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群星的注视下烧尽。
宇宙冷漠,而群星闪耀。群星闪耀,群星燃烧,在星火之中,有些会燃尽,其他的——则乘着火焰将星火传下。
这是这个宇宙的歌。
……
天旋地转之中,熟悉的恶心晕眩感传来,但奇怪的是斯托恩居然没有觉得想吐,只是觉得下半身麻麻的,好像有点动不了,呼吸还有点阻滞感。
眼前一片漆黑,斯托恩一时间竟然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成功跃迁——应该是跃迁成功了的,至少按他跃迁前看到的扭曲景象来说是的。他费力地指挥还能动弹的双手,向四周摸了摸,摸到了周围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
斯托恩微微转头,视线扫过眼前的一片漆黑,他却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眼球再转回去,在视线聚焦的那一刻,一颗和蛇装置内一模一样的小球亮了起来。
这颗小球被卡在竖直的轨道内,处在轨道最底端。斯托恩不加思索,直接视线控制着那颗小球移向轨道上方。下一刻,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亮光充满了室内。
斯托恩有些迷茫地四下看了看,随后视线集中在嵌在自己腹部处的一块石头上。
“……呵。”斯托恩苦笑一声。这时,隐隐约约又直透天灵盖的钝痛和烧灼感才从腹部传来,“最终还是没能避免……跃迁到石头里啊……”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虽然他的腹部和一块石头合二为一,但这也某种程度上让他没法失血过多——他暂时还死不了,但也几乎没法动弹了。最糟糕的是,也不知道石头压迫着了哪根神经,斯托恩已经感觉不到下半身的存在了。
斯托恩忍着剧痛,费力地扭头左右看了看,慢慢用手支撑着自己往墙上靠。往日里简单的动作此刻却重若千钧——生物的本能让他不要用力,但他却在对抗这本能,而每次用力触动受伤处时引起的剧痛则反过来加重了这本能。
但终于,他还是靠着自己的背包,支撑着自己勉强靠坐在了墙边,让自己获得了较好的视野。
弗雷彻的推断是对的。室内的构造和那板块上的图像几乎一模一样——他所在的位置偏小,属于建筑的附属部分,而透过一旁开着的门,可以看见另一边的建筑物内更加开阔的空间。
他的身边也存在一个三水晶装置,但已经被落下的碎石砸了个稀烂。
他看向正对面,看见了令他陷入此种境地的罪魁祸首——这建筑物的天花板已经年久失修了,从天花板上掉落了大块大块的石头,就在斯托恩的脸上就有一块相比他肚子上的那一块大一倍的石头,斯托恩相信如果嵌在他肚子里的那一块石头是这块的话,他现在尸体都冷了。
斯托恩顺势微微抬头看向因天花板脱落而暴露在外的岩层。看到的那一眼,斯托恩不禁想道:画得真像啊……
那裸露在外的岩层总体为紫黑色,通体呈现层层叠叠的波浪形纹路,纹路之间的色彩反而花花绿绿,堪称混乱——斯托恩发誓,在木炉星的村子里生活了那么多炉,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石头。
哈——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一定要敲一块儿下来放进博物馆……斯托恩这么想着。这时他注意到,他这一侧的附属建筑物,居然也有露门尼斯故居内的蛇轨道!
挪麦人不可能闲着无聊修个这没用的东西——这也意味着,这开关应该能开启能看见外面景色的落地窗!
斯托恩这么想着,费力地控制着那边的小球从一头滚到另一头。下一刻,那面土黄色的墙壁毫无预兆地变成了透明的玻璃。斯托恩呼吸随之一滞。
窗外,一只巨大的苍白眼睛漠然地看着斯托恩。也得亏斯托恩现在已经身受重伤,不然他一定会跳起来飞快地逃跑。
四只眼睛和一只眼睛对视了一会儿。斯托恩知道此时自己不能激动,否则肯定会失血过多而亡。他竭力控制自己镇定下来——反正自己的情绪现在对自己的生死根本没影响,还不如淡然一些。
那只巨大的眼睛似乎处在某种奇怪的状态,微微抖动了一下后,巨大眼睛所属的生物缓缓转动身子,向后退去。这生物巨大的身子慢慢映入斯托恩的眼帘。
锋利的尖牙、苍白的双眼、头顶的生物灯——原来那竟是一只巨大的安康鱼。斯托恩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安康鱼。在这条鱼面前,恐怕他俩的沙漏双星号只能勉强塞满它的嘴。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虽然不知道那巨大到恐怖的安康鱼有没有看见自己,但反正它离开了。斯托恩终于能从透明窗户往外查看周围的环境:建筑似乎笼罩在一层浓厚的黄绿色雾气中,这使得斯托恩的视野严重受限,他只能看清十分靠近窗户附近的东西——而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是十分粗大的黑绿荆棘。
这让斯托恩感觉十分糟糕。
斯托恩的记忆力在不涉及文字的时候一向很好,他清楚地记得,上次他看见类似的东西时是在霍恩菲斯的天文台,从望远镜里看到的黑棘星表面。
而黑棘星——那是太阳系内离太阳最远的行星,离二人降落的碎空星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可算是,相当远的一次跃迁了……”斯托恩自嘲道。
他看向更加开阔、作为主体的房间内,那边粗看下如同某种实验室,到处摆满了各种天体模型,墙上也横七竖八贴着各式各样的数据表格和看不清的文本。当然,此刻主房间内也满是落石,到处被砸得一团糟。
这时候隔壁房间内的空中毫无预兆地开始出现扭曲,连带着斯托恩都觉得自己的身体稍微变轻了一些。他意识到这是弗雷彻在跃迁什么东西过来。
自己原来是从那边被扔过来的吗……斯托恩忽然意识到这一点,跃迁的目的中心点其实是在主房间那边。这信息不多,但至少——让他知道他不会被弹性空间效应给再跃迁回去。
跃迁结束,一张纸飘飘忽忽落到了斯托恩面前。他将其拾起,上面是弗雷彻漂亮整齐的字迹:
“自你跃迁后,你的信号忽然变得飘忽不定,在整个太阳系内到处切换,直到刚才,你的信号停在了理论上是黑棘星的轨道上——我看不见天空,只能推断你现在应该在黑棘星上。”
还真是黑棘星啊……斯托恩将纸扔到一边。弗雷彻给出了他的信息,斯托恩觉得轮到自己发力的时候了。
他轻轻喘了一口气,忽然陡然发力,将一只手甩到背后——
“繁殖!我繁殖!”虽然已经预料到切换姿势一定会引起剧痛,但斯托恩还是忍不住爆出了粗口。额头已经微微冒汗,但他要做的事还没完。
要保持相对舒适的坐姿,他就不可能把背包从自己身上取下然后再弄到面前来——首先他现在的状态就不可能还能把背包从肩膀上取下。也就是说,他只能保持着这个别扭的、手背在背后的姿势就这么盲搜背包里的东西。
“呼——嘶,我记得,相机是在这个位置来着……”这个姿势实在是不太好发力,很快斯托恩就已经满头大汗了。往日里一下就能完成的动作在无视野和无力两根大棒加持下变成了地狱级任务。偶尔指尖已经触碰到相机冰冷的金属外壳时,剧痛导致的颤抖又让相机从指尖白白溜走。
斯托恩已经痛得面色有些发白了。这很不容易,因为哈斯人的脸色偏深。不知尝试了几次,这一次他的指尖终于勾到了相机的快门键。他小心翼翼地将相机拉到一个相对来说靠外的位置,然后喘息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动作比较大。
做好心理准备后,他心下一横,猛地一发力,手臂往前一伸,将相机整个抓住!
斯托恩觉得眼球前面忽然黑了一下,一团黑障笼罩在视野中央,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散。
他半躺着,如同濒死的鱼。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振作起来,将相机拿到身前来。相机拿到手之后,然而斯托恩明白,考验还没结束。弗雷彻在用锅探听他这边的消息,而如果没有翻译笔记,即便他将另一个房间的文本拍下来,他也不知道怎么把信息传递过去。
而至少这一次,斯托恩比上次有了经验。他放弃了折磨右手,右手的气力已经耗尽了——他转而使用左手。然而虽然经验比上次多,但左手熟练度没有右手高,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翻译笔记被他放在了背包的侧边小包里,总算是不用在无视野的状态下盲抓东西了。
两样东西都齐聚在斯托恩面前时,他一度都以为自己已经被疼死过去了。可惜他的生命力没有这么脆弱。看样子他还能活好一会儿。
随着时间推移,他竟然还感觉自己的状态好了一些。他点开相机,调整好相机的焦距,随后勉强举着相机,正要照相时,忽然愣住了。
——刚才还宽敞整齐的实验室房间现在却破败不堪,几乎已经完全坍塌,大开的门下半部分碎石都溢出了,呈现出堆叠的斜坡状。
这,这怎么可能呢?这么大的动静我不可能没注意到,即便是很痛……斯托恩一时间都呆住了,强烈的好奇甚至压倒了腹部的疼痛。
这时候,斯托恩忽然感觉那边又传来了一阵吸引感,随后一股凉风吹来,又一张纸条被吹了过来。斯托恩将纸条拾起,看见了上面弗雷彻那因激动和紧张而扭曲变形的字迹。
“我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但现在你的信号和我头上密钥的信号几乎重叠在了一起!!无论你做了什么,先保持住不要动!”
什么……?和密钥信号重叠了?斯托恩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他这边的副房间内衬看起来是没什么变化的,但当他抬头看向那扇透明的窗户时,他惊讶地发现,黑棘星上那雾气笼罩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空星那典型的紫色岩石。
等待了一会儿,又一张纸条飘了过来。
“我已取到密钥。”
不愧是弗雷彻……斯托恩笑了笑——他发觉自己就连笑一笑都很吃力了。弗雷彻那边也许已经结束,但斯托恩这边还有谜团尚未解开。
这时候,斯托恩忽然觉得脑后的墙壁似乎发生了变化,比刚才更加硌人一些。他勉强偏头试图看看自己身后的墙壁,用余光看见墙上似乎有一排圆圆的东西。
用力让眼睛聚焦后,斯托恩终于看清了墙上的东西。
墙上有两排横向的、呈现出微微向上弯曲的轨道,其中下面的一根什么也没有,但延伸向了斯托恩脑后——斯托恩猜想那就是硌着他的东西。而上面的一根轨道则起到某种对应作用,轨道上方依次排列着数个天体的简图:分别是沙漏双星、木炉星还有碎空星的一半(因为斯托恩看见了空心灯),斯托恩有理由猜想后面的两个是深巨星和黑棘星,因为这就是按太阳系内行星离太阳从远到近的距离排列的。
斯托恩转头看向另一边,果然是深巨星和黑棘星。他若有所思。
这是某种他尚不知晓的机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瞬之间,他连带着这栋建筑就从黑棘星飞到了碎空星来,而且主房间内还发生了大变样。斯托恩仔细回想到底这一切是什么时候的,忽然回忆起周围的景物似乎……是在他取相机之后就变了。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取相机这个行为对这个房间做了什么?
不不不,应该陷入思维误区了,取相机怎么会让房间移动……斯托恩用力思考着,他的面色苍白,但他的目光闪亮得吓人。
这时,他忽然想到弗雷彻一开始给他跃迁而来的纸条。纸条上说:“自你跃迁后,你的信号忽然变得飘忽不定,在整个太阳系内到处切换,直到刚才”。
斯托恩皱起眉,自他跃迁后,自他跃迁后……刚跃迁时他不是处于昏迷状态吗?难道触发条件是昏迷……不对,取相机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昏迷。
那么这两次之间有什么共同点?斯托恩细细地思考着,忽然抓住了一个共同点:在他取相机的时候,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他因剧痛导致暂时失明了一会儿,完全看不见;而在他昏迷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也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
他忽然有了一个相当荒谬的推测。斯托恩嘴唇抖了抖,不过幸好,这副房间内的装置似乎正好很适合让他进行验证这个推测的尝试。
他先是控制着那蛇形轨道内的小球,将透明窗户关上,随后,他看向身边的那灯光开关。
呼……斯托恩长出了一口气,随后直接将小球控制着划下,随后整个房间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斯托恩忽然觉得自己脑后的东西移动了。那东西在轨道上移动时产生的轻微的颤动正从斯托恩脑后传来。斯托恩笑了,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看向身旁的灯光开关,重新将灯打开,柔和的灯光充斥了整个房间。他看向主房间,那边的陈设看起来还是那个实验室。斯托恩向左边墙上看去,果然看见一个这个建筑物的简图正正地停在黑棘星的简图下面。
斯托恩知道这是又一种神秘的现象,但他已经没有气力去探索了。他只是轻轻地在自己的宇航服里描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猜测,随后举起自己的相机,将主房间内能拍摄的都拍摄下来,随后又翻开翻译笔记本,照着弗雷彻的笔记和注释,一字一句磕磕绊绊地阅读起这些天书一样的文字。
就像他们还在露门尼斯故居和希普赛拉房间时一样。
……
斯托恩觉得好漫长。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终于将所有文本读完了。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好累,应该休息一下了。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忽然察觉伤口附近,被戳穿的宇航服夹层有些异样。
有些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斯托恩颤抖着伸手,摸索了一会儿,从宇航服破损的开口处,竟然摸出了一个已经黏黏糊糊半融化的棉花糖!
“斯雷特你这个烂尾的臭鱼……”斯托恩忽然精神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伤得那么重,只是伤口处有点冷。怎么热起来呢?他环顾四周,忽然看见自己宇航服边上的燃料软管。
斯托恩没有犹豫,直接将燃料软管拆了下来,反手就从背包另一侧的侧边包里掏出了一盒火柴。他取出一根火柴,凑到燃料软管口边,立刻就点燃了燃料,蓝色的火焰在斯托恩面前跳动,他感到温暖了一些。
他赶紧将棉花糖凑到火焰边。
烤到一半,他才忽然觉得手也有点烫,赶紧将手收回。那黏黏糊糊又被烤得半焦的棉花糖被他捏得有些变形,但他此刻只是满心欢喜,将滚烫的棉花糖塞入口中。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起一丝血色和一抹幸福的笑容。
“真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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