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活人账

  留在土地庙供桌上的那串黄铜钥匙,在我心口窝焐了一夜,比火炭还烫。

  别找我。找,就中计。师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把他自己从我的算盘里划掉了。往后这局棋,落子的只有我一个人。正宴还有两天,我不能再指望谁来兜底,得让手里的家伙什儿先硬起来。

  头一件要弄硬的,是那本簿子。

  白天先办正事。寿终的老爷子今日出殡,我跟着去入殓。

  老爷子姓秦,九十一岁,睡一觉走的,儿女五个全到了,长孙从外省赶回来,进门就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我替他穿衣、塞寿被、摆正头脚,手脚放得又轻又稳。老太太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不哭,就那么看着,看我把老头子的手在胸口摆成交握的样子。

  入殓的讲究多在手上。寿被要塞得四角平整,头枕要垫得不高不低,高一分显得坐卧不安,低一分显得没睡踏实。秦家几个儿女围在旁边看,手都背在身后,谁也不敢搭手。这活儿他们替不了,替了,反倒落个没尽孝的名声。

  “秦师傅年轻时候是篾匠。“她忽然说,“这双手,编过全村的箩筐。“

  “摆成这样,像歇晌。“我说,“睡醒了还能编。“

  老太太点点头,眼泪这才下来。

  盖棺的时候,唢呐在院里吹起来,吹的是大出殡的老调,拐弯的地方发颤。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落在孝子孝孙的白帽子上。我站在人后头,闻着纸灰混着线香的焦味,忽然觉得这味道比殡仪馆里干净,至少这里的账,都摆在明面上。

  入殓这活儿,说到底不是伺候死人,是给活人一个交代。死人什么都不知道了,知道疼的是站在边上的。你把人拾掇得体面,活人心里那口气才咽得下去。干我们这行,手上的功夫是针线上的,心里的功夫是账上的:人家把最疼的一笔账交给你经手,你不能给人家记错了。

  回馆里交接,路过停尸间,我顺脚进去转了一圈。

  第七格冷柜安安静静的,柜门上那张空白登记签还在。我从办公室找了张“压缩机故障,暂停使用“的条子,端端正正贴上去,贴完又觉得可笑。人家会跟摄像头打招呼,一张纸条能挡住什么。

  挡不住也得贴。行里的老话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给它上张条子,挡的是我自己的眼,提醒我天天上班的地方,住着一位不交租的。

  贴完我把耳朵贴上柜门,听了一耳朵。里头静得很,静得不对。冷柜这种东西,压缩机供不供得上,都该有点动静,霜化也好,铁皮胀缩也好。第七格什么声都没有,干净得过头。没有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账。簿子收死人的账,收我的命,收得又快又狠。那它到底认什么、不认什么,我得试出来。摸清它的规矩,比多一条命还值钱。

  试验摆在晚上,三道工序,我管它们叫投石问路。

  第一道,我研了墨,提笔在簿子空白页上写:今日天晴,米价两块三。

  写之前我先把门窗都关了,灯捻到最亮。干白事的人翻死人的簿子,跟账房先生夜里点库一个道理,得防着人看,也得防着不是人的看。

  墨迹落在纸上,洇开,然后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变淡,三息之后,干干净净,连纸纹都没皱一下。我写日记,它不当回事。

  我不死心,又抄了一段馆里的接尸记录,时间、地点、姓名俱全,阳间的公事公办。照样三息变淡,干净利落。合着在这位账房眼里,阳间的文书连草稿都算不上。

  第二道,我换了个路子,记账。娘这个月的药费,三副川芎两副白芷,合计一百一十七块,我按账房的格式写得工工整整,抬头落款齐全,连经手人都署了我的名字。

  没反应。纸面平平静静,像一口不搭理人的井。我等了半炷香,又拿指头蘸着茶水在那页上抹了一把,墨迹倒是晕开了,可那是茶水晕的,跟簿子没有半点关系。

  第三道,我咬着牙写狠的:花二姑,癸卯年七月,欠陈家四条命,利滚利,当索。

  笔尖悬在纸上的时候,我手心出了汗。这笔我要是能记上,以后就不用死了,坐在家里记账就能把她记死,一条命一条命往回勾,勾到她销户。我盯着那行字,盯到眼睛发酸。

  字迹纹丝不动,纸面纹丝不动。过了约莫半炷香,页脚那块空白处,小楷浮出来了,瘦而齐:

  “活人阳间流水,不入此簿。“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又气又想笑。合着这簿子挑剔得很,我的日记不配,我娘的药费不配,连花二姑都不配。它只收一种账:死人的,阴间的,过了那道门槛的。

  行吧。规矩摸清一条是一条。这条的意思是,我想用簿子当刀子使,使不动;它只在我拿命去垫的时候,才肯赏我一条账记。

  抠门的东家,见血的买卖。

  合上簿子之前,我多了个心眼,数了数页码。

  干账房的,翻簿子先数页,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毛病。这一数,数出问题来了。

  簿子前头的页码到“一百零七“,再往后翻,直接跳“一百一十七“。中间差着九页。我把那一页对到灯底下看,装订线上有极细的白茬,茬口齐得吓人,是叫快刀齐根裁掉的,裁完又用同样的纸补了九页白页进去,补得严丝合缝,不数页码根本看不出来。

  九页。

  我捏着那一页,指尖能感觉到装订线上补过的浆糊,干硬,平整,补的人手艺极高,高到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出来。可账房先数页,数页就露馅,这是补多少白页都圆不回去的窟窿。

  麻姥姥数了三十年没数到的那个九,九页纸九条命的那个九,从灯底下直直地戳到我眼前。

  这簿子被人撕走过九页,又被人补齐过。撕它的人是谁,补它的人又是谁,页脚上那个打算盘的不肯说,赵西来不肯说。我把页码抄在纸条上塞进墙缝,心里那本暗账又添了一行:这簿子,是件残货。

  收簿子的时候,娘在门口停针了。

  她纳鞋底纳到一半,针悬在半空,人直直地望着门外黑漆漆的巷子,开口了,声音又平又飘:

  “差役又来催了。“

  我浑身的血凉了半截,没敢动。

  娘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她眨眨眼,低头看看手里的鞋底,又抬头看我:“我刚才,说话了?“

  “没有。“我说,“娘,你纳你的。“

  她哦了一声,针脚又动起来,密密地,匀匀地,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她这句话不是头一回了。十年前一回,前阵子一回,今夜又一回。回回都是“差役“,回回她自己都不记得。

  有什么东西在替我娘记着一笔账,记到深处,就从她嘴里漏出来一个字半个字。我爹撕了什么,抵了什么,把谁的账转到了我娘头上,这些我都还不知道。我只知道,催账的隔一阵子就来一回,而我连它是从哪扇门进来的都看不见。

  十年前爹走那阵,娘也说过一回“差役“,说完就忘。那时候我小,当她说胡话,还笑话她。如今我笑不出来了。这屋里欠着账的不止我一个,我娘那句梦话,是账单上撕下来的一角,不知叫谁塞进了她嘴里。

  我给娘的杯子续上热水,把门掩严实,才回自己屋里。

  我坐回灯下,正要把簿子锁进箱子,它在我手里自己动了。

  黑皮封面自己翻开,纸页哗哗地翻,翻到中间一页空白,停住。页面上有血墨从纸纹里往外洇,一笔一笔,洇出一行新账:

  “癸卯年七月十四,花二姑,下单:亲迎。主婚人:陈三账。“

  七月十四,后天,正宴的日子,一天不差。

  下单。

  我接活,簿子上落“接单“。她办事,簿子上落“下单“。一个字之差,天差地别。接单是我欠它的,下单是她欠谁的?

  她一个配婚煞,凭什么能在这本簿子上挂账?这局从头到尾,到底是谁跟谁做的买卖?是她在用我的簿子办她的喜事,还是这本簿子,早把她和我摆在了同一张账台上,等着看谁先付不起利息?

  烛火跳了跳,把“下单“两个字照得发亮。我做买卖五年,头一回见着买家和货写在同一张单子上。她下单,我送货,送到的地方是我自己的命。这买卖要真做成了,全城账房都得笑话我,赔了命,还替人数钱。

  我把那行血墨看了很久,看到墨干透,看到烛花爆了两回。

  窗外起了风。我把簿子合上,压进枕头底下,吹了灯。

  黑暗里我对自己说,陈三账,你以为是你在赊命查案,说不定,是有人拿你当筹码,下了一注。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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