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掐完又掐,连掐三把,青紫都出来了。
活人靠疼觉确认自己活着,我靠疼觉确认自己死过。舌头根上那口尸蜡甜味还在,吐了三回唾沫,吐不掉。喉咙深处有一圈隐痛,位置跟红绸勒的分毫不差。
挂钟指着凌晨两点。台面上的新娘眉描了一半,排笔搁在我手边,笔尖的朱砂还没干。
一切都回到了我动笔之前。
我死了一次,然后被人从生死簿边上拎回来,按在了起笔这一刻。做梦不是这样的,梦不会把甜味和勒痕一起打包带回来。
手里的排笔抖得握不住。我给死人描了五年眉,手从没抖过,这一抖,抖了半袋烟的工夫。鬼吓不住我,躺上台面的什么模样都有,我都照过。压得住我的是那个理儿:死过一遍的事,得重来一遍,而重来一遍的尽头,还是那口朱漆棺材,还是那半瓢合卺酒。
我还试了另一件事。我闭上眼,拼命去想昨天下午,想回到张万剪把信封拍在我工具箱上之前,回到我还没伸手数钱的那一刻。回不去。脑子里那道闸横得死死的,时间被切在起笔描眉这一刀上,往前一秒都不放。
这账簿只管这一局。局从哪儿起,命从哪儿赊,由不得我挑。
两点过一刻,花二姑的脚步声准时到了门口,吱,吱,一脚重一脚轻。我抢在她敲门之前开了门,抢在她开口之前见了礼,三条规矩我替她往下背:喜妆画全,单子念出声,子时站喜烛边上。她愣了一瞬,褶子堆起笑,直夸我机灵。红纸包照旧搁下,被我用镊子夹进了工具箱最底层。规矩一个字没变,变的是我:这一回,眉毛描到一半,我撂了笔。
这活不能干了。这地方也不能待了。
天亮我干了三件事,件件砸锅。
第一件,辞职。我揣着写好的辞呈堵在馆长办公室门口,老馆长打着哈欠看完,把辞呈对折,又对折,塞进我上衣口袋,跟塞小费似的。
“小陈,闹情绪回去睡一觉。“他拍我肩膀,“馆里就你一个拿得出手的手艺,你走了,我给死人化妆去?“
我说我家里有事,急事,今天就走。他说行,请假批了,辞职不批。我再磨,他干脆把门关了。门板隔着他打哈欠的声音,拖得老长。我捏着口袋里那团对折再对折的纸,站在走廊里,觉得这馆我是出不去了。
第二件,跑路。我回家背了个包,给娘留了字条和钱,直奔汽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去市里的票。
车出站,上国道,我靠着窗数电线杆。柴油味混着座椅套晒出来的塑料味,颠着颠着人就犯迷糊。数到第四十根,睡着了。再睁眼,售票员拍我肩膀说到站了。我下车,抬头看见三个大字:临江县。
汽车绕了一圈,开回了出发的那个站。发车时间,发车班次,检票员的黄袖标,一模一样。
我抓着售票员问,这车一路上停过几站。她拿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直达车,停什么站?“车上三十几个乘客,打牌的打牌,睡觉的睡觉,没人觉得不对劲。一车人陪我绕了个圈,只有我一个人买了回程的票。我把票根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日期,班次,都对,就是地方不对。
我攥着票根站在太阳底下,后脖颈一层白毛汗。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眼晕,可我手心里全是凉的。
第三件,求人。我把通讯录里干这行的同行翻了个遍,周边三个县市,七个白事先生,两个入殓师。电话打过去,四个空号,三个不在服务区。这七个号码我上个月还通过话。我捏着听筒站在电话亭里,那点忙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底发空。
桩桩件件都在告诉我同一个意思:你跑得掉人,跑不掉账。
入夜,我坐在家里堂屋,对着桌上那叠花二姑的喜钱发愣。
娘睡下了。院子外头起了风,风里有股潮气,像江边的雾漫进了巷子。
然后我听见了铃铛声。
很轻,一下,一下,从巷子口过来。那是轿铃,老戏文里迎亲的那种。我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一顶轿子停在我家门口。
纸轿。
竹篾扎的骨,白纸糊的皮,轿檐四角挂着纸铃铛,风一吹,响得脆生。风里头那股潮气更重了,腥的,带着江底的烂泥味。抬轿的没有人,轿子自己立在那儿,四条轿腿压得稳稳的。
巷子两头空空荡荡,家家户户的灯早灭了。这顶轿子停在路灯底下,灯照在它白纸的轿身上,亮得发青。我认得这手艺。竹篾的走法,糊纸的抿法,是张万剪的活。全县只有他扎的纸轿,轿帘子会用双层纸,外层白,里层红。
连吓我的道具,都是熟人出品。
帘子掀开了。
轿里坐着一个人,穿着嫁衣,红盖头蒙脸,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坐得端庄。那身形我越看越不对,肩膀的宽窄,手的形状,连右手食指中指上那对茧子都跟我一模一样。
盖头被风掀起一角。底下那张脸,是我。
我穿着嫁衣,坐在纸轿里,冲我自己笑。
镜花水月似的一晃,轿帘垂下去,再掀开,轿里空了。只有坐垫上搁着一朵红绒花,跟花二姑襟上那朵一个样式。
巷子深处飘来一个拖得又甜又长的腔调,隔着雾,一个字一个字往门缝里钻。
“跑?喜钱入肚,生死同衾。“
轿铃声远了。我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把腿站麻了才敢回屋。走到桌边,我看见那叠喜钱原样摆着,钱上多了一朵红绒花。
她不是来吓我的。吓人是手段,不是目的。她是来收条子的:喜钱在你桌上,轿子在你门口,你跑到哪儿,这门亲跟你到哪儿。老江湖警告人,讲究点到为止,话从来不说透。
躲是躲不掉了,那就只能算。
我把樟木匣子拖出来,黑皮簿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纸页还是脆黄,翻起来沙沙地响,可这会儿听着,跟数我的日子似的。前头还是那些看不懂的旧名字和数目,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血墨“接单:喜丧“还在,底下的空白处,多了一行新墨,还是红的,还是湿的。
“账记壹:合卺酒,活人沾唇即配婚,泼酒者,新郎代饮,怒。“
我盯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活人沾唇即配婚。那杯酒我沾唇了,又泼了。泼酒者,新郎代饮。我泼了酒,所以“新郎“代我喝了。怒。他喝了,他怒了,所以红绸吊死我。
也就是说,灵堂里真有新郎。我站到喜烛边上的那一刻,顶了谁的位置,或者说,抢了谁的位置。那位正主全程在场,看着我接过他新娘的匏瓜,看着我把酒泼掉,然后他代我饮了那杯酒,再顺手把我吊死在喜字底下。
我又想起嫁妆单子最后那三行新墨:添妆,活人一名;媒人彩头,另计。当时我以为“活人一名“添的是我,现在回过味来,我顶多算个添头里的添头。这场冥婚真正的新郎另有其人,是个连面都不用露、就能让红绸替他动手的主。花二姑保的哪是新娘的媒,她保的是那位的媒。
我倒吸一口凉气,又慢慢吐出来,吐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我咂摸出另一层意思来。这行字,是我死了一次换回来的。死的时候那阵算盘声,那句“赊命壹条,起账重记“,连起来就是一本账:我死一次,它记一条,记的是这局的规矩。命是本钱,死是开销,换回来的是情报。
天下没有比这更黑的买卖,拿命换字。可反过来说,天底下也没有比这更硬的底牌:别人死一次就销户,我死一次,账上多一行字。
我搓着指茧,搓得飞快。脖子还疼着,甜味还压着,按说我该怕。可我这人有个毛病,算盘珠子一响,怕就压不住了。指茧磨出热乎气,我的心跳反倒慢了下来。
死一回,疼一回,长一行的见识。这买卖……好像不亏?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先乐了。乐完低头收拾簿子,才看见“账记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半,缩在页脚,笔画细得像拿针尖挑出来的。
“利息:另计。“
赊命壹条,利息另计。
干我们这行,最怕听“另计“两个字。另计的意思是现在不算,以后再说。账这东西,当场算清的是买卖,另计的是债。买卖两讫,债生利息,利滚利,滚到你还不起的那天,连本带息一起收。
我赊了一条命回来,本钱是我自己的命,利息另计。
那一晚我对着这四个字坐了半宿,没琢磨明白利息会收什么。要是当时就琢磨明白了,后头很多事,就两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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