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主婚人

　　那抹红印泥在我拇指上待了一夜，越看越像一枚章。

　　天没亮我就爬起来接着洗。皂角、糯米、朱砂都不顶用，我翻出娘腌菜的粗盐，搓得指腹生疼，皮都搓红了。红印还在，不大不小，圆圆的，正好一枚押的大小。它不疼不痒，安安静静长在我手上，比长在我心上还让我难受。

　　画押画押，押还没画，印先到了。这说明一件事：程序已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偷跑了。

　　我把黑皮簿子摊在桌上，旁边摆开三张纸，誊着账记壹、贰、叁。合卺酒泼不得，媒非自愿不立，婚书三书六礼主婚人画押煞乃成。三条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东西。

　　婚书。

　　正宴上她要我画押的那纸婚书，就是这局的心脏。我的印泥已经在她手里了一半，我却连婚书长什么样、缺哪道手续都不知道。上战场不知道仗怎么打，这是拿命去给流程凑数。

　　张万剪是踩着早饭点来的，进门先冲我娘的针线笸箩点头问好，然后凑到我跟前，压着嗓子。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都是纸人告诉我的。“他搓着手，指甲缝里的浆糊锃亮，“赵老头出城了，去乡下收刀，说是三日后回。临走在我铺子门口站了一袋烟的工夫，让我给你带两句话。“

　　“说。“

　　“头一句，正宴上的东西，能看不能说，能听不能应。“

　　我琢磨了一下。能看不能说，能听不能应。合着他早知道有正宴，也早知道我躲不过去，就给我留了个“闭嘴保平安“。

　　“第二句呢？“

　　张万剪的表情古怪起来：“他说，你手上那东西，别问米，问米也问不全。“

　　我低头看拇指。老头人在几十里外，把我手上的红印泥算得死死的。他越是什么都知道，越是什么都不说，这师父当得跟放账的一样，只给利息不给本钱。

　　“走。“我把三张纸卷起来塞进怀里，“去苗家铺子。他不让问米，我偏去问，问不全就问到全。“

　　香烛铺门口挂着白幡，苗问正在给一户人家配七件套。她听完来意，把最后一沓纸钱用红绳扎好，送进里屋，出来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东西给我。“

　　我把拇指伸过去。她捏着我的手翻来覆去看，又凑近闻了闻。她的鼻尖几乎碰到我的皮肤，我闻到她袖口上的米香，喉咙有点发紧。

　　“印泥是调过的。“她松开我，“朱砂打底，掺了尸粉，还掺了血。“

　　“谁的血？“

　　“你问我？“她抬眼看我，“血认主，我只闻得出是活血，离体不超过半个月。“

　　半个月。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想起第一天夜里给新娘描眉，她的指甲在我食指上划破的那道口子。当时血珠冒出来，我顺手在裤子上蹭掉了。那滴血去哪了，我当时没算账。

　　现在账来了。她收了我的血，磨了她的尸粉，调进印泥里。三书六礼我一礼一礼地拦，人家早就在印泥这道工序上把料备齐了。

　　“名分。“苗问把一把生米撒进桌上的浅盘，米粒蹦跳几下，排成个歪歪扭扭的卦形，“配婚煞吃的是名分。你的血进了她的印，等于你的名分已经有一半过了她的手。你拦得住礼，拦不住你自己的血。“

　　张万剪在旁边听得直搓胳膊：“那这押，画是不画？“

　　“这就是正宴的核心了。“我把三张账记铺在米盘旁边，“她不要我这个人站在那儿，她要我画押。婚书一成，煞乃成，我就从主婚人变成新郎的替身、新郎的料。所以正宴上我不管死几次，都得先搞清婚书缺什么。“

　　苗问盯着米卦看了很久。铺子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盘的声音。米在盘里慢慢停了蹦跳，一粒一粒各就各位，排出来的形状我看不懂，只觉着硌眼。她眉头越皱越紧，指头在围裙边上捻，捻得飞快。

　　“米说，“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个调，字眼却凉，“画押的不是手，是名。“

　　我等着下文。她摇摇头：“就这一句。米不肯多说，再问，它就该收价钱了。“

　　“米还收钱？“

　　“米不收钱。“她把盘子里的米一粒一粒捡回口袋，“米收梦。我外婆当年就是让米把梦收干了，才数了三十年九。“

　　我把那八个字翻来覆去嚼。手上的印泥是血，血是身的；名，是名的。她把住了我的血，还没把住我的名。这中间差着一道工序，这道工序就是我的活路。

　　里屋竹帘一挑，麻姥姥抱着空米升出来了。她不看我，也不看苗问，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忽然停在我背后。

　　“红印盖上活人手，“她的声音又干又脆，“喜字，就只剩一半了。“

　　苗问的手顿了一下：“外婆，回屋。“

　　老太太抱着米升往回走，走到帘子口又回头，冲我咧开一个没牙的笑：“一半，也是钱。“

　　帘子落下。张万剪凑过来，压着嗓子：“三账兄弟，这老太太的话，能信几成？“

　　“全信。“我说，“她说的一半，跟苗问说的名分，是一笔账。印泥偷走的是半个押，另半个还在我身上，她办正宴，就是来收这另半个的。“

　　张万剪看看她，又看看我，憋了半天：“三账兄弟，要不你干脆别去不就完了？你不是有那本事，退回到没接活的时候？“

　　“退不回去。“我摇头，“起账点钉死在接单落墨那一刻，死了多少回，睁眼都在那张化妆台前。行话说的十二时辰，是利息起征的窗口，不是往回退的票。想退，先销账。“

　　“销账？“

　　“销账就是真死。“

　　张万剪不言语了，半天嘟囔一句：“这买卖亏大了。“

　　“这买卖不亏。“我说，“死一次换一条账记，全县城独一份的进货渠道。“

　　下午我照常去殡仪馆上工。日场接的是个寿终的老爷子，家属要求把老人脸上的病容遮一遮。我调了最浅的底色，一层一层往上走，手比给活人绣花还稳。

　　遮病容是细活。病气沉在颧骨底下，得先拿暖色把黄气压住，再一层一层叠血色，叠到像睡着了，又不能叫家属看出粉痕。隔着三步看，要看得出“走得安详“，看不出“化过妆“。这手艺没人教，全是我拿死人一张脸一张脸练出来的。

　　馆长背着手踱进来，看我化了一半，忽然说：“小陈，手法见长。“

　　“跟老爷子学的，他脸上有福气，好化。“我顺嘴答。

　　馆长走后，我手上的活没停，脑子里的算盘没停。化妆间里那根日光灯管又开始闪，一闪一闪，照着老爷子安详的脸。福尔马林混着线香的甜腥往鼻子里钻，我闻惯了，这是衙门的味道，阳间给死人办的最后一道手续。

　　名分，名分。庚帖上有我的名，印泥里有我的血，两样都过了她的手。婚书上她要我画的，到底是什么？

　　我给老爷子合上眼睛，心里忽然打了个突。手续。人死了要开死亡证明，要销户口，要家属签字。冥婚也是婚，婚书就是它的户口。她把手续看得比命重，那我也只能把她的手续，当成她的命门来拆。

　　傍晚收拾工具箱，腰里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座机。

　　“你是陈三账吗？“对面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硬，“县公安局。殡仪馆那具女尸的尸检报告对不上，死者家属报案了。明天上午九点，来局里一趟。“

　　我握着手机站在化妆台前，台面的不锈钢映出我半张脸。

　　死者家属。那新娘在江里泡了七天没人认，家属是我化完妆才冒出来的。现在尸检报告对不上，家属报案了。

　　这局里的东西，开始会用衙门了。

　　我捏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后脖颈的汗才冒出来。衙门我熟，死人我熟，可两样掺到一块儿，我头一回碰上。报案的是家属，递话的是谁，我不用猜。她这是递话回来：阳间的规矩她也使得动，我这个主婚人，阴阳两头都躲不开。

　　夜里我把三张账记重新排了一遍，在第四张纸上写下两行字：血已过手，名未过手。

　　娘在门口纳鞋底，忽然抬头：“跟谁打电话呢，那么晚？“

　　“主家。“我说，“问我后天几点到。“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去。针脚密密地走，走得又稳又匀。我看着她的背影，把“公安局“三个字咽回肚子里，就着烛火，把明天要带的脑子提前装好。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针起，一针落。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问她，爹去哪了。她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个针脚，说，出远门收账去了。十年了，她纳的鞋底摞起来有一尺高，收账的人没回来，催账的倒是一趟一趟地进门。

　　衙门问话，问的是尸检。尸检对不上的，多半是那具尸体的“不对劲“被人看出来了。而全县城最清楚那具尸体哪里不对劲的，是我。

　　这买卖，看来还得做进县衙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