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不锈钢台面上我的倒影比我慢半拍。
我抬左手,它顿一顿,才抬左手。我眨眼,它慢半秒,才眨眼。
干我们这行有句老话: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盯着它看,它就知道你看见了。所以我把视线挪开,继续给台面上躺着的新娘描眉。眉笔是螺子黛兑了朱砂的,描到第三笔,手稳得能去给人家接生。
我叫陈三账,临江县殡仪馆的遗体化妆师,兼着白事先生的散活。二十三岁,干这行五年,死人脸上动刀动粉的手艺,全县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不是吹,是这行竞争小,活人嫌晦气,死人不还价。
台子上这位,新娘子,十九岁,江边捞上来的,泡了七天。
按规矩,横死的人化素妆,白粉刷净,压一压怨气,体体面面送走。可家属点了名要化喜妆。红腮,红唇,眉心点花钿,嫁衣料子的大红寿衣,连指甲都要染凤仙花汁。
溺死的人属阴水,红妆属火。火入阴宅,那是贴请帖,请东西来贺喜。
我跟张万剪说过这话。昨天下午,这胖子揣着个信封摸进化妆间,信封厚得能当砖头使。
“三账,三倍价。“他把信封拍在我工具箱上,压着嗓子,“花二姑亲自点的你。“
“花二姑?“我拆开信封数钱的手停了,“那个给死人保媒的?“
“小声点。“他指甲缝里的浆糊都没搓净,搓着手笑,“人家说了,就要你陈家的手艺。开脸、描眉、点唇,全套喜妆。“
我数完钱,心里那本账噼啪响。娘这个月的药钱,馆里拖欠的两个月工资,房东前天拍的门板。这笔活干完,全平。
“什么时候化?“
“越快越好。明天就是吉日,要办事的。“
我当时没问办什么事。干白事的第一条:不该问的别问,问了就是接了因果。我陈三账混到今天全靠两条,手稳,嘴严。
灯管又闪了一下。四根灯管,永远有一根在闪,报修三次,电工来了说线路没毛病。
冰柜的压缩机在墙角嗡嗡地哼,哼声里夹着一点细响,指甲刮金属的那种,一阵一阵。我听惯了。这屋里能响的东西多了,每样都有解释。没有解释的那几样,我都当自己耳鸣。
工具箱摊开,排笔、粉刷、胭脂盒、一盒新拆的绵线。开脸用的是绵线,两根线绞成一股,贴着皮肤滚过去,把汗毛连根绞下来。给新娘子开脸,行话叫“绞面“,讨的是“开枝散叶“的彩头。活人新娘开脸要哭,哭得越凶越吉利。
死人新娘开脸,最怕她哭。
我把绵线在她颊边滚过去。皮肤凉,但软,泡了七天的尸身不该这么软。馆里的老刘入殓前给她做过防腐,药水打进去,皮肉发紧才对。这位倒好,线滚过去,肉跟着线走,活泛得很。指尖底下的温度也怪,说不上热,就是不像死了七天的人,寒气顺着她的皮肤往我指头缝里钻。
我安慰自己:江水养人。
第二处不对劲,是在净手的时候发现的。
白事入殓,先净身后穿衣,指甲缝要拿竹签一根一根剔干净。我剔到右手无名指,竹签带出来一撮泥。
青黑色的泥,湿漉漉的,还裹着半粒螺蛳壳的碎碴。
临江县城在江的下游,捞她上来那段的河床,全是黄沙。这种青泥带螺蛳壳的,只有城东七里的青螺湾那一带才有。那地方水下有暗桩,漩涡多,连捞尸的船都绕着走。
一个从下游捞上来的人,指缝里抠着上游的泥。
竹签尖上那撮泥,还带着潮气。像她昨天才从泥里爬起来过,一路走,一路抓,抓了一路。
我把泥抹进废棉球里,丢进污物桶,盖上盖。心里的算盘珠子自己打起来:这单活,三倍价,到底是贵在哪?
贵在这儿了。
第三处,是吃粉。
胭脂调好了,拿排笔扫上她的颧骨。第一遍,粉贴上去,三秒钟,没了。不是掉了,是没了,皮肉把粉吃进去,腮上还是那层泡发的死白。
我干了五年,没见过吃粉的尸身。死人皮紧,粉是浮着的,风一吹能掉渣。活人出油,粉才扒得住。她这是反着来,皮肉跟饿了似的,多少粉都往下咽。
第二遍,我加了胶。吃进去一半。
第三遍,我把整盒胭脂膏挖了一坨,厚厚糊上去,拿热毛巾焐。这回总算挂住了,两团红浮在她脸上,红得很正。
红得像我刚给她喂了顿饱的。
我后背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爬。屋里冷气开着,我穿寿衣料子的大褂还嫌热,这汗不是热的。
最后是点唇。点唇前要看牙口,行话叫“启口“,顺便检查压口钱。
压口钱,死人嘴里含的铜钱,老讲究。含在舌上,取“口含金钱,阴路打点“的意思。我掰开她的嘴,福尔马林混着江水的腥气涌上来,口罩都挡不住。
钱在,不在舌上。
那枚乾隆通宝压在舌头底下,边缘咬进舌肉里,齿痕整整齐齐。放钱的人手再潮,也不会把钱塞到舌底下去,那是外行才干的事。只有一种可能:钱放好的时候是在舌上的,后来有人,或者有什么,把它咬到了下面。
咬住不放。
谁不让她含着钱上路?还是说,她自己不想走?
我盯着那枚钱看了很久。行规第八条:动尸先动口,口动钱不动。意思是钱一旦进了嘴,化妆师的手就不能再去碰,碰了就是抢死人的盘缠。
我把她的下颌合上,唇线描完最后一笔。
这活我不干了。钱我退,加一倍赔罪都行。有些单子接的时候看的是账,做到一半就得看命了。
我抓起工具箱去拉门。
门把手压下去,门不动。我又压,还是不动。锁舌在外头咔哒响过一声,就在刚才描唇的时候,我当成是风。
殡仪馆的门都是外头带锁的,防的是家属冲撞,钥匙挂在走廊值班室。可现在是凌晨两点,值班室的老头睡得雷打不动,谁给我带的门?
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急,一脚重一脚轻,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吱,吱,往这边来。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忽然停了,整间屋子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我把工具箱抱在胸口,退到化妆台边上。台面上新娘子的红腮在灯下泛着光,我侧头的时候瞄到不锈钢台面,倒影里的我抱着箱子站着,倒影里的她躺着。
都没动。谢天谢地。
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腔调拖得又甜又长,是十里八乡保媒拉纤的那种嗓子。
“小师傅,辛苦喽。“
我没敢接话。
“喜妆要画全,眉要描成双,唇要点得艳。“那声音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往门缝里钻,“我老婆子腿脚慢,先去前头给新娘子烧柱香。一炷香的工夫,回来看她。“
脚步声又响起来,吱,吱,走远了。
花二姑。张万剪说的那个主家。她说一炷香的工夫,回来“看新娘子“。
我低头看表,两点十一分。香烧到头,撑死四十分钟。
跑是跑不掉了,那就只能把活干完。妆化一半,等于骂人。你把死人的脸画一半撂那儿,比指着活人鼻子骂还缺德,缺德的账,阴间是认的。
我重新铺开排笔,手有点抖,就搓了搓食指和中指。指腹上的算盘茧互相一磨,糙得安心,手就稳了。
补眉,定妆,眉心那朵凤仙花钿点到最艳。最后一道工序,合眼。
死人的眼睛是化妆师合的,合上了,这单活才算交差。她的眼睛其实一直是半睁的,眼白泡得发灰,我从进门起就没往那儿看。行规:上妆不看眼,看眼妆不全。
我用两指抵住她的眼皮,轻轻往下带。
眼皮合上的前一瞬,我看见了她的瞳孔。散着,灰蒙蒙的,但是正中间有一点极细的红,像我刚点上去的花钿,溅了一粒进去。
“妹子,妆齐了。“我照行里的规矩交代一句,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听得见,“下辈子投胎,挑个晴天出门。“
眼皮合上了。冰凉,滑腻,像合上一扇泡过水的窗。
我转身收拾工具箱。排笔归位,胭脂盒拧紧,绵线绕回线板,十秒钟的事。拉链拉到一半。
背后,咔的一声轻响。
是眼皮弹开的声音。我听过几百次合眼,合好了的眼皮不会响,除非它自己又睁开。
我僵在原地,脖子后面一层汗毛全立起来。面前就是不锈钢台面,台面的倒影里,工具箱,我的手,还有身后那方蒙着红盖头的镜台。
倒影慢半拍地跟上我的动作。
然后,倒影里的新娘,睁开了眼睛。
她在笑。红腮,红唇,花钿,笑得很周正,是我刚才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那种周正。
而这一次,镜子外头的那个我,还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