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腊月,大雪封山。
青石村的风,冷得像刀子,刮过破败的土坯院墙,呜呜作响。
林家茅屋,四壁漏风,家徒四壁。
屋内没有炭火,没有余粮,一张破旧土炕躺着两位久病之人。
父亲林老实蜷缩在薄被里,腰背佝偻,常年上山开荒、砍柴劳作,落下一身不治劳疾,每到寒冬便疼得彻夜难眠,连翻身都费力。
母亲苏晚娘捂着胸口,低声咳嗽,帕子摊开,点点暗红血渍刺目惊心。肺痨缠身数年,耗尽一身气血,早已油尽灯枯。
十六岁的林砚,坐在炕边,身形清瘦,眉眼干净,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冷与疲惫。
他手里捏着一把晒干的枯草草药,是今日冒雪进山,翻遍荒山才寻来的一点点廉价草药。
不值一文,却已是林家全部希望。
“砚儿……别总进山了,雪大,危险。”母亲气息微弱,满眼心疼,“爹娘命薄,熬得过就熬,熬不过……你不用管我们。”
林砚抬头,眼神平静,却字字坚定:“我不管你们,谁管?”
他自小比旁人懂事三倍。
别人家孩童嬉笑玩闹,他早已上山养家。
别人家里有米有肉,他家常年糠菜度日。
别人父母康健,他父母常年卧病。
清贫二字,压了他十六年。
乡邻冷眼、村霸欺压、饥寒交迫、病痛缠身,是他从小到大的全部人生。
村里人人都说——
林家这一对病秧子父母,迟早拖死林砚这孩子。
刻薄言语,岁岁不绝。
林砚从不辩解,只是默默扛着。
他不怕穷,不怕苦,不怕累。
他只怕——爹娘撑不过这个冬天。
林砚将草药细细熬煮,黑漆漆的药汤冒着微苦热气。他扶起母亲,小心翼翼喂药,动作轻柔,眼底藏着少年人唯一的柔软。
父亲看着儿子清瘦的侧脸,喉间酸涩:“是爹娘没用,连累你……生来就没享过一天福。”
林砚低头:“生我养我,便是最大恩。我是林家独子,我该扛。”
屋外风雪呼啸,茅屋摇摇欲坠。
人间苦寒,莫过于寒门无依、至亲久病、前路无望。
屋外风雪呼啸,茅屋顶上的积雪越积越厚,木梁被压得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仿佛下一刻便要轰然塌落。
药汤的苦涩气息弥漫在狭小的屋内,没有炭火驱寒,药汤很快便要失了温度。林砚把瓷碗放到一旁土墩上,伸手将破被角往上拢了拢,盖紧父母冻得冰凉的肩头。
土坯墙缝隙不断灌进寒风,吹得油灯灯火摇曳不定,昏黄微光映着三张憔悴的面孔。
苏晚娘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止不住颤抖,咳完之后,那张蜡黄的脸上全无血色,呼吸细碎又微弱。她望着自家少年单薄的肩头,眼眶泛红。
“都怪这世道,年年冬雪,年年难熬。”
林老实躺在一旁,腰骨的旧伤又开始发作,一阵阵钻心的疼,他死死咬着牙,不肯痛哼出声,怕再给儿子增添心绪负担。他一生勤恳,开荒砍柴,拼死劳作,到头来,既留不下积蓄,也护不住妻儿,只落下一身废疾。满心愧疚堵在胸口,却什么也做不了。
林砚垂眸,看了看锅里所剩无几的糠麸,又望向窗外漫天漫地的白雪。
这个冬天格外酷寒。山中冰滑,草药愈发难寻,村中存粮也日渐枯竭。隔壁几户人家,已经有老人没能熬过这场大雪,夜里悄无声息就没了气息。
那样的结局,时时刻刻悬在他爹娘头顶。
他不是没有绝望过。无数个深夜,听着父母痛苦的呻吟,他坐在冰冷地上,只觉得这凡人的命运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死死困住。拼尽全力,也仅仅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
可绝望归绝望,他不能倒下。
“我明天再上山看看,说不定能寻到几株紫花地丁,能压一压娘的咳疾。”林砚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
“山里面风雪滔天,野兽也躲在林中觅食,万万不可再去。”林老实急忙劝阻,牵动身上伤痛,闷哼一声,“砚儿,实在不行……就认命吧。凡人的命,皆是天定。”
“我不认。”
林砚抬眼,漆黑的瞳孔之中,掠过一丝执拗的光亮。
认命,便要眼睁睁看着至亲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油尽灯枯,他做不到。
村中那些闲言碎语,那些冷眼嘲笑,他可以置之不理。饥寒苦楚,他可以咬牙硬扛。可生离死别,他不愿接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踹门声响,“哐!哐!”几下,本就破败的木门被震得簌簌掉渣。
蛮横的嗓门穿透风雪,直闯进屋中。
“林砚!在家便赶紧出来!”
是村中的张屠户,又来了。
哐哐的踹门声粗暴刺耳,砸碎了屋内仅有的一点安静。
林砚眸光一沉,下意识挡在土炕前,身形清瘦却脊背绷得笔直。他早已习惯张屠户的蛮横,往日里这人上门,不是抢夺草药,便是肆意羞辱,从无半分善意。
他抬手吹弱摇曳的油灯,压下眼底的戒备,缓步走过去拉开破旧的木门。
风雪裹挟着寒气猛扑进来,门前立着膀大腰圆的张屠户,一身粗布棉袄沾着落雪,腰间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他脸色依旧凶悍,眉眼间带着惯有的不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动辄推搡辱骂。
“杵着做什么?冻死老子?”
张屠户粗声呵斥,不等林砚开口,反手从身后拎出一个油乎乎的粗布袋子,重重塞到林砚怀里。
布袋沉甸甸的,带着一丝温热,驱散了指尖的严寒。
林砚微微一怔,低头看去,布袋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猪下水,洗净沥干,没有半点腐坏,是白日集市没卖完的余货。
“刚收摊剩下的,没坏。”张屠户别过脸,不看少年错愕的神色,语气依旧生硬,透着几分嘴硬的别扭,“不是给你吃的。你爹娘卧病大半年,清汤寡水吊着命,再瘦下去,不等寒冬过完,人就没了。”
林砚抱着温热的布袋,心头骤然一涩。
他从未想过,素来横行乡里、刻薄霸道的张屠户,会有这般体恤人心的时刻。
往日村中人人避林家如避灾,闲言碎语从未停歇,人人都笑他拖累双亲,笑林家注定家破人亡。唯独这个一身戾气、不懂温柔的屠夫,默默记着他家的窘迫。
“拿着,别矫情。”张屠户跺了跺脚上的积雪,语气越发蛮横,刻意掩去那点善意,“我张某人虽粗鄙,却也懂活人要吃饭、病人要补身的道理。这些东西扔了也是浪费,便宜你们了。”
他顿了顿,瞥了眼漏风的茅屋,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咳嗽声,眉头皱得更紧:“雪封了山路,这几日别进山了。山里暴雪覆径,冰滑兽凶,你要是再摔着、伤着,你爹娘谁来管?”
凛冽风雪里,这几句粗粝的叮嘱,竟比炭火还要暖人。
林砚喉间微哽,素来沉静的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低声拱手:“多谢张叔。”
“少来虚的。”张屠户摆摆手,转身踏入风雪中,背影粗犷豪迈,声音远远传来,“好好照看你爹娘,熬过这个冬天,比什么都强。下次我再给你带些碎肉,别硬扛!”
话音落,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风雪里。
林砚抱着沉甸甸的猪下水,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寒风依旧刺骨,大雪依旧封山,寒门的苦楚未曾消减半分。
可这一刻,他冰冷绝望的心底,却裂开了一道细碎的光。
原来这凉薄世间,并非全然无情。
他转身关好木门,抵挡住呼啸寒风,将布袋轻轻放在灶台边。
昏黄油灯下,温热的猪下水,是这苦寒腊月、破败寒门里,最珍贵的生机。
炕上的苏晚娘看得真切,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酸涩动容:“老张这人,看着凶,心倒是不坏……”
林砚点头,指尖抚过温热的布袋,漆黑的眼眸里,执拗之外,又多了一份坚定。
趁着屋外风雪稍缓,林砚搬过屋角那只豁了口的黑瓦破罐。
瓦罐通体斑驳,罐身裂着细细纹路,常年盛冷水、煮野草药,是家里唯一能用的炊具。罐底积着薄薄一层灰垢,边角缺了两块瓷片,看着随时都会渗水开裂。
他仔细洗净瓦罐,添上半罐积雪化的清水,小心翼翼将袋里的猪下水取出。没有油盐佐料,没有葱姜去腥,只是简单冲洗掉血水,便尽数放进破瓦罐中。
灶台冷了多日,柴火都是他之前攒下的枯枝细草,干燥易燃。星火点燃,微弱的火苗舔舐着冰冷的罐底,青烟袅袅升起,缓缓填满破败的小屋。
风雪拍打着门窗,呜呜作响,屋内却渐渐漫开一缕淡淡的肉香。
这是整个寒冬以来,林家第一次有烟火肉食的气息。
火势微弱,煮得极慢。林砚蹲在灶台前,静静添柴守着,眉眼温顺。火光映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驱散了连日来压在身上的寒凉与沉郁。
许久过后,清水翻滚,肉香愈发浓郁。
他先熄了火,待温度稍缓,才端起沉重烫手的破瓦罐。用最破旧的粗瓷小碗,细细盛出温热的肉汤与软烂的下水。
他端到土炕边,轻轻扶起母亲,又小心扶着父亲靠坐起来。
苏晚娘望着碗里的肉汤水气,眼眶瞬间湿热,虚弱地摇头:“砚儿,太贵重了……我们久病体虚,消受不起,你自己吃。”
“娘吃。”林砚声音轻柔却笃定,“一点肉汤,暖身子,能压寒气、补气血。”
林老实看着那豁口瓦罐、朴素肉汤,喉头阵阵发酸。活了大半辈子,勤勤恳恳一生,竟让妻儿跟着自己终年糠菜果腹,连一口肉汤都成了奢侈。
夫妻俩拗不过少年,小口小口抿着温热的肉汤。
滚烫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脏腑,驱散了入骨的寒冻,压下了身上缠绵的病痛酸软。久违的荤腥滋养,让两人苍白憔悴的面色,微微透出一点血色。
一碗肉汤见底,浑身暖融融的,连日辗转难眠的疲惫,都轻了大半。
林砚全程一口未动,只是笑着看着父母。
破瓦罐余温袅袅,肉香萦绕陋室。
大雪封山,世道苦寒,人间多是薄情苦厄。
待爹娘躺回被窝安稳歇息,我腹中早已空空荡荡,酸涩的饥饿感层层翻涌。家里再无半点米面粗粮,能入口的吃食,早已见底。
我俯身蹲在灶台前,扒开火堆余烬,摸出几根烤得焦黑的老树根。
这是我平日里实在饿极、用来果腹的东西。
树根粗粝干涩,带着土腥与浓重的苦涩,嚼在嘴里剌得喉咙生疼,咽下去更是满心发苦,难以下咽。我没有丝毫犹豫,皱着眉,一口一口用力咀嚼,硬生生将苦涩的树根吞入腹中。
腹中没有暖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寒凉,勉强压住了蚀骨的饥饿。
收拾好残破的灶台,我起身走到破败的窗边。
窗外大雪依旧簌簌落个不停,鹅毛风雪笼罩整座青石村,天地白茫茫一片,死寂得令人心慌。
夜深雪落,万籁俱寂。
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连犬吠鸡鸣都无半点。家家户户早早闭窗熄灯,蜷缩在屋中避寒,无人敢在这风雪寒夜外出。
我站在窗前,心头沉甸甸的,压着化不开的沉重。
白日里听村里老人闲谈,昨日村头的李怀瑾一家,趁着雪停片刻进山寻柴。
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结伴进山搜寻,整片山林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人影,只在乱石丛中,看见了一摊早已冻黑的血迹。
不用多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暴雪封山,寒兽饥寒发狂,李怀瑾一家,已然葬身兽口,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乱世寒冬,山野从无慈悲。
凡人的性命,太轻、太贱,一场风雪、一头野兽,便能轻易碾碎一家人的全部生机。
我望着无边风雪,听着屋外呜呜呼啸的冷风,再看看屋内熟睡的双亲。
舌根还残留着树根的涩苦,心底更是一片冰凉。
安顿好爹娘睡熟,我轻手轻脚挪到屋角那张破烂木床。
床板朽坏不堪,坑坑洼洼,边角开裂起刺,铺着一层薄得可怜、发硬结块的干草。身上没有棉被,只扯来一张破旧泛黄的草席勉强遮盖。草席粗糙扎人,满是破洞缝隙,根本挡不住穿透屋壁的寒风。
寒风顺着土墙裂缝、窗棂破口肆意灌进来,像无数冰针,密密麻麻扎透单薄衣衫,钻进皮肉骨血里。
我蜷缩着单薄的身子,死死裹紧冰冷的草席,止不住浑身瑟瑟发抖。
双手双脚布满层层叠叠的冻疮,红肿发胀,有的早已破皮溃烂,结着暗红血痂。寒夜低温彻骨,冻得冻疮又僵又疼,指尖脚趾麻木僵硬,每一次细微蜷缩、挪动,都牵扯着溃烂的皮肉,传来一阵阵细密钻心的刺痛。
又冷,又痛,又饿。
舌根残留的树根苦涩还未散尽,腹中空空如也,刺骨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至五脏六腑,冻得我牙关发颤,浑身冰凉。
我不敢出声,不敢翻身,更不敢惊扰熟睡的爹娘。
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寒意、痛楚、饥饿尽数咽回心底,默默强忍。
窗外大雪依旧簌簌不停,落得天地寂静无声。
整座青石村死寂沉沉,没有半点灯火人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早早沉入睡梦。白日里听闻的消息一遍遍在脑海盘旋——昨日李怀瑾一家进山,尽数殒于兽口,山野之中只余一摊冻黑的血迹,尸骨无存,葬身寒荒。
风雪呜咽,夜静得吓人,也冷得吓人。
这般乱世寒冬,人命轻如草芥,风雪、野兽、饥寒,随便一样,便能碾碎寻常人家的全部生机。
我躺在冰冷破床上,忍着冻疮撕裂的疼,忍着蚀骨的严寒,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
身上的苦,从来算不得苦。
真正让人窒息的,是这凡人无从挣脱的宿命,是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苟活、护不住至亲的无力。
我默默攥紧掌心,任由寒霜浸体、疼痛缠身,一言不发,尽数隐忍。
今夜所有的苦寒煎熬,都是来日逆天改命的铺垫。
我熬得住。
再苦、再冷、再痛,我都熬得住。
熬了半宿冻彻骨髓的寒苦,天色终于蒙蒙发亮。
风雪未停,只是落得缓了些,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破窗纸照进来,将屋内照得一片惨白。
我尚未睡沉,迷迷糊糊间,耳边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剧烈的咳嗽。
是娘。
那咳嗽撕心裂肺,带着胸腔震动的闷响,比往日每一次都要凶险,听得人心头发紧。她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气息紊乱,断断续续。
我心头一紧,瞬间从冰冷的草席上弹起身。
身上冻疮僵疼,一夜冻得麻木的手脚猛地一动,刺痒的痛感瞬间窜遍全身,我却顾不上分毫。
我踉跄几步冲到炕边,就见母亲蜷缩在薄被里,肩头剧烈颤抖,一手死死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方才一阵猛咳,又牵动了旧疾,她连呼吸都变得微弱急促。
“娘!”我低声唤了一句,心头又酸又慌。
不敢耽搁半分,我转身快步走向灶台。
昨日剩下的草药渣还盛在粗瓷碗中,早已凉透发硬。我重新引燃灶底余火,添上细碎枯枝,将药碗架在火上缓缓温热。
火苗微弱,舔舐着碗底,一点点驱散药汤的寒凉。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母亲时不时压抑的低咳声。父亲还在沉沉昏睡,他腰伤缠身,夜夜难安,天亮才稍稍睡稳,我不敢出声惊扰。
片刻后,药汤重新温热,冒着淡淡的苦热气雾。
我小心翼翼取下碗,抬手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喉,才快步回到炕前。
我轻轻扶起母亲单薄的身子,让她靠在我肩头。她浑身发冷,身子轻得像一片枯叶,靠过来时带着透骨的凉。
“娘,药热好了,喝一点,压一压咳疾。”
我一勺一勺,耐心喂她咽下温热的药汤。
苦涩药汁入喉,母亲喉间的痒意稍稍平复,剧烈的咳嗽渐渐止住,紊乱的气息慢慢缓了下来。
她微微睁着眼,看着我冻得红肿、满是冻疮的双手,看着我一夜未眠、眼底青黑的模样,虚弱地抬起手,轻轻抚了抚我的手背。
指尖冰凉,力道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又……辛苦你了,砚儿。”
我摇摇头,把她轻轻放回被褥里,替她掖好漏风的被角,压住漫进来的寒气。
天彻底亮了。
大雪覆满山河,白茫茫封锁天地。
别人家的清晨,是炊烟暖意、鸡鸣犬吠。
而我的清晨,永远是药苦、风寒、亲人久病难愈的无奈。
我望着窗外无尽风雪,心底那股隐忍多年的执念,又沉了几分。
安顿好爹娘重新睡稳,我收拾妥当,背起那只自己亲手绑扎的竹篓。
竹条粗糙,边缘带着未磨平的细刺,是我去年寒冬一点点劈竹、捆扎出来的。破旧简陋,却陪我翻过无数荒山、熬过无数饥寒日夜。
我紧了紧背上的竹篓系带,抬手拍落肩头薄雪,推门走出茅屋。
天色刚亮,风雪小了些许,全村白茫茫一片,屋檐垂着长长的冰棱,寒气扑面刺骨。
我沿着村中窄路往前走。
一路上遇见早起开门的乡邻,无论是挑水的老汉、扫雪的妇人,还是倚门晒太阳的青壮年,我都一一低头问好,礼数周全。
我知道村里人情凉薄,可我早已习惯谦卑做人,从不与人结怨,只求安稳度日,只求没人再为难我病重的爹娘。
一路行过,所有人都淡淡瞥我一眼,随即扭头避开,无人应声,无人搭理。
他们眼里,我就是拖累双亲、命数穷苦的丧门星,是青石村最不值一提的寒门少年。寻常寒暄,都嫌浪费口舌。
我早已见惯这般冷漠,心底不起波澜,依旧一步步往前走。
直到路过张屠户家门口。
院门半敞,柳姨正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倾倒,看见我背着竹篓,站在风雪里,连忙停下动作,温温和和开口。
“砚儿,又上山采药去?”
我点点头,轻声应道:“嗯,柳姨,上山寻点药,给爹娘压病气。”
柳姨看着我满是冻疮的手、单薄破旧的衣衫,眼底藏着几分不忍,轻声叮嘱:“雪天路滑,山里冷,小心些,别往深处去。昨天那事你也听说了,山里不太平。”
“我晓得,谢谢柳姨。”
寥寥两句温言,是这整座冰冷村庄里,唯一给我的暖意。
告别柳姨,我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村落寂静,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无人再回望我半分。
整条村路,我一路问候,一路冷清。
唯独柳姨一句叮嘱,落在风雪里,格外温暖。
我背着破旧竹篓,踏入茫茫白雪,一步步朝着深山方向走去。
世人冷眼,我不怨。
我只愿今日能寻得良药,保我爹娘平安熬过寒冬。
走出村外,风雪更静,天地白茫茫一片,山野空旷得让人心里发寒。
我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往深山走去。山路被厚雪掩埋,看不清路径,只能凭着往日数年采药的记忆,摸索着翻坡越岭。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手上的冻疮被冻得僵硬,每弯一次腰,都扯得皮肉刺痛。
走了大半个时辰,腹中饥饿再度翻涌上来,空空落落,阵阵发虚。
我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凹,捡来几根干透枯枝,引燃小火。冻土坚硬,我用石块一点点刨开土层,挖出几截粗老的树根。
树根带着湿冷的泥腥气,我架在火上慢慢烘烤,烤得外皮焦黑干裂。
待火息温散,我捏起树根,吹去灰土,小口小口啃咬起来。
依旧是刺骨的苦涩,粗糙纤维剌破喉咙,噎得人难受,咽下去胃里一阵阵发凉。可我早已习惯这般吃食,面不改色,硬生生嚼碎、吞咽。
能饱腹,能撑得住力气,便够了。
勉强压下饥饿,我继续往山涧深处走。
寒冬腊月,河水未完全封冻,山涧流水潺潺,雪落水面便化,透着森然的冷意。我卷起破烂裤脚,踏入刺骨冷水之中,冰水瞬间浸透皮肉,冻得双腿发麻发紫,冻疮遇水更是又痒又疼。
我咬牙忍着,弯腰在浅水石缝间摸索。
冬日鱼少,大多深藏水底,我摸了许久,指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总算摸到两尾细小的山溪杂鱼。鱼身冰凉滑腻,不大,却是难得的荤腥。
我小心翼翼放进竹篓,用枯草盖住,生怕冻僵死掉,带回去能给爹娘补一补身子。
摸完鱼,我上岸跺干腿脚,任由寒风吹干湿衣,继续沿着山壁缓步搜寻。
雪地里藏着不少耐寒的贴地野菜,叶青微苦,最是耐活。我弯腰俯身,一株株细心采摘,抖落积雪,规整放进竹篓侧边。
随后我目光专注扫视雪地崖边,寻着药性微寒的枯草、止咳的地丁、舒缓筋骨的山草药。
每寻到一株,我便小心用石片挖根,不损药性,整齐收好。
山路崎岖湿滑,我翻过低坡,穿过枯林,整整一上午不曾停歇。
风雪依旧零星落着,空山无人,只有我一个少年,背着简陋竹篓,在茫茫雪山之间苦苦求生。
竹篓一点点被野菜、草药、两尾小鱼填满。
虽都是最廉价、最寻常的山野之物,却是我今日跋涉群山,拼尽力气换来的全部生机。
我望着渐满的竹篓,心底稍稍安定。
今晚爹娘能喝上鱼汤,吃上野菜,药草也够几日之用。
竹篓渐满,我正准备转身返程下山,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陡峭的断崖,脚步骤然顿住。
皑皑白雪覆满岩壁,乱石嶙峋,寸草难生,可在那崖壁半腰的凹陷石缝里,竟有一点极淡的莹白微光,隐隐浮动。
风雪吹不散那点光亮,在白茫茫的山野间,格外醒目。
我活了十六年,常年进山采药,熟识山中所有草木药石,却从未见过寒冬腊月依旧发光的植物。
崖壁陡峭笔直,下方是积雪覆盖的乱石深沟,正面无路可走,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我盯着那抹微光,心头止不住发痒。
寻常草木绝无此异象,这东西,定然不凡。若是珍稀灵药,说不定能根治爹娘缠绵数年的旧疾,让他们彻底摆脱这常年病痛的折磨。
一念及此,我再无半分犹豫。
我将竹篓稳稳放在山顶平整雪地,仔细压实枯草盖住,确保不会被风雪吹落。随后转身走入旁边的枯树林,挑选数根结实柔韧的老藤,用力扯断、揉搓、交织,拧成一条粗实坚韧的长藤。
我将藤蔓一头牢牢系在山顶粗壮的枯树根上,再三拉扯试探,确认稳固无误。余下藤蔓层层缠绕在自己腰间、肩头,紧紧捆牢。
寒风在崖顶呼啸,吹得我衣衫猎猎作响。脚下便是万丈陡崖,积雪湿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寒气,压下心底微弱的惧意,双手死死攥紧藤蔓,脚掌抵着凹凸不平的崖壁,一点点探出身子。
雪沫被风卷起,打在脸上生疼,崖壁寒冰刺骨,冻得双手冻疮撕裂般剧痛。我全然不顾,屏气凝神,借着藤蔓的借力,一寸一寸、缓慢稳妥地向崖壁微光处滑移。
山石棱角磨破掌心冻僵的皮肉,鲜血混着雪水化开,刺骨冰凉。身子悬在半空,无依无靠,狂风数次吹得我身形摇晃,每一次晃动,都是生死一线。
可我咬着牙,死死坚持。
寒门少年,本就无天赐机缘,无旁人相助。
世间所有生机,皆要以命去搏。
漫漫滑坠数十丈,终于,我稳稳落在那处崖壁石缝旁。
我抬眼望去,终于看清了那发光的植物全貌。
那是一株仅有三叶的小草,通体剔透如玉,叶脉流转着细碎的莹白微光,扎根在贫瘠冰冷的石缝之中,不惧风雪严寒,在死寂寒冬里,兀自生出勃勃生机。
天地荒芜,白雪皑皑,唯独这一株灵草,清辉脉脉,超凡脱俗。
我瞳孔微缩,心中笃定——
这绝非凡草。
我稳住身形,俯身伸手,想要摘取石缝中的莹白灵草。
可石缝向内凹陷,位置刁钻,即便我踮尽脚尖、手臂全力伸长,指尖也只能堪堪擦过灵草边缘的微光,根本抓不住根茎。
崖壁狭窄,再无半分挪动的余地,身后是空荡冷风,身下是万丈雪崖,积雪湿滑,半步都不能多踏。
看着近在眼前的灵草,我心底不甘。
这等寒冬异种,千载难逢,是唯一能治好爹娘顽疾的希望,我绝不能空手而归。
目光扫过腰间紧绷的藤蔓,我咬牙下定主意。
只能荡过去。
我双手死死攥紧身前藤条,脚掌死死抵着冰冷崖壁,借着藤蔓的柔韧弧度,微微后仰蓄力。寒风灌满口鼻,吹得我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崖下呼啸的风声刺耳骇人。
我屏气凝神,猛地借力一荡!
身子骤然腾空,脱离崖壁支撑,整个人悬在茫茫虚空之上。
风雪瞬间裹住我全身,失重感猛地砸落心头,天旋地转。
就在我指尖即将触到灵草的刹那,脚下一块覆雪的寒冰突然崩裂滑落!
重心彻底失衡,藤蔓剧烈晃荡,我整个人猛地往悬崖外侧甩去!
那一刻,脑子一片空白。
眼底只剩无尽雪白的深渊,耳边只剩猎猎狂风,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僵。我能清晰看见崖底堆叠的乱石、厚雪下暗藏的尖石,只要坠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死亡,离我只有咫尺之遥。
我喉间一紧,死死咬紧牙关,用尽毕生力气,双臂骤然发力,死死勒紧藤蔓,指节泛白,冻疮崩裂,温热的血顺着藤条缓缓淌下,混着冰冷的雪水。
一下、两下……
剧烈的晃荡过后,我拼尽全力扭转身形,猛地一挣,重重撞回崖壁石边,手掌死死抠住岩壁的石坑。
冰冷粗糙的岩石磨破掌心皮肉,剧痛钻心,我却浑然不觉。
伏在崖壁上,我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后背衣衫早已被惊出的冷汗浸透,浑身发软、四肢发麻。
方才短短一瞬,几乎便是生死两隔。
我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心头阵阵发悸,久久无法平复。
惊魂未定,劫后余生。
可我再抬头看向石缝中那株静静发光的三叶灵草,眼底的惧意,尽数化作执拗的坚定。
冒死一搏,值得。
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我稳住颤抖的手臂,再次缓缓探出身子。
这一次我万分谨慎,攥紧藤蔓,借着岩壁微凸的石棱稳住重心,不再贪快,一寸寸挪到石缝跟前。那株三叶灵草温润发光,触手微凉,带着一股从未闻过的清冽香气。我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扣住它埋在石缝里的细根,小心翼翼一拔。
整株灵草连根带叶,完整脱落,微光在掌心轻轻流转,暖意丝丝渗入皮肉。
我心头一喜,连忙俯身摘了几片干净厚实的阔叶山叶,层层叠叠将灵草裹紧,生怕风雪磨损半分灵气。裹妥之后,我郑重放进竹篓最深处,用野菜轻轻压住,牢牢护住这份拼死换来的机缘。
做完这一切,我仰头望向头顶崖顶,不敢多做停留。
山里天色暗得快,风雪本就无常,我出来太久,爹娘醒来见我不在,定然会忧心忡忡。久病之人最是牵肠挂肚,我不能让他们再为我担惊受怕。
我双手交替攥紧粗藤,掌心破皮的伤口被藤条磨得生疼,冻疮撕裂的刺痛一阵阵传来,浑身依旧酸软乏力,方才濒死的恐惧还残留在骨血里。
可我咬牙撑着,一步一步,借力蹬着冰冷崖壁,稳稳向上攀爬。
风雪拂过耳畔,悬崖空空荡荡,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归途生路。
我不敢松懈,拼着余力往上。
几番艰难攀爬,终于双脚重新踏回安稳的山顶平地。
落地的刹那,我长长吐出一口寒气,整个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雪地里。
我抬手抚了抚背中的竹篓,确认那株灵草安稳无恙,心底踏实无比。
风雪依旧簌簌落着,空山寂静。
我整理好腰间藤蔓,拍落满身雪屑,转身快步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再奇的机缘,再险的绝境,都不如家中两位久病等候我的爹娘。
我要快点回去。
趁天未黑,风雪未狂,平安归家。
我背着竹篓快步下山,步履轻快得有些反常。
方才悬崖惊魂、皮肉磨破、冻疮撕裂的剧痛,竟一点点淡了下去。浑身沉甸甸的疲惫、连日熬冻的酸软,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拂去,通体舒畅,步履轻盈。
我只当是劫后余生心神放松,并未多想。
方才摘草药时,手掌紧贴过那三片莹白叶子,微凉温润的触感残留在掌心。我全然没有察觉,自己掌心狰狞的旧疤、崩裂的冻疮,正在肉眼难见的速度缓缓结痂、愈合。那些常年劳作留下的细小伤痕、冻出来的暗红淤色,都在悄然褪去。
一路踏雪而归,山路依旧难行,我却走得极稳,丝毫不觉疲累。
不多时,我便赶回了青石村。
推开家门,屋内安静,爹娘尚且安稳睡着,并未因我外出久归而忧心醒来,我心头一松。
放下竹篓,我取出那两尾山溪杂鱼。
我骤然微微一怔。
寒冬冰水摸上来的小鱼,隔了这许久路程、一路风雪寒冻,竟然依旧鲜活灵动,在竹篓枯草间轻轻摆尾,毫无冻僵死寂之态,透着一股奇异的生机。
我心中微微诧异,却来不及细究。
随即我拿出那株用树叶层层包裹的草药。
摊开叶片细看,方才荡崖采摘太过惊险,草株完好,唯独最外侧一片边角微微折损,裂了一道细小的痕迹,莹白微光稍弱几分。
这般珍稀草药,折损一叶太过可惜。
我转念一想。
正好爹娘久病体虚,常年咳喘劳疾、气血衰败。
这草药天生蕴生生机,哪怕损了一叶,亦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好物。
既然略有损伤,不便单独留存,不如尽数下入鱼汤,炖煮入味,让爹娘喝下,滋养身子、祛除寒疾。
打定主意,我拿起屋角那只豁口破瓦罐,洗净干净,添上清水。
先将两尾活鱼放入罐中,又小心翼翼摘下那片损伤的草药叶片,连带整株草药轻轻放入瓦罐之内。
清水覆过草药,那淡淡的莹白微光隐于水中,无声无息。
我点燃枯枝,文火慢炖。
炉火微亮,暖意袅袅升起。
我望着瓦罐中静静炖煮的鱼与草药,心底安然无比。
瓦罐之中热气缓缓升腾,淡淡的鲜香漫满了整间简陋茅屋。
文火慢炖许久,鱼汤终于熬好。我小心翼翼端起滚烫的豁口瓦罐,盛出两碗温热的鱼汤,走到土炕边上。
我轻轻将爹娘扶着坐起身,一勺一勺,慢慢喂他们喝下混着草药香气的鱼汤。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顺着食道淌入腹中,一股温和的暖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碗鱼汤饮尽,母亲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积压多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她有些诧异,抬手抚着胸口。
“奇怪……今日这鱼汤格外香甜温润,胸口也舒坦许多,咳嗽竟然停了。”
连日缠人的咳疾好似消散无踪,那种堵在肺腑之间发痒发闷的感觉荡然无存。
一旁的父亲也是满脸惊奇,缓缓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身,往日钻心刺骨的酸痛消失不见,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转头看向我,轻声开口。
“我腰间那老毛病,今日竟也不痛了。砚儿,你是不是又进山寻到什么好草药了?”
我站在炕边,望着二人舒展的神色,心中又惊又喜,却不敢直言山崖冒险一事,只轻轻点了点头。
屋内弥漫着鱼汤温润的香气,窗外风雪依旧呼啸。
看着二老脸上久违的轻松,我悬着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