宁从包里拿出杜观复的文件袋,递给他。
“怎么在你那里?”
“上午你把它放在我箱子上了。”
“你可以再叫我一声。”
“我想反正还会见到你,就替你收着了。”
杜观复接过文件袋,发现按扣仍好好扣着。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吃饭。许宜宁谈起长跑社给每个人发的训练计划,谈起计算机系新生群里有人已经开始比较竞赛经历。她没有问杜观复家里的事,也没有问作协。杜观复知道她父亲或许早已告诉她;两家的消息总是比他们本人走得更快。
饭后两人走了出来,食堂外树上的蝉鸣比中午时更刺耳,仿佛生命尽头的最后挣扎。一个清洁工把树下散落的宣传单扫成一堆,各种颜色的纸叠在一起,一点不像彩虹,看起来完全就是垃圾。长椅上被人遗落的一张传单写着文学社招新,纸角被水浸湿,社团名称还很清楚。
许宜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要去?”
“可能。”
“去吧。”她说,“反正你书都带来了。”
杜观复没有问她指的是哪一本。
清洁工刚收起扫把,又发现那张被遗落的传单,顺手将它捡进垃圾车里。两人在操场边又闲聊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以后,四周的灯一下子全亮了。长跑社的人还在远处跑圈,经过弯道后就越来越近了。许宜宁站起身,加入了刚跑过来的队列。
杜观复捡起刚才借给许宜宁垫坐的文件袋,也起身离开了,当她随着队伍跑回来时,杜观复早就不在那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