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局的询问室没有窗户，桌上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烟灰。
我把那杯水往远处推了推。干我们这一行落下个毛病，见不得水上漂灰，总觉着那是香灰落进了奠酒。椅子是铁的，焊死在地上，一坐上去，凉气顺着尾椎往上爬。
“陈三账，二十三岁，县殡仪馆遗体化妆师。“对面的男人翻着一页纸，没抬头，“七月初九凌晨两点到四点，你在哪里。“
“在单位，化妆间，上工。“
“给死者周某某化喜妆。“他终于抬头。方脸，下巴一道旧疤，疤的形状不像刀砍的，倒像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崩过。“化妆就化妆，为什么要对尸体念嫁妆单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念单子那晚是局里的第一夜，满屋子除了纸人就是花二姑。这事能摆到县局的桌面上，说明有人把那晚的东西，换了个说法递进了衙门。
“裴队是吧。“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没让他看出我在搓指茧，“您查过行规没有。横死的人上妆，嘴里要念叨着东西，叫安神。念叨嫁妆单子，是因为死者穿的是嫁衣。这叫投其所好，跟给老寿星化妆要开脸是一个道理。“
“封建迷信。“
“行业习俗。“我说，“殡仪馆备案过的，馆长能作证。“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换了个方向：“报案人是死者的舅舅。他说外甥女的尸体被人动过，尸检报告上的死亡时间，跟殡仪馆接尸记录差了十一个时辰。“
舅舅。我在心里翻账。那姑娘在江里泡了七天没人认领，是我化完妆才有了“家属“。现在家属报案，报的不是人死得冤，是尸体“被人动过“。
“裴队，我多句嘴。“我说，“这位舅舅，是不是打听过彩礼的事。“
裴东来翻页的手停了半拍。
就凭这半拍，我知道我押中了。赌鬼闻着彩礼味来的，外甥女的命在他那儿是一笔没结清的账，人死了，他还想从尸体上再刮一层。这种人家，白事行里见得多，我干五年了，给这种人家递过毛巾，也替他们数过份子钱。
“报案动机我们不作推测。“他把纸合上。
“裴队，尸检报告对不上的，是死亡时间。“我把话往回送了一步，“可死亡时间是法医定的，跟我一个化妆师有什么关系。他要是真觉得外甥女冤，该闹的是查死因，不是盯着接尸记录要钱。“
“他要钱了？“
“我猜的。“我说，“赌桌上输红了眼的人，看什么都像筹码。“
裴东来站起身，扣上帽子。“按程序走，调监控。“
殡仪馆的监控室在办公楼二层，一台旧空调嗡嗡地吹热风。
裴东来带着技侦的人，把七月初九前后的录像全调了出来。馆长陪着站在门口，汗把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我站在最后头，手心里也全是汗。那晚化妆间里发生的事，我比谁都清楚，可我不知道摄像头清楚多少。
屏幕上，凌晨的化妆间一片灰绿。
前半个小时一切正常，我给台上的新娘描眉、敷粉、开脸，动作稳得能当教学片。然后画面开始起噪点，一片一片，像有人往镜头上撒盐。技侦的小伙子敲了半天键盘，把进度条来回拖，拖到第三遍，嘴里嘀咕：“邪门，就这一段坏。“
我懂他的难受。这跟化妆一个道理，底子坏了，手艺再好也遮不住。带子是磁的，机器是死的，可坏掉的那一段，坏得比活人还挑时候。
“坏掉的部分是什么时间？“裴东来回过头。
我凑近看了一眼时间码。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到三点过一刻。
那是她坐起来请我喝合卺酒的那段时间。
我喉咙发干，面上不敢带出来。摄像头拍不到她，拍不到纸人，拍不到那杯酒。这行有这行的讲究，知道的人越多它越盛，摄像头这种东西，它认得，也躲得开。可它躲开了，我躲不开。画面里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台前，对着空气比比划划。
噪点最密的地方忽然闪出一小段清楚的：我侧着身，对着旁边一张空椅子，抬手，举杯，往前送了送，嘴在动。
像在敬谁。
监控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嗡嗡地响。馆长擦汗的手停在半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犯了病的人。
“这张椅子，“裴东来指着屏幕，“给谁留的。“
“我师父。“我张口就来，“行里的规矩，大活儿上手前，要给祖师爷和师门留个座，敬一杯。椅子是空的，礼数不能空。“
“你师父叫什么。“
“赵西来。走村串乡的，眼下不在县城。“我顿了顿，“裴队要是不信，纸扎巷一条街的掌柜都能作证，我们行里真有这么个礼数。“
这倒是实话。白事行确实有敬空座的老例。我把它从祖师爷头上临时借来给纸人挡枪，也不算欺师灭祖。
裴东来没再问。他让技侦把录像拷了一份，遣散了旁人，包括馆长。监控室里只剩我们俩，还有那台嗡嗡响的空调。
“小陈。“他忽然换了称呼，从兜里摸出烟盒，捏出一根，没点，就夹在指头上转，“我媳妇走了十年了。“
我没接话。这种话头，接一个字都是多余。
他端起桌上那杯漂烟灰的水，喝了一口，烟灰沾在下巴的旧疤上，他也没擦。问过话的人我见过不少，能把审讯室坐出灵堂味道的，他是头一个。
他把那根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拿开。“烟瘾大。可案发现场我从来不点。“他说，“怕烟味惊了东西。“
一个刑警，跟我说怕惊了东西。我把这句话记下了，比记下他那张脸还牢。
行里老人说过，穿官衣的分两种，一种不信邪，一种见过邪。不信邪的好糊弄，什么都往卷宗里装。见过邪的难缠，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睁大眼。裴东来是后一种，所以他一柜子卷宗，结案报告全写设备故障。
“难产。那天夜里我在外地办案，产房外头有监控。“他把那根烟转了三圈，“监控里，进产房的助产士是两个人。可我媳妇临走前拉着我妈的手说，屋里一直是三个人，有个老婆婆，手脚麻利，话很少，孩子落地她给剪的脐带。“
“医院没有第三个助产士的记录。“我轻声说。
“没有这个人。“他说，“查无此人。可监控里确确实实，少的那四十分钟，画面全是雪花。“
他抬起头，下巴那道疤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后来我调到刑侦，攒了一柜子这种卷宗。监控坏的、记录对不上的、证人说法多出一个'人'的。结案报告我都写意外，写失误，写设备故障。“
“那你今天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看那段录像的眼神。“他把烟收回烟盒，“馆长看的是害怕，技侦看的是故障，你看的是可惜。你可惜它没拍着。“
我的后背慢慢绷紧了。这人的眼睛比摄像头毒。
“我不知道你那天夜里在敬谁。“裴东来站起身，把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压在桌上，“我只说一句。往后有案子，按程序走，找局里。有'那种事'。“他顿了顿，找了个最合适的词，“走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你师父那个礼数，我信。你敬酒那一下，不像装的。“
门关上了。
我在监控室坐到天黑。
技侦拷走的只是明面上的录像，主机里还留着原始文件。馆长怕我，更怕裴东来，谁来都没拦我。我把那晚的停尸间监控一帧一帧往回倒，倒到我自己都说不清想找什么。
凌晨三点十一分，停尸间的画面。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冷柜一排排立在暗处，铁门上的编号白得发青。画面安安静静的，安静了十七秒。
然后，第七格冷柜的柜门，开了一条缝。
一条泡得发白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手腕上还挂着半截泡烂的红绳。那只手在黑暗里停了一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并不存在的嘴唇上，朝着摄像头，比了个噤声。
然后缩回去，柜门合上，严丝合缝。
我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起身去停尸间，站在第七格跟前。
柜门上贴着登记签，空白的。这格柜子从我进馆那年起就不出租，馆长说压缩机供不上它，制冷管绕开走的。
我在馆里五年，进出停尸间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冷柜的脾气摸得熟。哪格门关不严，哪格夜里嗡嗡响，闭着眼数得出来。唯独第七格，五年没响过一声，没开过一条缝。东西越安静，越不能当它不存在。这是账房的常识，也是白事的常识。
我站了一袋烟的工夫，没敢伸手。
回监控室的路上，我把账在心里记了一笔：七月初九，本馆有主顾一名，住第七格，不交租金，还会跟摄像头打招呼。
正宴的局里，藏着的“东西“，看来不止新娘一个。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灌了一脖子。我在心里给这位主顾单开了一页暗账：抬头空着，数目空着，经手人空着，只落了四个字，来路不明。账先挂着，挂到它自己上门对账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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