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里的新娘在笑，我的腿比脑子先做出了决定：不跑。
跑是给活人看的动作。死人面前，你腿一软，她就知道自己赢了。
我扶着台面转回身，冲镜台上的她拱了拱手，嗓子发干，但白事先生的话术是刻在舌头上的，张口就来。
“妹子，妆没化完，别急着照镜。“
她不笑了。眼皮还睁着，那点瞳孔里的红对着我。
“按规矩，喜妆最后要点一回唇，点早了，嫁过去受婆家气。“我一边说一边挪过去，两指搭上她的眼皮，“我手艺潮，你再躺会儿，啊。“
眼皮合下去的时候，我整条胳膊的汗毛都贴着她的凉气竖着。合上，按住，数了三声，没弹开。
我退后两步，后腰撞上工具箱，这才发现门外的脚步声回来了。
吱，吱。一脚重一脚轻，停在门口。锁舌咔哒一响，门开了。
花二姑比传闻里矮，也比传闻里香。
她一身藏青斜襟褂子，襟上别着朵红绒花，人还没进屋，一股桂花头油的甜香先飘了进来。那香味浓得反常，凌晨的殡仪馆里，福尔马林都被它压下去半头。
她先看新娘，再看我，满脸褶子堆出笑来。
“画得好。眉是眉，腮是腮。“她拍着巴掌进门，“我老婆子保了四十年媒，头一回见这么齐整的新娘子。“
她进门那一瞬，我瞄了眼不锈钢台面。
倒影齐了一拍。我的影子跟着我的动作走，不快不慢，安分得很。新娘躺在台面倒影里，闭着眼，乖得能进祠堂。
镜子这东西，认人。它刚才闹腾，是提醒我；花二姑一进门，它立正了。比我会来事。
“小师傅贵姓？“
“免贵，姓陈。“
“陈师傅。“她从袖子里摸出个红纸包，搁在化妆台上，纸包边角烫着金，“喜妆的钱，先前给的是定金。这是谢媒的一半，事成了，再付一半。“
我没接。干白事的第二条：来路不明的红纸包不能沾手，红纸包钱，包的是人情，也是债。
“花婆婆。“我把称呼咬得很客气，“这活我做到这儿就算齐了。后头的事，您另请高明。“
“后头没多少事啦。“她笑得眼睛眯成缝，“就三条小规矩，老婆子说给你听。“
她竖起一根指头：“一，喜妆画全。今晚开宴前，你再给新娘子补一遍妆，缺一笔，喜事就不圆。“
第二根指头：“二，嫁妆单子，要念出声。子时在灵堂，当着宾朋的面，一字一字念。单子锁在她陪嫁的樟木箱里，钥匙今晚给你。“
第三根指头竖起来，她脸上的笑纹不动，眼睛睁开了些。
“三，子时合卺酒，新人交杯，化妆师要站在喜烛边上看着。这是老例，妆是你化的，你就是半个送亲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搭在新娘的盖头上，一下一下地抚，抚得很轻，像掸一件贵重的嫁妆。新娘躺在她手底下，安分得出奇。
“我要是不来呢？“
花二姑把头油味儿凑近了些，拍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很热，热得不正常，跟这满屋子的冷气对着干。
“小师傅，喜钱入肚，就是喜家的人了。“她一字一顿，“天作之合，八字绝配，哪有收钱不送亲的理？喜字要贴双，人命要配单。你收的是双份钱，就得尽双份心。“
“新郎是哪家的孩子？“我多问了一句。
花二姑在门槛上回过身，绒花红得扎眼。
“八字绝配就是了。“她笑，“小师傅问这么细，是想讨杯喜酒喝？放心，今晚子时，喜酒管够。“
她说完转身就走，红纸包留在台面上，脚步声吱呀吱呀出了走廊。压缩机不知什么时候又嗡嗡地哼起来，哼声里那点指甲刮金属的细响，一声，一声，跟着她的脚步往外送。
红纸包红得发沉，边角烫的金在灯底下反光。我隔着手套捏了捏，厚实，硬挺，崭新的票子。这厚度，又是小半个月的工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拿镊子夹起来，塞进工具箱最底层。
用镊子，是我最后的倔强。
天一亮我就去了纸扎巷。
张记纸扎铺刚下门板，张万剪蹲在门口喝稀饭，腰上那把祖传大剪刀随着他吸溜的动作一颠一颠。看见我的脸，他筷子停了。
“你脸色跟纸扎的似的。“
“花二姑的活，我不干了。“我在他对面蹲下，“钱你退回去，我那份也退，违约金我认。“
他把稀饭碗放下，左右看了看，把我拽进铺子。满屋纸人纸马，金箔的脸，都没点睛，黑洞洞的眼眶齐刷刷朝着门口。屋里一股浆糊混着竹篾的青腥气，墙角立着匹扎到一半的纸马，四条腿长短不齐，看着随时要跪。
“退？“他压着嗓子，“冥婚的钱也敢退？喜钱入肚，退钱就是退婚。你退一个我看看？“
“你早知道是冥婚。“
他搓手，指甲缝里的浆糊搓出一道道白印。
“三账，这事儿……我可什么都没说啊，都是纸人告诉我的。“他把那句口头禅搬出来挡枪，“她说要个手稳的白事先生，全县手最稳的就是你。我寻思三倍价，你娘那药钱……“
“我娘的药钱是我自己的账。“我打断他，“你把她往我账上写，经过我了吗？“
张万剪不搓手了。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信封，比昨天那个薄一半，推过来。
“这是我的介绍费，一并给你。要退，连我这份一起退。“他声音低下去，“三账，坑你入行的人是我，这话我认。可这活你真退不掉。花二姑这十里八乡，死了的、活着的，都要卖她三分面子。你拂她的喜，她的'新郎'就要找你的晦气。“
“她保过的媒，没有一桩退过。“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五十年，一桩都没有。“
“她有新郎？“
“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把剪刀摘下来拍在柜台上，这是送客的意思。纸扎不还价，还价沾晦气，他把老规矩抬出来，就是谈崩了。
我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软。
“三账，今晚……兜里揣把糯米。纸人说的。“
我没回头。糯米挡粽子，这是哄小孩的段子，他张万剪入行三十年，会不知道？他知道的。他只是说不出更管用的了。
走到巷口，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他铺子的灯还亮着，人影映在门纸上，对着一屋子纸人，坐着没动。
回到家，天擦黑。巷子里谁家在炒辣椒，呛香呛香的，是活人的味道。我站门口闻了一会儿，才推门。
我娘坐在门口纳鞋底，膝上摊着一摞白布底子，锥子扎进去，麻线扯出来，嗤，嗤。她纳的鞋底比街上卖的厚一倍，针脚密得能当铠甲。
“娘，药吃了没？“
“吃了。“她不抬头，“鞋底纳厚点，底下路远。“
这话她念叨十年了。十年前爹没了音讯，她大病一场，落下个毛病：记不清昨天的事，却记得每天黄昏要纳鞋底。纳好的鞋底整整齐齐码在门槛里头，码一摞，少一摞。我原以为是街坊拿去做人情了，有一回我守到半夜，亲眼看见那摞鞋底好端端放着，天亮就没了。
我娘数鞋底的时候说过一句：“差役来收走了。“
说完她自己愣了半天，问我：“三账，我刚才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风大。
娘没再问。她低头继续纳，锥子扎进布底，齿咬着线头一使劲，麻线绷得笔直。她干活的时候最像没病的人。
那晚我陪她把莲子剥完。她剥一颗，往我碗里放一颗，说我瘦。我说馆里忙，她说忙好，忙人不招闲气。她记不得我昨天干了什么，倒记得我小时候怕黑，睡觉要留门缝。
她没提爹。十年了，她提谁都不提爹。我们家这间屋子，爹是个不能入账的名字，谁提，我就把谁的账翻出来算，这是我家唯一不讲理的地方。
等她睡下，我回自己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樟木匣子。
匣子里是我们陈家的“族谱“。黑皮，线装，比砖头轻不了多少。爹失踪那年把它留给我，说这是陈家传了八代的东西，比命金贵。我翻过很多遍，前头几十页是些看不懂的旧名字和数目，后头全是空白，一页字都没有。我当它是老祖宗记的流水账，看不懂，就收着了。
今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翻它。大概是想压压惊，老物件沾着祖宗的气，镇宅。
匣子一开，樟木的陈香混着旧纸的霉味涌上来。我一页一页翻，纸页脆黄，翻过去沙沙地响，跟下小雨似的。前头那些旧名字照旧看不懂，数目照旧对不上，我也就翻到哪儿是哪儿。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停住了。
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小字。墨色发红，湿得能照见灯影，是刚写上去的。
“癸卯年七月初九，陈三账，接单：喜丧。“
癸卯年七月初九，是今天。
而这本簿子，我从小到大，一个字都没往上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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