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记壹告诉我,泼酒,新郎代饮,会怒。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整夜,看出一个没人肯教我的道理:这簿子给的每条账记,都拿一条命换。问题是,换回来的字有数,死法没数。泼酒会吊死,那不喝呢?不泼呢?乖乖喝一半呢?每一种死法背后,是不是都藏着一行字?
怂人的算盘打到这个份上,就剩一条路了:再死一次,挑个不一样的死法,看看簿子给不给新货。
想通了,反而不怕了。怕来源于未知,我这行跟未知打了五年交道,最擅长把未知拆成一道一道工序。死也是一道工序,工序就能备料。
我回了殡仪馆,跟没事人一样上班。
台面上的新娘还躺着,眉描了一半。我接着描,手稳了,心也稳了。反正这一局我已经死过一回,熟门熟路。
备料分三样。
第一样,糯米。张万剪说兜里揣把糯米,我揣了,还升级了,混了一把朱砂。糯米是巷口粮店新碾的,抓一把攥在手里,沙沙地响,带着股生米的甜腥气。管不管用另说,揣着安心,安心手就稳。
第二样,耳朵。我回忆上一回灵堂的细节,纸人宾客、嫁妆单子、合卺酒,把每一处要命的地方默了一遍,默完拿笔写在烟盒纸上,贴进袖口。
第三样,遗言。
我撕了一沓便利贴,趴在化妆台上写。写给娘的贴在左胸口袋:娘,儿子出趟远门,钱在床底铁盒里,按时吃药。写给张万剪的贴在右胸:胖子,我若没回来,床底匣子里的簿子,烧掉,别留。写给馆长的贴在工具箱内侧:冷柜第七格关不上就别关了,拿东西压上,别问我怎么知道。
写的时候手没抖,就是越写字越小,小到最后一张纸都快搁不下。给娘写的那张,“按时吃药“四个字,我描了三遍。
写完,便利贴贴了半面化妆镜。黄的绿的,把镜子里我那张脸围了一圈,跟开追悼会似的。
我对着镜子把三张又都揭下来,揉了。真回不来,这些纸条就是催命符;回得来,留着晦气。最后只留了一张,贴在镜框上沿,字最少的一张:
“赊的,会还。“
给自己看的。
亥时,我再次踏进那座空宅院。
白灯笼,红喜字,二十四位纸人宾客,喜烛还是那两根,烧了一天一夜,还是那么高,烛油一滴没少。这宴一直在等我,我不来,它不散。
花二姑迎出来,笑纹跟上一回分毫不差。
“陈师傅,守时。“
“应该的。“我也笑,“喜钱入肚嘛。“
袖口里的纸钱贴着手腕,我数着脚下的步子往里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这一回我把白事先生的规矩守了个十足十。进门先给灵位见礼,不多看一眼,不少作一个揖。揖打下去,袖口里那把糯米硌着手腕,凉凉的,倒叫我心里踏实了一分。纸人里有“人“唤我名字,声音又软又熟,用的是我娘的腔,我耳朵动了动,脚下没停。那声音唤第二声的时候带了点哭腔,跟我娘喊我回家吃饭一个调门。我咬紧后槽牙,把行规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夜行闻人唤名,不应,这是行里老规矩,唤三声应一声,魂就被勾走一半。
补妆,念单子。念到最后三行新墨,我照实念,一字不落:“压箱钱,一贯。添妆,活人一名。媒人彩头,另计。“
念完,花二姑亲自给我斟了杯茶,笑吟吟地递过来。茶是热的,热气糊在她脸上,那张脸在热气后头一晃一晃,看不太真。
“陈师傅瞧瞧,我们新娘子这模样,俊不俊?“
丧宴之上,不夸逝者。夸一句,她生前的好处就勾着你一句,句句都是留客的绳子。我接过茶,不接话。
“妆化得齐整,是主家的料子好。“
“我是问人俊不俊。“
“花婆婆,“我捧着茶杯,热气熏着脸,“干我们这行的嘴,夸活人不值钱,夸死人要折寿。您舍得我折寿?“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笑纹重新堆起来,不接这个话了。
花二姑眯起眼:“陈师傅好胆色。“
“吃这碗饭,念的是货单,不是我的判词。“我把单子递还给她,“货单念全了,主家才挑不出理。“
子时,新娘出棺,赤足踩绸,一顿一顿地走过来。合卺酒端上来,两半匏瓜。
上一回我在这儿死的。这一回我不接酒。
我抢在她递酒之前,先开了口,行话说得又轻又稳:“妹子,礼数未到。新人交杯,要有主婚人画押。没有主婚人,这酒不合规矩。“
新娘的手停在半空。
院子里静了一瞬。花二姑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睁开了。她没料到我会拿规矩堵规矩。行里有句话:跟懂行的人办事,省事。跟懂行的人耍心眼,费事。
“那依陈师傅的意思?“
“我送新人归位。“我放下匏瓜,“化妆师送亲送到棺,才算全礼。“
我扶住了新娘的胳膊。
这是我给自己选的死法。敬酒是局,扶棺不是,局外的动作,才逼得出局里的真话。
她的胳膊隔着嫁衣,凉,但软得不对。我刚使上劲,那片袖子瘪了下去,底下的胳膊没了骨头,整条小臂化成一摊湿冷的泥,顺着我的手缠上来。
我不挣。挣是上一回的事,这一回我是来进货的。
泥漫过我的手腕、胳膊、肩膀。她从盖头底下贴过来,整个人软得没了形状,嫁衣空荡荡地挂在原地,里面的东西全裹在我身上。冷。湿。江水那股腥气从我每一个毛孔往里灌。
她把我抱进怀里,收得很紧,疼惜似的。隔着那层湿泥,我听见她骨头缝里的水声,咕咚,咕咚,贴着我耳朵响。
肺里的气一点点挤出去。窒息上来的时候,我尝到了水,江底的水,带沙,带青泥的腥甜。原来溺死是这个味道。指缝里抠着上游的青泥,她自己就是这么没的,一个人从青螺湾的暗桩底下爬上来的那七天,天天都是这个味道。
她抱着我,一下一下地晃,哄孩子似的。我临死听见她在盖头底下哼小调,没词,就一段旋律,泡得发胀的旋律。喜宴上没有乐,原来乐在她这儿。她的喜日子,就是这么自己给自己过的。
黑暗合拢之前,我睁着眼。
这一回我看见了更多。
黑暗里悬着一本簿子。大得没有边,摊开着,纸页自己翻,哗,哗,每一页翻过去都像远处滚过一阵闷雷。簿子下方有一盏灯,灯影只照亮页脚那一小块地方,照亮一只手的影子。十指很长,正在一把算盘上翻飞,噼啪,噼啪。
我死过一回,听过这算盘声。这一回我看清了,算盘后头有个长衫的影子,坐得笔直,就是没有脸。
然后小楷浮上来,笔锋瘦得像刻的。
“赊命贰条,起账重记。“
睁眼,日光灯管在闪,挂钟指着凌晨两点,新娘的眉描了一半。
我扶着台面,弯腰干呕。溺死比吊死难受,吊死是火烧,溺死是灌铅,五脏六腑全坠着。舌根上除了那口尸蜡甜味,又添了一层江水的腥。我撑着台面直喘,喘匀了才想起一件怪事:指缝里的湿泥味淡下去了,可那味道没散,它记我账上了。
值了。
黑皮簿子摊在台面上。这东西比我先回来,每回都摆在我眼皮底下,像是从没离开过我手边。我顾不上擦手,翻到最后一页。账记壹底下,新墨未干,这一回的字多了一倍不止。
“账记贰:煞无媒不成,媒非自愿不立。配婚之煞,须媒人牵线、主婚画押,二礼俱全,婚乃成。媒非自愿者,婚不立,煞反噬其媒。“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血往上涌。血涌到脸上,烧得慌。我干这行五年,头一回觉得规矩两个字也能当刀使。
死得越惨,账越细。上一回吊死,换回来一行;这一回溺毙,换回来三条规矩。这簿子是真把命当钱花,花得越狠,给得越多。
而它写的东西,句句是刀。煞无媒不成,媒非自愿不立。花二姑的三条规矩为什么全是软的?为什么不拿红绸直接勒死我,非要我点头、接酒、站到喜烛边上?因为这套婚书缺一个自愿的主婚人。我不是添妆,我是画押的。我不自愿,她的婚就立不起来,立不起来,煞就要回头咬她这个媒人。
我正琢磨着,视线落到页脚。
那一小块空白处,还有一行小楷,比正文细,比正文工整,工整得没有一个笔画带人味儿。
“第贰笔,息另计。亲兄弟,明算账。“
我捏着簿子的手慢慢收紧。账记是这局给我的,那这行字是谁写的?簿子不会说话,可写字的这位会。他记账,他收息,他还跟我明算账。
这本簿子里,住着个收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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