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劈了。拦腰断。
长街那头，吹鼓手的调子一个接一个噎住，跟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婚堂里几百个纸人宾客的脖子，齐刷刷拧向大门。
我上了门楼。
长街红光里，一个老头提着担挑从街口走过来，走得不快。担挑短头挂着把豁口裁纸刀，刀柄上的红绳没了，光秃秃的。拦路的纸人迎上去三个，他抬手就是一刀。刀不快，刃上全是豁口，三个纸人当胸裂开，金箔脸裂成六半，软软瘫下去，化成三堆纸灰。风一卷，灰贴着地皮跑。
迎亲队里雇来的活人脚力先看清了形势。吹鼓手把唢呐一扔，撒腿扎进黑巷。抬轿的，打灯笼的，撒纸钱的，活人跑了一街。五十年的排场，叫一个挑担的老头拆得只剩纸的。
纸人又围上去七八个。他不看，担挑往肩上一颠，反手又是一刀，刀光贴地扫过去，七八条纸腿齐刷刷断开。断腿的纸人往前扑，他从纸灰里穿过去，一步没停。
我数着他的刀。从街口到门楼，三十几步，他出了五刀。五刀，一堆活人吓跑，十几个纸人成灰。刀刃上的豁口又多了一个，他也不心疼。赊刀人的刀，使一回，旧一回，旧到哪天折了，账也就到了。
我立在门楼上，喉咙里堵了一下，没喊出来。
这半个月我睁眼闭眼都是局。娘被押在账上，苗问叫我看住不许来，张万剪的纸人唬得住活人唬不住她。整条街就我一个活人硬撑。现在街那头走过来一个挑担的老头，一刀一堆纸灰。我到今天才算明白，什么叫有人兜底。
师父。
我在门楼上多立了两息。红光叫这一阵劈砍削矮了一截，纸灰味顺着风灌上来，呛嗓子。婚堂里那位没出来。她不出来，就还坐得住。坐得住，就是还没把这老头算进今夜的账里。
我下了门楼，迎上去。
他在老宅门楼下站定，把担挑往地上一杵。纸灰在他脚边打着旋。
“我送你最后一程规矩。“
他没问别来无恙，也没问辛苦。开口，就是规矩。我喉咙里那一下，堵得更实了。
“灵堂我先去过了，嫁妆匣是空的。“他说，“你怀里那面镜子，摔了没有？“
“摔了。没碎。认主，回她手里了。如今两面都挂在她身上。“
“认主就对了。“他金牙咬了咬，“我跑了三四天，就为查这一对镜子。挂镜照活人，卧镜照死人，听着是两件家什，其实是一块铜开的，一对。同源同炉，五十年没离过她的手。“
我等着下文。
“当年开这个炉的铜匠，邻县人，手艺绝了，人也绝了，铸完这对镜子没出三年就没了。“他说，“镜子成对，气数相连。碎一留一，没用。你碎卧镜，她拿挂镜续着；碎挂镜，她拿卧镜续着。两口子打架，你得两个一起摁住。双镜同碎，差一息都不成。“
后脊梁那点热乎气，凉了半截。我偷镜子，偷得千辛万苦，原来只偷来半把钥匙。
第三回那晚，我潜进灵堂，规矩守得一步不错，命都快押在镜匣上。到头来，只办成了半桩事。行当的买卖就是这样，情报错半句，命就白搭半条。
“法子呢。“我问，“两面镜子都挂在她身上，怎么叫她两只手同时松开？“
“法子没有。“他答得干脆，“我只管查命门。命门给你了，法子是你这个主婚人的事。你是这局里唯一能把礼唱到终了的人，镜子什么时候离她的手，问你的礼单。“
“这消息，铜匠家里还有活口？“
“没了。“他说，“赊刀人走了三代人的路子，路子记着账。我跑遍了周边县城，把五十年前的旧账一笔一笔对出来的。“
“她铸镜的铜，你也对出来了？“
“坟里起的。前清一个盐商的陪葬，一对镇墓镜。她把人家的镇墓镜起了，熔了，铸成自己的陪嫁。“他说，“镜子打娘胎里就带着怨气，认主认得死，护主也护得死。所以记住，碎镜得让她自己摘。强摘，怨气先炸的是你。“
“那你呢。这几日。“
“查账。“
“偏厦桌上那半张当票，赎不回。“我盯着他，“押品栏的墨印，跟你左手严丝合缝。当期栏晕着一个柒字。柒，是七年，还是七月，还是第七笔？“
他不接话，金牙咬得咯吱响。
“当期不过三七。“我又说，“当铺的规矩我打听过了。你的期，还剩几天？“
“打听来的规矩，少往师父身上套。“他终于开了口，“我的期，我自个儿记着。记了三十年，没差过一天。“
“老头，多少钱，我帮你垫上。我这本簿子，路子野，什么账都挂得上。“
“你的路子，我知道。“他抬起左手，缺了无名指的那只，在灯笼底下翻了翻，“我欠的账，账期到了。不是你的账，别替我还。“
“谁的账？“
“问了你也挂不上。“他把左手收回袖子，“有些账三十年都还不清。钱多钱少倒在其次，押的那件东西，世上就一件。“
“偏厦窗台上，十七块凭据，一根空钉。第十八笔账，你一直没收回来。“我说，“是不是就是你自个儿这笔？“
他整担挑的手停了一停。
“赊刀人的刀，赊出去收得回来。赊给自己的那条命，收不回来。“他说，“小子，账这东西，宁可欠人，别欠己。“
七分话。他永远只说七分。剩下三分，他带进棺材。
我没再逼。逼出来的话，赊刀人不赊。我把这三分咽回去，记在心里那本账的最后一页，等他自个儿来销。
我看着他。灯笼光底下，老头比几日前瘦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眼底两团青黑。他把偏厦收拾得方正，把红绳铜钱给了我，把口诀给了我，今夜又送规矩送情报。一件一件，全是了断。人只有把后事都码齐了，才肯把话说得这么平。
“你这次回来，“我说，“是来道别的。“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弯腰去整他的担挑。担绳勒上肩，他颠了颠，试松紧。这副担挑他挑了一辈子，今夜试得格外仔细，像往后没得试了。
后厨的门虚掩着。
那个剁自己手指的厨子今夜不在。灶膛里坐着一口冷锅，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剁好的喜饼，没人动。灶王爷的画像熏得发黑，画像底下压着一把新小米，米是香的。堂上的东西，不敢进这间屋。
灶膛口蹲着一只缺耳的猫，纸扎的，眼睛没点。厨子的手艺。它守着那口永远不开火的锅，守着一案板做了一半的喜饼，守了不知道多少年。
老头从后门进的宅，一路上堂里的东西没一个拦他。赊刀人不走喜堂，走后厨。厨子的地界归烟火，不归名分。这是行当的走法，也是行当的规矩。他连进宅，都挑不沾名分的门。
他从担挑短头解下那把豁口裁纸刀，塞进我手里。
“沾沾刀气。“
刀一进手，沉，凉，刀柄叫几代人的手汗浸得发亮。我握着它，掌心的茧贴着木柄，严丝合缝。
“赊刀的门，你入了口诀。刀离手，言落地，账随人走，应时而收。“他说，“今夜教你最后一层。刀认手。刀气沾满三回，刀就记得你的手。往后刀离了你，自个儿会回来找。收刀那天，不是人取刀，是刀归手。“
我抬头看他。这话不像教徒弟，像交遗产。
“记住了。“我说，“你往后考我。“
“考不着了。“他说得很平，“刀在你身上，话在你身上。往后逢着赊刀的关口，刀替我说话。“
他把担挑重新上肩，又停了一下。
“还有。窗纸上那四个字，是我写的。来路上我亲眼见的，她的纸人过了江，八个，抬一顶小轿，奔你家那条街去的。轿帘捂得严，看不见里头装的什么。小心你娘。“
“从哪儿过的江？“
“龙王庙渡。踩水过去的，八个纸人，脚印一个比一个浅，到岸就没影了。“他说，“我撵不上，也不能撵。我身上有账，沾了你家的门，反倒给你娘招事。“
我攥刀的手猛地一紧，虎口叫刀柄硌得生疼。
“宅子里这个是局，你家那个也是局。“他说，“两头都是她的本钱。你选哪头，自己拿主意。我管不着了。“
“管不着了？“我拽住他袖子，“后头是不是有人在撵你？收账的？“
他回头看我一眼，金牙咬了咬，没答。
“撵你的，跟收我账的，是不是同一个衙门？“
“衙门不同，东家相同。“他说，“小子，别打听。打听多了，你也上牌面。“
“你这次还回来吗？“
他站住了。
灯笼光底下，金牙一呲。
“刀不赊给三种人。欠债的，赖账的，还有……“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想替师父收尸的。“
他挑起担挑出了后门。担绳吱呀，一声比一声远。夜色一口一口把他吞进去，我立在门槛里看着，那个背影，比来时佝偻了一圈。
手里的裁纸刀沉得很。我把它贴身收了。刀在，话在，师父教的东西都在。往后的事，按他说的，刀替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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