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纸人过了江，奔我家去了。
赵西来的话在我耳朵里钉着。我站在后厨门口，一面是婚堂里几百个纸人的局，一面是家里纳鞋底的娘。两头的账都要人还，我只有一个人。
我逼着自己把这局账摆平。娘是抵押人。抵押人是账上的本钱，本钱在，债主动它之前得先掂量。她遣纸人过江，文章是做给我看的，做给婚堂里这个主婚人看的。我在这儿多拖一刻，娘那边反倒多一刻安稳。我要是乱了阵脚冲出这道门，正中她下怀，两头一起赔。
这账算得凉薄。可不这么算，两头都保不住。
我把豁口裁纸刀贴身收好，转身回了婚堂。
婚堂里的礼还卡着。吉服未到，礼单写到第四稿，花二姑坐在主位上，腰间两面铜镜轻轻地碰，叮，叮。新娘被纸人搀在堂心，盖头垂着，一动不动。
后廊的红光忽然晃了一下。
一把红纸伞从暗处移出来。伞骨叫潮气浸得发沉，伞沿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伞下的人素白殓衣，湿发贴着脸，指缝里嵌着青螺湾的青泥。满堂纸人没有反应，主位上的花二姑也没看见。她只让我一个人看见。
她在暗处站定，冲我盈盈一拜。
然后她朝堂心那具遗体走去。两步，三步，走到跟前，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满堂的红。红烛，红毯，红盖头。这些年，这些东西吃了她一层又一层。她伸出手，轻轻按上遗体的额头。
描好的脸在烛火底下松了。柳叶眉，咬唇妆，一点一点淡下去，退成一张泡白的、没有神的脸。纸人手里那具身子往下一沉，沉回它本来的分量，成了真真正正的一具尸。红伞底下的人，跟着薄了一层，烛光能透过她的袖口了。
魂离了体。请魂这道手续，苗问的米路开不得，她自个儿替自个儿办了。
我抢在花二姑起疑之前开了口。
“停。新娘怯堂。“
她转过头来。
“新娘见满堂宾客，怯了，脸上的神采都退了。“我指着堂心，“老例，新娘怯堂，扶下去静一静，喂定心汤。神采不定，拜堂失仪，这礼开不得。“
“怯堂？“她眯起眼，“五十年，姑姑没听过新娘怯堂。“
“五十年的新娘，都是纸人搀着走完礼的。“我说，“今夜这位不一样，今夜这位，先生伺候过。先生说她怯了，她就是怯了。“
“姑姑自己看。新娘那张脸，还挂得住礼吗？“
她盯着那具遗体看了两息。描好的妆退了，这事瞒不过她。她眼珠子转向后廊，转向我，腐味一下子涌出来。
她下了主位，一步一步走到堂心，伸手去揭那顶盖头。
盖头底下，是一张泡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脸。妆退了，神散了，连那股撑了二十年的劲儿都没了。她的手指在盖头边上蜷了蜷。
“怯堂。“她嚼着这两个字，嚼出了渣，“好一个怯堂。扶下去，喂汤。“
纸人架着遗体往后堂去。我数着那串脚步，一步，两步，出了堂门，拐了弯，听不见响动了，才把这口气咽下去。
就在这时，后廊的算盘声乱了。噼里啪啦，错得离谱，跟正宴那晚一个路数。满堂宾客胸口的名帖，黑字跟着爬，你换我，我换你，乱成一锅。神龛上的无字牌位，跳了一下。
“堂上名分又乱了！“我喝了一声，“姑姑，名帖一乱，礼必须停！“
她拍案而起。就这几息的工夫，后厨方向的门，开了又合。
我没回头看。不用看。后堂里接手掉包的，是花庆生辖下那几个纸人，算珠乱起来的这几息，就是给它们腾出来的。后厨那条道通后门，后门外是张万剪的空棺。这一开一合，今夜最重的一件货，出了宅。
吉服是我给自己留的退路。
“主婚人回寓取吉服，老例，监随不得离身。“我对花二姑说，“姑姑派两个人跟着我。我若跑了，你拿名帖问罪。“
她派了两个纸人。两个纸人缀着我出了老宅，走到街口就停了。街口警灯红蓝，裴东来的卡子还没撤，人声，手电，发动机响。纸人不近人声鼎沸的地方，远远缀在暗处，眼看我进了殡仪馆后门。
后门那条链条，还铰开着。
张万剪的空棺已经在火化间外头等着了。四个空眼纸人抬着，棺不落地。他一见我就迎上来，压着嗓子。
“人从后厨接的，一路没沾地。“他说，“我可什么都没说啊，都是纸人告诉我的，新娘子路上挺安分。“
“闭嘴，搭手。“
“三账，我最后问一句。“他搓着手，“这一烧，烧出来的东西要是比原来凶，咱俩谁先跑？“
“烧不出来。“我说，“手续做全了。“
火化间我熟。炉子是我天天擦的，钥匙我配着一把。头一回进这屋，我提着化妆箱，给青螺湾上来的姑娘描眉。今夜还是这屋，我提着钥匙，送她上路。县城就这么大，死人的路，绕来绕去，都从我手里过。
开炉之前，我把该做的手续一样一样摆出来。
第一样，摔盆。我找了个烧坏的瓦盆，在炉前摔得粉碎。老盆一响，阴阳两讫，尸与宅再无瓜葛。
第二样，引路。苗问捎的炒米，我抓了一把，从炉门一路撒到门口。米认路，路认米，烧完这条路还在，魂不回头。
第三样，念名。这是最难的一样。她没大名，婚书上只剩三个字。我蹲在炉门前，一字一字地念。
“青螺湾，江氏女，回家。“
尸死不双的忌讳，我逐条对过。她横死之后没入过棺，这口柳木空棺是头一口，不犯见双。一路纸人抬着，双脚不曾离地。来的道上有座石桥，张万剪领着空棺绕了二里远，桥一眼都没沾。我看过天，今夜子时无雨。沾火这一条，魂已离体，烧的是肉，不是她。
条条都拆了，才敢开炉。
炉膛烧得发白。我按规程走，炉温先预热，风门开半，人送进去再调高档。这套手续我闭着眼都会，今夜做得比哪回都慢。慢一点，稳一点，送她的人，手不能抖。
我和张万剪把遗体送进去，白布单盖着脸。炉门合拢的前一刻，张万剪别过脸去，嘴里念念叨叨，说的全是纸扎铺的生意经，一句不敢提火。
炉门合拢。
炉膛里没有爆裂声，没有撞击声，安安静静。火光隔着观察孔，在我脸上烤。就在那一片安静里，传出来一声很轻的、很轻的。
“谢谢先生。“
张万剪的念叨停了。他张着嘴看我，我没看他。我们俩站在炉前，谁都没再说话。炉火嗡嗡地烧，烧了多久，我没数。
还是张万剪先回的神。他抹了把脸，出去把空棺拆了，纸人叠成一摞捆好，棺板码在墙根。
“棺板我带回去。“他说，“烧过的料，下回扎东西不沾邪。“
我知道他是没话找话。由他去。
拣灰的时辰还早。我把炉前的米扫成一小堆，装进纸包，贴身收了。路是她回家的路，米是引路的米，一样都不能落在这儿。
丑时，我到了青螺湾。
城东七里，江雾贴着水面走，死鱼腥味从湾心泛上来。那个漩纹还在原地打转，不走水。芦苇路从水线倒伏上来，三尺宽，今夜断口是干的。往后，这条路不会再有湿脚印了。
江水拍岸，一下，一下，拍在空处。她在的时候，这条路夜夜有主。往后路空了，湾也空了。我顺着水线走了十几步，螺蛳壳在泥里硌脚，壳是凉的，泥也是凉的。
红纸伞候在路口。
伞下的人比先前更淡了，淡得能看进江雾里去。她冲我拜下去，这一拜，拜得极慢，极稳。
“婚书上，江氏女三个字，又淡了一笔。“她说，“媒这一环，断了。“
媒亡。婚书还在她镜子里沉着，可婚书上的媒，今夜起没了。做媒的烧了，说媒的差事，五十年头一回没人干了。
“你往后怎么办。魂离了尸，没处上工了。“
“浪头把我推到哪儿，我就在哪儿。“她说，“横竖比当媒自在。“
“尸烧了，镜子还没碎。“我说，“你的销户，还差最后一步。双镜同碎那天，我送你走。“
“我等先生。“她说，“反正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花庆生那边，他的账，我也接了。“
伞沿的水珠停了一滴。
“我替他存了二十年的庚帖。“她说，“先生要是能销他的账，劳烦先生告诉他，那半枚帖，我没收利钱。我留着它，是怕他连名都没了。“
我记下了。这一笔，记在庚帖的另一半上。
我刚要转身，县城方向的红光，暴涨。
半边天烧红了。唢呐声从七里外压过来，劈了，裂了，变成一声接一声的尖啸。她忽然侧过头，像在听什么。她和那本婚书之间，还剩最后一丝连着。
她听完了，转回来，看着我。江雾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她的脸在雾里，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她喊，尸没了，人就地取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学得很平，“把那个化妆的，给我开成新郎。“
我把贴身的裁纸刀攥住了。刀刃上的豁口硌着掌心，硌得生疼。媒没了，婚书开不成，她要把最后一道工序，落到我这个化妆师的脸上。
湾心的漩纹，转得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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