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乐山,春潮初涨,三江梵唱。海棠花褪着残红,柳絮在四川循道文化公司窗前飘飞,一如倏忽来去的创意灵感。
公司大楼位于三江汇流处对岸,推开窗户,是一幅禅意十足的山水画:三江碧水浩浩东流,对面群山苍翠逶迤,乐山大佛正襟危坐,巨型睡佛枕江而眠。
设计师于子菲这时可没闲情逸致推窗观景,她心事重重,关上电脑,快步绕过用艺术化的绿植造型区隔成的小空间,来到运营总监办公室,咚咚咚连敲三下门。不等里面的的人应答,就推门而入。
“怎么啦?”苏临风见于子菲慌慌张张闯进来,面带讶异,随手端起茶杯。
“袁本她爸摔伤了,住进市医院了,让我去帮忙。”
苏临风嘴边的杯子一颤,茶水荡出来,打湿了晴朗的午后:“伤的严重吗?”
“这么急让我去,应该伤得不轻……”
“那你快去!”
于子菲哦了一声,盯了苏临风十来秒,忍不住问道:“一起去吗?”。
苏临风低头沉思,片刻抬头:“哪家医院,几楼几床……”
于子菲心跳骤然加速:“人民医院,住院部708床。”
“你先去,我把手上的事处理了就过来。”
于子菲点点头,转身离去。
朋友之上,恋人未满,若即若离,不冷不热。她真搞不懂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袁本是她闺蜜,也是苏临风初中同学。闲暇里,袁本是两人的共同话题。
她想知道,这次袁本父亲的住院,能否成为自己与苏临风擦出爱情火花的幸运石?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苏临风心里已是风急浪高。
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医院,敲开病房的门,映入她眼帘的,是袁本一双夹杂血丝的杏眼,和一张写满憔悴的小巧鹅蛋脸。
于子菲张开双臂,默默给了袁本一个拥抱。再看看病床上扭身朝门口张望的袁大林,轻轻喊了声伯父。
袁大林嗯了一声,笑着招呼她坐下,责备袁本不该一点小事就打扰别人。
于子菲放下手中的礼物,在袁大林旁边坐下,轻声细语跟他嘘寒问暖。
袁本说,刚刚接到医生通知,父亲是耳石症引发的眩晕摔倒,只是小腿骨折,并无大碍。
于子菲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看看四周,察觉到少了一个人,问袁本:“胜强呢?”
“忙!”袁本撇撇嘴。
“他还没当上总裁呢,就这么过分?”袁本在心里骂了个滚字,“自家公司,我不信挤不出时间过来。”
袁本苦笑:“还有更过分的呢。我请你来,其实是想让你帮忙照看我爸一下。我和胜强的订婚宴在下午五点举行,我爸都在医院里了,人家都不改时间。”
“开什么玩笑!”于子菲有些急了,“女方家长都不在场,订啥子婚?”
“人家说时间是算过的,不能改,让我姨妈代替家长出席。”
袁大林在床上不安地扭了扭身子:“都怪我,这跤摔得不是时候,给你们添麻烦了。”
病房的门被粗鲁推开,一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眼镜男带着一个穿棕色护理服的中年男子大大咧咧闯进来。
于子菲轻哼一声,不满李胜强的姗姗来迟。
“吔,美女来啦!”李胜强跟于子菲打了声招呼,走到病床前问,“叔叔你好点没?早跟本本交代了,让她请护工请护工,结果还得我亲自来办。”
护工给袁大林交谈了几句,留下电话号码,就暂时退出了病房,在外面护工站点随时待命。
李胜强挨着袁本坐下,握了她纤纤素手,贴近脸颊,轻吻一口。然后问于子菲:“你和男友的地下工作怎样了?要抓紧哦,到时我们两对一起走红地毯。”
“不敢不敢,李公子在乐山城呼风唤雨光芒万丈,我怕被你的24K黄金气场亮瞎眼。”
袁本打趣道:“你这话伤不了我们李总分毫,人家皮肉厚实,上午蚊虫叮他脸,晚上还没刺透皮。”
“过了过了,打住。”李胜强哈哈笑着,佯装去捂袁本嘴巴,“说正事,叔叔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你有没有想过,趁此机会把职离了,照顾家里?”
袁大林立刻在床上挣扎着说,“我还没老呢,你们别管我,该咋过就咋过。”
“我再想想。”袁本还没拿定主意。
这时,门外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来。”李胜强回应道。
门被徐徐推开,探进来一张书卷气十足的英俊脸庞。这张脸,写满历经商海沉浮后的自信,也漾着挚友久别重逢的期待与不安。
于子菲喜出望外,双颊飞红,立马起身接过男子手中的果篮,“介绍一下,我男友临风。”
“你好。”袁本的目光在苏临风脸上游移,刹那间有种恍惚感。
那脸,好熟悉。那笑,好暖心。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像前世某个情节,在草长莺飞的春天,被今世的缘分点播重温。
苏临风瞥了袁本一眼,回了声你好,径直走到病床前,把花篮放在柜子上,握住袁大林的手,“叔叔,您怎么样了?”
“小伙子,我认识你吗……”袁大林望着苏临风陌生的脸,有些莫名其妙。
“您还记得十年前徐国庆叔叔在云溪镇开的竹艺铺吗?我和他儿子徐行常在铺子上玩,见过您好多次。”
“哦。”袁大林点点头,“小伙子记性真好。”
“您的竹编好看又结实,我很喜欢,家里一直在用。”苏临风一边说,一边轻轻推了下花篮一侧的电子开关,花篮立刻传出一首乐曲《祝你健康》。
舒缓动听的乐曲吸引了大家的关注。这是一个花篮,又是一件做工精美的艺术品。
袁大林目不转睛盯着花篮,努力想坐起身来,被苏临风轻轻制止了,把花篮递到床前。袁大林用布满老茧的手,细细摩挲。
“我老了,跟不上时代喽……”一曲唱罢,袁大林长长的叹息声又幽幽响起。
“怎么会呢?”苏临风紧紧攥着袁大林的手,“您的手艺,那是稀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啊。加上文创思维和科技手段,可以扮靓生活,点燃梦想,中用得很!”
“真的?”袁大林眼里光芒闪烁。
“当然啦,养好身子,一切都有可能。”
袁大林用力点点头。
松开与袁大林握着的手,苏临风面向袁本。
四目相撞。某种陌生的熟悉感,从记忆与岁月的交接处斜斜飞来,轻叩心扉。
两人的相貌,各自成比例的放大。然而她与他,都已不再像从前。
“老同学,还记得我吗,如果不是因为伯父住院,我们都没机会见面。”苏临风的声音冷得像泛着寒光的冰棱。
“你应该是转学过来的吧?”袁本脑子高速旋转,仍旧没能从记忆长河里,打捞起苏临风的点点滴滴。
时光清浅,雁过无痕。一只丑小鸭,被她遗忘在了年少的池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