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过第四回，日子还得重新过一遍。
纳采我又守了一遍，生米、铜盆、纸人，老三样，赢得比上回利索，花二姑鬓角那绺白发比上回还多出几根。生米是我天没亮堵着香烛铺的门讨来的，纸人是张万剪红着眼熬了半宿扎的。交情是前几趟拿命处出来的，重打锣鼓另开张，我省了三天的试探，三两句就把两条外援重新挂上了账。舌头没了味觉，娘的粥我喝着跟刷锅水一个味，还得装出喝得很香的样子。二十四小时，熬一天就回来，我等得起。
县局那趟询问也照旧来了，裴东来，问话，调监控，连他问的句子都跟上一趟一字不差。报案的还是那位赌鬼舅舅，这出戏跟我做了什么不相干，轮轮照唱。我照着上一趟的台词走完全场，一个字没改，出县局大门的时候，日头的角度都没变。
赵西来是第三天傍晚回城的，比口信里说的一天没差。
我赶到土地庙的时候，他正坐在神龛底下擦刀，豁口裁纸刀，刀柄的红绳磨得起了毛。庙里的香灰积了一寸厚，他脚边摆着个粗陶碗，碗里是赊刀人走乡的规矩，沿途化来的米，五颜六色的。
庙门边上靠着他走乡的褡裢，泥点子溅了半截，还没干透。供桌上土地爷的泥脸叫香火熏得乌黑，比我上一趟见，又黑了一层。
“死了几回了？“他不抬头。
“第四回。“
我答得干脆。上一趟他收我，凭的是我骨头里那股回魂味儿，用他的话讲，它认你，我认它。这趟味儿又重了一重，山门不用再拜，老头自己就接了茬。
“啧。“他把刀插回腰间，“进货呢。“
我把账记肆背给他听，婚书一式两份，阴阳各执，阴间那份在镜中。又说了满墙的合影，每张新郎同一张脸，还有那个坐在镜子深处梳头、后脑勺长着我的脸的东西。
他一直没吭声，用缺了无名指的左手，一根一根把碗里的米按颜色分开。
“师父，花二姑这个人。“
咯吱。
一声脆响从他嘴里出来。我这才看清他满口金牙咬得死紧，脸上的横肉都绷住了。
“花二姑。“他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碾了一遍，“她干冥媒那年，我刚开始走乡。五十年前，临江县往东三个县，谁家死了没成亲的儿女，都找她。“
“你认得她？“
“不认得。“他把分好的米扫进布袋，“这行里，活得久的，互相都不认得。认得的，都死了。“
天黑透了，他在庙里生了个小火堆，火苗舔着锅底，煮的是那碗化来的米。
“三十年前，邻县有个白事先生，姓什么叫什么没人记得了，同行。“他搅着锅，“也接过配婚煞的活，也看出门道了，也想着破局。他破得比你还靠前，正宴当夜，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婚书抢过来撕了。“
“然后呢？“
“全家填了进去。“赵西来说得很平，“他、他媳妇、他七十岁的娘、八岁的闺女，一户口本，一页一页，全填进婚书里了。那东西你撕一份，它长两份，名分这东西，沾了就是沾了，跟泼出去的水一个道理。“
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翻泡。我后脖颈的汗毛立着，把“撕婚书“三个字从脑子的方案库里划掉了，划得很彻底。
“所以路只有一条。“我说，“手续不全。抠到她急，急到她踩自己的规矩。“
“米家丫头教你的？“他撩起眼皮。
“嗯。“
“教得对。“他点头，“她外婆当年要是肯听这一句，魂也丢不了。“
我瞅着火候试探：“师父，我这簿子，上一任主人。“
“吃饭。“他把锅从火上端下来，盛了一碗塞给我，“赊刀人的规矩，刀不赊给三种人。今天新添的三种，话多的，心急的，翻旧账的。“
一碗米粥堵了我的嘴。粥是白粥，我尝不出味，正好，省得露出马脚。
锅是生铁锅，粥底熬出了锅巴，焦香我闻得见，吃不出。老头呼噜呼噜喝得山响，喝一口，拿筷子头在碗沿上敲一下，给这顿饭打拍子。走乡人吃饭都是这个动静，吃得急，吃得响，下一顿在哪还没着落。
他自己端着碗，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火堆的光在他脸上跳，他抬起左手，就着亮看那个缺口，看了很久。
“小子。“他说，“有些账，三十年都还不清。“
就半句，没了下文。他不看我，我也不敢问。庙外头起了风，吹得破门板吱呀作响，火堆里的柴噼啪爆了个火星。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庙墙上，比他人大出一圈，他动一下，墙上的影子就晃一下。我盯着那影子看，越看越觉得这庙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我咽下最后一口粥，把最要紧的事摆出来：“账记说，婚书一式两份，阴间那份在镜中。镜子里那份，怎么破？“
“破不了。“赵西来答得干脆，“镜不留魂，留魂的镜子就是个小号的阴间。活人进不去，进去了就是货。“
“那岂不是死局？她手里一份，镜里一份，两份一对，婚书就立住了。“
“两份对得上，才立得住。“他把火堆拨旺了些，“小子，你想想，她为什么把一半藏进镜子里？因为那半份见不得光。阳间这份她敢摆出来给人看，镜里那份不敢。正宴当日，她必把两份都请出来合婚。合婚对不上的地方，就是她的七寸。“
“对不上在哪？“
“不知道。“他说，“得你自己拿眼睛去对。所以我说，席上的东西，能看不能说，能听不能应。你看，你听，你记，出了那道门，才是你张嘴的时候。“
我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三遍，忽然明白他捎的那句口信是什么意思了。能看不能说。这是让我当账房，进了席只管盘账，盘完再走。哑巴只是皮，账房才是瓤。
“镜里那个东西呢？“我又问，“满墙的新郎，都是同一张脸。“
赵西来搅粥的手停了。
“那是她养的新郎。“他说，“五十年，八场喜事，八个新郎的命填进去，喂出来的东西。它不姓花，也不姓陈，它姓'债'。你正宴上要躲的，头一号是它，花二姑还得往后排。花二姑要你的愿，它要你的命。“
庙里的火光矮了一截。我把“躲它不躲她“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婚书上画押，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我把第二桩正事摆出来，“她已经拿了我的血，调进了印泥。“
“名呢？“
“庚帖上有我的名。“
赵西来把碗一搁，伸出三根手指：“阴司的押，讲究三样俱全。名，血，愿。“
“名是你的根，庚帖上落了款，名就过了一半手。血是你的身，印泥里调了你的血，身也押了一角。“他一根一根把手指弯下去，“可还差最后一样，愿。你心里点头。“
“我不点头呢？“
“你不点头，那印泥就是滩红水。“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名和血是死的，愿是活的。三样缺一样，押不成。她摆正宴，摆足这一天的排场，就是要你在席上，亲口应一声'愿意'，或者亲手把押画下去。你不应，不画，她那本婚书，到死都是张废纸。“
“她会逼我。“
“她会拿满堂的规矩逼你，拿你娘的命逼你，拿米家丫头的命逼你。“赵西来把刀抽出来，往案上一拍，“小子，记住，刀不赊给三种人，赌咒发誓的，替人作保的，还有，心里点了头嘴上喊冤的。愿这个字，交出去就收不回来，比你那本簿子的利息还黑。“
我搓着拇指上那圈红印泥。它安安静静的，像一枚早就盖好、只差我认账的押。
“还有桩事。“他收起刀，“行里人嘴里说的十二时辰，你别会错意。那不是你能往回退多远，你退不退，起账点都钉在落墨那一刻。十二时辰，是赊命之后利息起征的窗口，也是账上留痕的时限，痕过了时限不销，利就开始滚。账这东西，记上了就抹不掉，只能还。“
我点头。这个口径，我自己在香烛铺里已经跟人掰扯过一回，如今听他再钉一遍，钉得更死。
我起身告辞，走到庙门口，他在背后开了口。
“小子。“
我回头。他没看我，低头解腰间那串钥匙。那串钥匙我见过，他从不离身，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黄铜的，三四把，磨得发亮，也不知开哪里的门。
他把钥匙解下来，走过来，放在供桌上，放得很轻。
“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他背对着我，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账，“别找我。“
“师父？“
“找，就中计。“他摆摆手，重新坐回火堆边上，“回去吧，正宴还有三天，把你娘安顿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供桌上那串黄铜钥匙，看着火堆边上那个背影。风从破庙里穿过去，香火灰打着旋儿。
一个从不离身的东西被解下来放在桌上，这不是交东西，这是交代后事。
我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冲那个背影作了个揖，转身走进夜里。走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土地庙的火光还亮着，一点豆大的黄，在黑夜里摇。
夜路黑得结实，我把来时的话一路走一路温。名，血，愿。她拿了两样，剩一样在我嘴里。只要我这声“愿意“不出口，她那纸婚书就是张空头票据，填得再满，也兑不出钱来。
账上又记了一笔：赵西来，黄铜钥匙一串，寄存，未取。
这笔账，我盼着永远别到取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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