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东方翻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撕碎了陋巷整夜的浓稠黑暗。
微凉的晨雾像薄纱一般缠在破败的土墙上,湿漉漉的晚风钻过破洞窗棂,卷着一室死寂的悲凉,轻轻拂过屋内两人。
这一夜,太过漫长,太过熬人。
纳兰柳睡在任逸连夜铺好的崭新软被里,蜷缩着单薄瘦小的身子,睡得沉得彻底。
不是心安理得的酣眠,是透支性命后的彻底脱力。
整整三十天,她天不亮起身,天漆黑归屋,拖着濒死的母亲往返十里山路,磨烂双手、磕破双膝、受尽冷眼屈辱,日日咬牙硬扛、夜夜提心吊胆。
她不敢睡沉,不敢松懈,不敢示弱,生怕自己一闭眼,母亲就悄无声息没了气息。
整整一月,她从未有过一夜,敢如此毫无防备、彻底放松。
昨夜在任逸怀里崩溃大哭,宣泄掉了积压半生的委屈与绝望,那一双温暖宽厚、安稳笃定的臂膀,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触碰过的暖意。
于是紧绷了数年的神经轰然断裂,疲惫如潮水将她彻底淹没,让她在这阴冷破败的小屋中,坠入了此生最安稳的一场沉睡。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还凝着未干的泪痕,紧紧蹙起的眉头哪怕在睡梦中也未曾舒展半分,小脸蛋惨白憔悴,唇瓣干裂泛白,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任逸在旁边坐了整整一夜,未曾合眼半分。
少年身姿挺拔静坐,一夜未动,宛若磐石。
他先是静静陪着逝去的妇人,送她走完人间最后一夜,而后目光便落定在纳兰柳熟睡的侧脸上,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愧疚、心疼、怜惜、自责,密密麻麻堵满胸腔,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重伤卧床的那一个月,是养尊处优、汤药不断、家人呵护的一个月。
可对巷中这对孤女寡母而言,那是人间炼狱、日日垂死、步步绝境的一个月。
若他那日没有重伤,若他能早几日抽身而来,或许这位苦命半生的妇人,能少受几日病痛折磨,或许能撑到安稳离世,不必拖着残躯,在泥泞寒夜里苦苦等死。
一念至此,任逸心底的自责便沉了几分。
他指尖轻轻拂过被褥边缘,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惊扰了少女来之不易的安眠。
天光大亮,晨雾渐散,时辰再也耽搁不得。
后事需要操办,逝者需要入土,生者需要安顿,前路需要定夺。
任逸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带着晨起少年独有的清润磁性,小心翼翼唤她:
“柳儿,醒了,天亮了。”
指尖轻轻落在她单薄微凉的肩头,极轻极缓地晃动了一下。
纳兰柳睫羽剧烈颤了颤,像受惊的蝶,却迟迟不肯睁开眼。
睡意太过沉重,太过缱绻,她潜意识里贪恋这片刻无需吃苦、无需硬扛、无需绝望的安稳,只想沉溺其中,不愿清醒。
任逸无奈,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这姑娘,明明骨子里执拗坚韧得要命,硬扛绝境一月不落泪,睡着了却乖软懵懂得让人心疼。
他耐着性子,再次轻声哄唤,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
“乖,起来了。我带你离开这里,再也不用待在这破地方受苦了。”
这句话,像一缕暖光,轻轻刺破了她厚重的睡意。
纳兰柳终于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一双眸子惺忪水润,视线涣散模糊,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脑子空空荡荡,一片混沌,完全停留在半梦半醒的呆滞状态。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眉眼清俊、神色温柔的少年,眼底没有悲喜、没有情绪,只剩纯粹的懵懂与茫然,仿佛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一夜安睡,透支的体力稍稍回暖,却也让她四肢酸软无力,浑身轻飘飘的,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任逸见她这副迷糊软糯、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沉郁尽数化开,只剩满满当当的怜惜。
他伸手,稳稳托住她的小臂,力道轻柔稳妥,一点点将她从被褥里扶坐起来。
纳兰柳浑身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脑袋昏昏沉沉,下意识就往他身侧靠去,整个人半挂半靠在他身上,温顺得不像话。
她还没睡醒,意识尚且混沌,对外界所有的感知都只剩下本能的依赖。
谁给她温暖,谁给她安稳,她就下意识靠近谁、信任谁、跟随谁。
任逸任由她靠着,耐心等她缓过睡意,待她稍稍回神,才伸手牵住她微凉纤细的小手,掌心牢牢裹住她粗糙带茧、满是旧伤的掌心。
触感粗糙干涩,层层硬痂、细碎疤痕密密麻麻,触之惊心。
任逸指尖微顿,心底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
才十四岁的小姑娘,本该十指细嫩、不染风霜,却被生活磋磨得满手伤痕,硬生生扛住了成年人都熬不住的苦难。
“走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
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出这间阴冷破败、承载了她数年所有苦难与诀别的小屋。
踏出小院的那一刻,清晨暖阳落在身上,驱散了满身阴冷寒凉。
巷外清风徐徐,晨光澄澈,世间烟火照常流转,可对纳兰柳而言,她的旧世界,已经彻底覆灭。
从此,无母可依,无家可归。
前路茫茫,唯一的抓手,只剩掌心这一点源源不断的温热。
她依旧迷迷糊糊,脚步虚浮,眼神半睁半阖,脑袋垂着,昏昏欲睡,全程被任逸牵着往前走,像个失了方向、乖乖听话的孩童,不挣不闹、不问不语,全然交付。
路上行人渐多,市井烟火缓缓苏醒。
任逸侧头看着身旁始终迷糊未醒、乖巧黏人的少女,心头微动,放缓脚步,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地将往后余生,说给她听。
声音坦荡温柔,字字千斤,是少年最郑重、最无悔的承诺:
“先跟我回任家。”
“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日开始置办你母亲的后事,风风光光、安安稳稳让她入土为安。我们守完头七,送阿姨最后一程。”
“七天之后,你就彻底跟着我,跟我们一家人远赴京城。”
他转头看向她懵懂的小脸,眼底温柔坚定,带着少年独有的嚣张宠溺: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吃苦、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跪地求人。”
“有我任逸一口饭吃,就有你纳兰柳一口肉吃。”
“我活着一天,就护你一天。”
这番话,字字落地有声,滚烫赤诚,是绝境里递出的生路,是黑暗里亮起的余生。
只可惜,此刻的纳兰柳依旧睡意沉沉,脑子混沌发懵,大半话语都未曾入心底。
只模糊捕捉到——跟着他、有饭吃、有安稳。
足够了。
对历经半生颠沛的她而言,这短短几字,便是此生最大的奢望。
她迷迷糊糊轻轻点头,小手不自觉收紧,紧紧攥住他的掌心,依赖得毫无保留,乖乖跟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不多时,巍峨气派、青砖黛瓦的任府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朱红大门、高阔院墙、庭院雅致、花木扶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干净整洁、暖意融融,与方才破败泥泞的陋巷堪称云泥之别。
刚踏入府中回廊,一道温婉灵动的身影便匆匆迎面走来。
任夫人一早天未亮便起身,收拾家事、清点行囊,心心念念记挂着自家重伤初愈、性情越发沉敛的儿子。
可抬眼一瞬,目光骤然定格。
只见她那往日肆意顽劣、从不近女色的宝贝儿子,正小心翼翼牵着一个瘦弱清秀的小姑娘,缓步踏入院中。
少女身形单薄,素衣陈旧,眉眼青涩,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泪痕,怯生生跟在任逸身侧,温顺乖巧,弱得让人心疼。
任夫人活了数十年,阅人无数,心思通透玲珑,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自家儿子什么性子?
顽劣跳脱、肆意张扬、天不怕地不怕,从小到大从不迁就旁人,更别说这般小心翼翼、步步放缓、亲手牵护一个小姑娘。
当即眼底瞬间炸开满满的吃瓜笑意,眉眼弯弯,打趣的话张口就来,清亮婉转的声音响彻庭院:
“哎哟!我的好儿子!出息了啊!”
“眼看就要远赴京城闯荡,倒是先不声不响,把我家小儿媳妇给拐回府里来了?”
这话又轻又俏,带着长辈的戏谑打趣,直白又暧昧,毫无遮掩。
轰——!
宛若晴天惊雷炸响在耳边。
原本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纳兰柳,瞬间彻底、彻底清醒。
所有睡意、所有懵懂、所有迷糊,顷刻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她浑身猛地一僵,双脚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白皙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滚烫发烫,血色浸透,羞得她浑身发颤、手足无措。
长到十四岁,她终日贫苦求生、步步谨慎、活得卑微渺小,从未与人亲近,从未被人这般暧昧打趣。
“儿媳妇”三个字,太过亲昵、太过炙热、太过逾矩。
瞬间让她心神大乱、方寸尽失,心脏砰砰狂跳,撞得胸腔发疼,紧张得指尖发抖、呼吸发紧。
她慌忙垂下脑袋,额头几乎要抵到胸口,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眼神无处安放,窘迫、羞涩、慌张、无措,万般情绪堆叠在一起,让她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任逸,直接当场呆立懵圈。
少年瞳孔地震,一脸茫然错愕,整个人彻底傻住。
他呆呆看着自家亲娘,脑子一片空白,满脸哭笑不得,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少年青涩的慌乱彻底写在脸上:
“娘!您瞎说什么呢!什么儿媳妇!您可别乱开玩笑!”
“她是我……是我带回来的客人,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您别吓着人家!”
任逸彻底慌了,又急又无奈,生怕这番打趣让本就胆小怯懦的纳兰柳更加窘迫不安。
可任夫人是什么人?
看热闹不嫌事大,逮着瓜就不肯撒手,完全无视自家儿子的慌张辩解,笑得眉眼弯弯,乐在其中。
她脚步轻快地上前,极其热情、格外亲昵地伸手,一把牢牢攥住纳兰柳冰凉单薄的小手。
不同于旁人客套的触碰,她掌心温热柔软,力道真诚热忱,紧紧包裹住少女满是伤痕的小手,温柔又心疼,半点没有豪门主母的疏离傲慢。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掌心层层粗糙的厚茧、新旧交错的疤痕,触感粗糙刺手,任夫人心底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疼惜。
多好的小姑娘,小小年纪,竟吃了这么多苦。
她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语气热忱又亲和,柔声细语,温柔追问:
“好孩子,别怕,别拘谨。”
“来了咱们任府,就是到家了,没人欺负你,没人委屈你。”
“方才是伯母打趣闹着玩的,你别往心里去。对了,伯母还不曾知晓你的名字,告诉伯母好不好?”
她语速温柔,态度热忱,眼神真诚,硬生生驱散了纳兰柳大半的慌张羞涩。
纳兰柳垂着通红的小脸,呼吸轻轻颤抖,细若蚊吟,声音软糯微弱:
“我……我叫纳兰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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