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帖压门，等于煞把手续办到了我家门槛上。
赵西来的规矩能保命，保不了局。要破配婚煞，得找懂“婚“的人。张万剪听完我的想法，把头摇成拨浪鼓，摇到一半又停了：“懂婚的，还真有一个。婚丧嫁娶的阴账，苗家问米最熟。就是……那家不好打交道。“
“多不好打交道？“
“你去就知道了。“他往我兜里塞了把糯米，“纸人夜里多嘴，跟我张万剪可不相干。“
苗家香烛铺在老街尾，门脸窄，幡子旧，门口两排白蜡码得整整齐齐。铺子里一股陈年的檀香味，混着新米的青气，说不上好闻，却让人脚底发沉，踏进来就不想快走。柜台后头的墙上挂着一排米升，从大到小，升到顶那只裂了道缝，用红纸糊着。我一脚迈过门槛，柜台里算账的姑娘头也没抬。
“买香左排，买烛右排，纸马要等，问米不约。“
她拨算盘的手又快又稳，噼啪一阵，一笔账就清了，比殡仪馆会计的手艺还利索。
“我不买东西。“
她这才抬头。二十出头，低马尾，右耳垂着一只小小的银米勺，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生米，米穗从袋口冒出来。她看了我三息，忽然把算盘一合。
“你接的是配婚煞的活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姑娘怎么讲？“
“你进门先看了门框上沿。“她指了指头顶，“那儿我钉着一根红线，防带煞进门的。你看它，说明你身上有煞，还知道自己身上有煞。知道还不慌，是行家。行家这个岁数，满县城数不出五个。“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你袖口沾着庚帖的纸灰。洒金红，冥媒专用的纸，我认得。“
我低头看袖口。早上烧庚帖留的灰，扑了三回没扑净。
“陈三账。“我报了名，“殡仪馆化妆的。“
“苗问。“她把柜台上那杆小秤摆正，“苗家问米第八代。说说吧，煞走到哪一步了。“
“问米是怎么个问法？“我没忍住。
“一把米，一碗水，问的是阴路，收的是阳钱。“她答得跟报价目表一样，“米沉底，话就到；米浮着，那头没人接。米要是立着，问的人就该收摊了。“
“立着呢？“
“那头不光有人接，还想顺着米爬上来。“
我把局从头到尾讲了个大概，隐去账簿和赊命，只说自己是被卷进去的主婚人。她听完，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下，没打出声。
“配婚煞，吃的是名分。“她说，“名分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比任何法器都硬。三书六礼俱全，主婚人画押，婚书一成，名分落地，你的命就是聘礼。“
“三书六礼？“
“聘书、礼书、迎书，三书。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她掰着指头，一项一项数，跟报货单一样熟，“照规矩，纳采是头一礼，问名在后。你这桩倒了过来，八字先合了，庚帖先下了，如今才回头补纳采。“
“礼还能倒着行？“
“冥婚走野路，礼序颠倒，不合正统。“她把掰开的指头一根根收回去，“所以更凶。正统的礼，一步错了从头来；野路子的礼，错一步，它拿人补。下一步她就要补纳采，媒人携礼上门。礼进你家门，名分落头一环，你就不再是外人，是新郎家的人。“
“怎么破？“
“破它的法器，城隍庙求不来。“苗问从围裙口袋里捻出一粒米，搁在柜台上，“它最怕的，是手续不全。礼缺一环，名分就是空中楼阁。她跟你讲规矩，你就跟她抠手续。抠到她急，急了，她就会自己踩线。她这礼序本来就是倒的，倒着的楼，抽哪块砖都晃。“
我盯着那粒米，咂摸这话。三条账记，四条规矩，原来都通向这一粒米。
“纳采我拦得住？“
“米要一把一把地问，事要一件一件地还。“她把柜台上那粒米收回口袋，又抓了一把，用纸包好推过来，“生米，撒在门槛上。米认生人，我家的米有名有姓，煞的东西抬得动金银，抬不动一粒有主的米。“
“苗姑娘，这情报多少钱？“
“不收钱。“她把那包米往回收了收，“我收一样东西。“
她领我穿过铺子后门，进了一方小天井。天井里晒着米，竹匾一圈圈码开，满院生米的青气。米摊得极匀，每粒之间都留着缝，日头一晒，亮得像一地碎银。角落竹椅上坐着个白发老太太，满头白发插着几根骨簪，怀里抱着个空米升，指甲刮着升子底，刮一下，数一声，一根一根数着升子里并不存在的东西。
“一页。“老太太忽然开口，“两页。“
“我外婆。“苗问的声音放轻了，“麻姥姥，上一代问米婆。三十年前问米问过界，一缕魂留在阴路上，没回来。打那儿起就这样，数米，数页，数完就哭。“
麻姥姥抬起头，眼睛浑浊，冲我的方向笑：“账房先生没有脸。“
我后颈一麻。黑暗里那个打算盘的长衫影子，确实没有脸。
“九页纸。“老太太把空升子搂紧了些，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九条命。一页一条，一条一页。“
“她又来了。“苗问叹了口气，“这套话她念了三十年，问什么她都说这句。“
“米满了，人就来了。“老太太又说，拍着怀里的空升子，“满了，就回来了。“
苗问蹲下去，把外婆的手拢进掌心，动作熟稔，是天天做的样子。老太太的手在她掌心里还一抽一抽地数着数。她回头看我：“我要的东西，跟这有关。外婆的魂丢在阴路上，问米问了三十年，问不回来。我想攒够关于死的学问，将来有一天，自己走一趟，把她要回来。“
“你跟我讲这个做什么？“
“你死过。“苗问说得很轻，很稳，“我看得出来。你眼睛里有一层东西，活人没有。我问米的时候，在将死的人眼睛里见过。讲讲吧，死是什么感觉。这就是价钱。“
她从围裙口袋里捻起一粒米，搁在指头上，对着日头看我，跟验米的成色一个看法。
我站在晒满米的天井里，半天没出声。这个价钱我给得起。可给出去，等于把最大的底牌掀开一角。死过三回，吊死一回，溺死两回，连死法都攒出了花样，这种话全县城我只能讲给眼前这个人听，因为只有她肯拿它当学问，不当疯话。
“成交。“我说。底牌换生路，这买卖不亏。
告辞的时候，麻姥姥忽然从竹椅上蹿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枯得像竹枝，力气却大，五指扣进我的脉门。浑浊的眼睛一下子清明了，清得吓人。天井里的日头正毒，我后颈却像被人贴了一块冰。
“你身上有那本账。“她盯着我，一字一字数，“一页、两页……“
“外婆。“苗问去掰她的手。
“三页……四页……“麻姥姥数到一半，声音陡然劈了，一把甩开我，抱着空米升缩回竹椅，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苗问把我送出门，站在门槛里，轻声说：“我外婆数了三十年，从没数到过九。“
“数到九会怎样？“
“不知道。“她摇头，右耳的银米勺晃了一下，“问米这行，数到哪儿，账就记到哪儿。你别让她数到九。“
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她又在门槛里叫住我。
“陈三账。“她头一回叫我的全名，“价钱我收下了，货你可还没交。死是什么感觉，回去想清楚，怎么讲。三天后来讲。“
“为什么是三天后？“
“因为纳采就在这两天。“她说，“你活过纳采，我才听得着你的货。活不过，这买卖就当我没做过。“
她转身从铺子里提出那包米，塞进我手里，又抓了一小把添上。“订金我收了，货得给足。我家的米，一粒一个名字，撒出去，不白撒。“
她说完就关了门。门轴吱呀一声，把满院的米香关在了里头。
回到家，娘坐在门口纳鞋底，黄昏的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锥子扎进鞋底，线拽出来，嗤啦，嗤啦，一下一下，跟她的呼吸一样匀。这双手纳了十年鞋底，纳好的鞋一双没见着，针线倒用了几簸箕。
我蹲下去帮她抻线。线浸过蜡，拽起来不打弯。
“娘，这鞋是给谁纳的？“
“给走远路的人。“她头也不抬，针脚不停。
这个答案，比没有答案还冷。
路上我其实动过一个念头：要不带着娘跑吧，跑出临江县，跑到庚帖追不到的地方。这念头刚冒头，娘放下针线，把一双新纳的鞋底塞进我的工具箱，拍了拍箱盖。
“带上。“她说，“底下路远。“
这句话她天天说，说了十年。可今天这三个字砸下来，把我那个“跑“字砸得粉碎。往哪儿跑呢。喜钱入肚，生死同衾。人家连庚帖都下了，这账，只能在这本账上了。
鞋底纳得厚实，针脚密得像账格。我把工具箱拎进屋，掀开黑皮簿子，指尖碰着冰凉的封皮，忽然想起苗问那句话。
九。她外婆数了三十年，都没数到过的数。
我这本账，一页，两页，数到头，是多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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