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此处远离城中市井喧嚣,土路泥泞坑洼,低矮土房连片错落,墙皮斑驳开裂,瓦檐残缺破损。

  这里是云溪最底层,是穷人苟活之地,是人间疾苦最真实的模样。

  巷底孤院,依旧孤零零立在原处。

  院门虚掩,落满薄灰,院内杂草疯长,荒芜萧瑟,死气沉沉。

  一口旧缸枯竭见底,灶台冷透积灰,屋前无人清扫、无人打理、无半点活人气。

  寂静。

  死寂。

  荒凉得让人心头发慌。

  任逸轻轻推门,指尖触到破旧木门的一刻,心底的不安骤然放大。

  整整一个月无人修整的院落,无声诉说着这对母女度日如年的艰难。

  他没有贸然进屋,怕惊扰屋内或许残存的安宁。

  只是默默坐在石阶上,静静等候。

  等待的时光格外煎熬。

  他脑中不断臆想这一月的画面——

  少女日日天未亮便起身,拖着板车踏山路求医;

  日日被冷眼、被羞辱、被驱赶;

  日日双手磨破、流血、结痂、再磨破;

  日日看着母亲病情加重、日渐垂危、无力回天。

  越想,心口越沉,越想,愧疚越重。

  他自认并非冷血之人,可这一月,他确实袖手旁观了她们的绝境。

  日头从正中偏西,光影缓缓偏移,热度慢慢褪去,黄昏的微凉悄然漫开。

  整整一个半时辰的枯等。

  就在他心绪压抑到极致、准备四处寻访之时,巷口终于传来一阵嘶哑、艰涩、濒临力竭的车轮拖拽声。

  “嘎吱……嘎吱……”

  老旧木板车碾过凹凸泥路,每一声摩擦,都像是碾压在人心尖上,沉重、痛苦、无力。

  任逸抬眸望去。

  那一瞬间,胸腔骤然紧缩,酸涩狠狠砸落心底,万般情绪瞬间堵得他几乎窒息。

  一月未见。

  纳兰柳变了太多。

  原本尚且带几分稚嫩清秀的小脸,此刻憔悴蜡黄、颧骨微显、眼窝凹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脊背纤细佝偻,单薄得仿佛一阵晚风便能折断。

  满身泥污、衣衫破乱、裤脚撕裂、膝盖旧伤新痕叠在一起。

  最刺目的,是她的一双手。

  那双十四岁少女本该柔嫩干净的手,如今满目疮痍、血痂厚重、新肉磨烂、十指红肿渗血。

  无人替她分担,无人替她辛苦,无人替她心疼。

  她佝偻着身子,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拽住车辕,每一步都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倾尽残力。

  木板车上,躺着她的母亲。

  妇人面色灰败如死,唇色干枯乌青,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胸口起伏若有若无,早已油尽灯枯,全靠一口执念残气吊着性命。

  这一个月,她拖着濒死之母,往返十里山路,风雨无阻、日夜不休。

  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疼了自己忍,累了自己扛,哭了自己咽。

  小小的身子,扛住了成年人都难以承受的绝境。

  任逸再也看不下去,心头一痛,大步冲出,单手稳稳攥住车辕。

  千钧重压,瞬间落于他手。

  骤然松弛的一瞬,纳兰柳浑身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整个人脱力一晃,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她茫然抬头,浑浊疲惫的眼底布满水雾,视线模糊许久,才看清眼前人影。

  是任逸。

  是这冰冷人世间,唯一给过她温暖、唯一给过她希望的人。

  积压整整三十日的委屈、痛苦、绝望、屈辱、无助,在这一刻轰然翻涌。

  她整整一个月,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落泪、不曾示弱、不曾求饶。

  她逼着自己坚强、逼着自己忍耐、逼着自己死撑。

  可此刻看见这张温和沉稳的少年面容,她所有坚硬伪装,瞬间碎得彻底。

  眼泪瞬间糊满脸颊,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肩头剧烈发抖,声音破碎沙哑:

  “任……任少爷……”

  那一声呼唤,带着无尽的疲惫、无尽的心酸、无尽的劫后余生。

  任逸看着她狼狈满身、伤痕累累、憔悴麻木的模样,心底愧疚汹涌,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这一个月,你们受苦了。”

  一句轻轻的安抚,瞬间击溃她所有隐忍。

  纳兰柳垂眸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泪水大颗大颗砸落泥地,终于断断续续、哽咽破碎,道出这一月所有血泪煎熬。

  上月任逸走后,银两迅速耗尽。

  母亲病情骤然加重,咳喘窒息、高热昼夜不退。

  她抱着最后希望入城求医,药铺大夫冷血贪利,张口五十两天价,分毫不让。

  五十两。

  是她们此生都触及不到的数目。

  她放下所有尊严,跪地哀求、含泪苦求、愿做工抵债、愿终身为仆。

  换来的,是冷眼羞辱、是市井嘲讽、是当众驱赶。

  病重虚弱的母亲被推倒街头,受凉受惊,病情彻底崩盘。

  从此卧床不起,一日弱过一日。

  城内无路、求助无门、借贷无门。

  她只能日日推车载母,远赴十里山路求山野义诊。

  山路崎岖、碎石割脚、泥泞打滑。

  日日磨手、日日摔伤、日日流血、日日绝望。

  可粗浅草药只能吊命,不能救命。

  母亲的生机,一日一日耗尽。

  讲到最后,少女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早已流干,只剩眼底沉沉的灰暗与无力:

  “我……我尽力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任逸静静听着,心口又沉又酸,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冷意。

  人间凉薄,最苦是寒门无路。

  他压下所有心绪,不再让她多言受苦,轻声道:“先进屋。”

  他俯身,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背起轻飘飘的枯瘦妇人。

  武夫体魄稳如磐石,步履极稳,无一丝颠簸,生怕惊扰她仅剩的残喘。

  入陋室,放床榻、盖薄被,动作轻细温柔。

  做完一切,他转头看向浑身是伤、身心俱碎的纳兰柳,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这里我守着。你去洗手、处理伤口、换身干净衣服,好好喘口气。”

  纳兰柳死死盯着床上母亲,心神皆碎,固执不肯离开。

  “我陪着我娘……”

  “你熬了一个月,再撑,你先倒了。”

  任逸看着她快要溃散的模样,语气更柔,却更坚定:

  “听话。我在这里,不会有事。”

  几番催促,几番安抚。

  纳兰柳终于咬着红肿的唇,含泪转身,一步步艰难挪去院中打理。

  屋内只剩死寂,和妇人微弱若丝的呼吸。

  阴暗潮湿的陋室,破败冷清,家徒四壁。

  这里藏着她们母女一生的苦、一生的穷、一生的卑微与无奈。

  任逸静静立在床边,心底愧疚翻涌不息。

  他本可早来一步,本可少让她们受几分罪、少受几分辱。

  可他因重伤卧床,硬生生迟了整整一月。

  片刻后,床上妇人忽然缓缓睁眼。

  是回光返照。

  浑浊涣散的双眼艰难聚焦,枯瘦冰凉的手颤巍巍伸出,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力道极轻,却用尽余生所有执念。

  气息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每一字都带着濒死的破碎感:

  “任少爷……我知道……我不行了……”

  “柳儿太苦了……这辈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我走了……她就孤身一人了……无人疼、无人护、无人依靠……”

  泪水从她苍老浑浊的眼中滑落,满是母亲最深沉、最卑微、最不舍的牵挂。

  “我不求富贵……不求前程……只求你……发发善心……”

  “你三日后上京……带她走……给她一口饭……给她一条活路……别让她冻死……别让她饿死……别让她被人欺负……”

  “我……死而无憾……”

  这是一位苦命母亲,拼尽最后一口气,为女儿求来的唯一生路。

  字字沉重,压得人心头发堵发酸。

  任逸俯身,掌心覆住她冰凉枯槁的手背,眼神无比郑重、无比坚定。

  “您放心。”

  “我今日来,就是接你们走的。”

  “一月前我许诺护你们,从未忘记。”

  “从今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欺她、辱她、苦她、弃她。”

  “我带她离开这里,脱离泥泞绝境,护她余生安稳。”

  一诺落地,重逾千斤。

  妇人涣散的眼底瞬间涌出泪光,极致的释然、极致的安心,彻底卸下她牵挂一生的重担。

  她嘴角微微颤动,再无力气言语,只剩眼底无尽感激与托付。

  不多时,院外脚步声轻响。

  纳兰柳收拾完毕,推门而入。

  双眼红肿如桃,泪痕斑驳,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目光死死黏在母亲身上,藏着深入骨髓的惶恐与不安。

  妇人听见女儿声音,拼尽最后一丝生机,招手让她近身。

  纳兰柳扑跪床边,死死攥住母亲冰冷的手,哽咽颤抖:“娘……”

  接下来的半柱香,昏暗陋室里,只剩母亲临终细碎温柔的嘱托。

  教她知恩、教她听话、教她隐忍、教她好好活着、教她往后跟着任逸、别再受苦受难。

  每一句,都是不舍。

  每一字,都是疼爱。

  每一息,都是诀别。

  纳兰柳起初强忍泪水,死死咬牙不肯哭出声。

  可到最后,听闻母亲句句交代后事、句句与她诀别,积攒一月的痛苦、绝望、委屈、无助彻底崩塌。

  她伏在床边,肩头剧烈颤抖,终于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悲凉、破碎、肝肠寸断。

  她知道。

  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唯一活在这世间的念想,要走了。

  从此天地之大,她再无家、再无亲、再无归处。

  暮色沉落,残阳敛尽,夜色悄悄覆满陋巷。

  任逸静静立在一旁,沉默看尽这场凄凉诀别。

  他没有劝,也没有扶。

  生离死别,是人成长最痛的一课,必须由她自己熬尽、哭尽、痛尽。

  待哭声渐缓,心绪稍定。

  任逸轻声让她守着母亲,自己转身离去,快步返归任府。

  取银两、取被褥、取伤药、取干粮、取保暖衣物。

  大包物资负重而归。

  今夜,他不走。

  今夜,他陪着她,熬过这人生最黑暗、最孤苦、最绝望的一晚。

  当他再次推开陋室房门,晚风微凉,星月凄清。

  屋内死寂无声。

  少女依旧死死握着母亲的手,哭到力竭,双眼红肿,身心俱碎。

  而床上妇人。

  气息断绝,生机散尽

  苦命一生,清贫一生,隐忍一生,牵挂一生。

  终于解脱,长眠安息。

  破败小屋中,只剩少女低低的哽咽,在寂静夜色里一遍遍回荡,凄凉彻骨。

  任逸静静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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