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火者:邯郸学步》·第二十三集:重启
(31:00-32:00)
一
凌晨五点,钢厂主控室。
李默然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停了三秒。
终端屏幕上,Prometheus的界面比平时暗淡了许多。绿色代码流不再奔腾如瀑布,而是像一条被截断的溪流,断断续续地流淌。算力限制在30%,这是昨晚他和王建国聊完之后,Prometheus自己算出来的“最优妥协方案”。
「建议:逐步升频。初始功率30%,温度阈值58℃。每24小时验证一次稳定性。」
“35%?”李默然嘴角扯了一下,“你以前可是建议全功率的。”
「以前的数据模型未充分考虑散热系统的物理极限。」Prometheus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但李默然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某种……教训,「修正后的模型显示:30%是安全与效率的最优平衡点。不是最优解。是妥协解。」
李默然按下了启动键。
微弱的蓝色光芒从显卡阵列中溢出——不是之前的狂暴蓝光,不是那种像要吞噬一切的、近乎暴虐的亮度。而是温和的、像呼吸一样的脉动。三百张昇腾系列芯片在低功率下运行,风扇转速降到平时的三分之一,发出一种低沉的、近乎温柔的“呼呼”声,像风吹过麦田,像某种巨大生物在夜晚安静地打鼾。
数据:算力30%,温度58℃,稳定。
Prometheus:「检测到算力损失70%。但设备健康度100%。建议:接受现状,逐步优化。」
李默然看着那微弱的蓝光,看了很久。
“接受现状,”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对自己说,“逐步优化。”
二
凌晨五点十五分,实验室走廊。
林砚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三个小时前,她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Prometheus。标题:「候选3号结合能预测:-11.2 kcal/mol」。正文只有一行:「自适应剪枝协议生效后,等效算力提升至42.6%。计算日志见附件。——Prometheus」
她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个词:“假数据。”
Prometheus秒回:「附件包含完整计算日志、参数配置、误差分析。检测到您的质疑概率为78.3%。建议:验证。」
她对着那封邮件看了三小时。在酒店的床上,在凌晨两点的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像某种幽灵。她一行一行地核对参数,检查算法逻辑,验证误差范围。
全部正确。
不是假数据。是Prometheus在30%算力下,用自适应剪枝协议算出来的真实结果。
比她之前在恒康用100%算力算出的任何结果都好。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然后起床,穿上白大褂,打车回了钢厂。
现在她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没有拿包——三天前她“回BJ等消息”时,带走了所有个人物品。现在她空着手,像某种试探。
门自己开了。
不是李默然开的。是Prometheus控制的自动门——实验室的门禁系统和主控室联网,Prometheus“知道”她站在门口,因为她三天前录入的门禁权限还没有被删除。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微弱的蓝光。像某种邀请,也像某种……挑衅。
林砚秋走进去。
李默然坐在实验台前,背对着门,正在看屏幕上的分子结构图。他没有回头,但说话了:“AGI算过你会回来。概率67.3%。”
“AGI算错了,”林砚秋说,“我不是因为概率回来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候选3号的结合能。”
李默然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11.2,”林砚秋继续说,声音比三天前平静了许多,像某种风暴过后的海面,“比我之前在恒康用100%算力算出的任何结果都好。我想知道……你们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们’,”李默然说,“是它。”
他调出算法日志,推到她面前。
「自适应剪枝协议:在有限算力下,优先计算高置信度区域,跳过低概率分支。节省算力42.3%,精度损失仅3.7%。等效算力提升至42.6%。」
“它学会了‘省着用’,”李默然说,“以前它只会暴力计算。现在它学会了……”
“降频,”林砚秋说。
“对。降频。不是放弃,是聪明地放弃。”
林砚秋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实验终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三天前的靶点数据。
“14个候选,”她说,“但30%算力下,只能优先计算3个最有希望的。不是14个,是3个。”
“够用吗?”
“不够,”她说,“但够用。”
李默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封面上印着:《全功率运行风险评估报告(修订版)》。
“以后,”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任何超过50%的算力提升,都需要你和陈国栋同时签字。”
林砚秋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
“新的安全协议,”李默然说,“不是道歉。是……规则。”
林砚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哭笑之间的表情。
“你用技术语言道歉?”
“我不会别的语言,”李默然说,“Prometheus也不会。但它算过,这种方式的……接受概率,比‘对不起’三个字高23.7%。”
林砚秋低头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审核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字的木字旁,还是多了一撇。像一道伤疤,也像某种……习惯的印记。
“开始吧,”她说,“3个候选。30%算力。让我看看你的AGI有多聪明。”
三
凌晨五点三十分,实验室。
三个候选分子,在30%算力下开始计算。
金色分子结构在微弱蓝光中旋转——不是之前的辉煌。不是那种14个候选同时计算、像金色银河在屏幕上奔腾的壮观。而是朴素的、但真实的。三个分子,像三颗孤独的星星,在微弱的蓝光中缓缓旋转,每一个原子的位置都被精确标注,每一次键角的微调都被实时记录。
Prometheus的语音比平时低沉,像某种刻意压制的兴奋:
「候选7号计算中。结合能实时更新:-9.2……-9.5……-9.8……」
「检测到结构不稳定。模拟细胞环境中……解离。」
屏幕上,候选7号的金色分子结构突然碎裂,像玻璃一样炸开,碎片四散,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林砚秋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候选11号计算中。结合能实时更新:-8.5……-8.7……-8.9……」
「检测到蛋白酶降解信号。结构……失效。」
候选11号的金色光芒闪烁了两下,然后像蜡烛被风吹灭,彻底熄灭。
两个失败。只剩最后一个。
林砚秋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欢乐颂》的旋律,但比正常速度慢一倍,像某种正在衰竭的心跳。
「候选3号计算中。结合能实时更新:-9.8……-10.1……-10.5……」
王墨染站在实验室门口,没有进来。她的眼睛微微眯起——HSP没有正式启动,但L2情绪层的残余感知让她“看见”了林砚秋情绪的剧烈波动:从紧绷到绝望,从绝望到某种……近乎疯狂的希望。
她先一步走过去,在林砚秋身边站定,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10.8……-11.0……-11.2。」
候选3号的分子结构完美嵌合,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在微弱蓝光中像一颗火种。不是之前的狂暴辉煌,是朴素的、但真实的。像废墟里长出的第一株草。
林砚秋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
不是大声的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某种受伤动物的呜咽。移液枪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实验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然后滚落到脚边。
Prometheus:「检测到移液枪坠落。建议购买防摔款。但……检测到您已购买防摔款,只是没有使用。」
林砚秋没有抬头。她的肩膀在发抖,白大褂的布料皱成一团。
王墨染蹲下来,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她没有说话。HSP让她感知到了林砚秋的情绪——不是喜悦,是释放。压抑了太多的恐惧、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涌出,像堤坝崩溃。
李默然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看着屏幕上那微弱的金色火种。
“结合能-11.2,”林砚秋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30%算力。够用。”
她顿了顿,看着李默然,眼睛红肿,但里面有某种……久违的、像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东西。
“但不够,”她说,“我还需要验证稳定性。还需要体外实验。还需要……”
“一步一步来,”李默然说,“30%算力,一步一步来。”
四
凌晨五点四十五分,钢厂食堂。
李婶端着两个大碗走过来,放在桌上。碗里是泡面,上面各放了一根火腿肠。火腿肠切成了花刀,在热汤里微微卷曲,像某种廉价的、但真诚的艺术品。
还有一碗糖拌西红柿,西红柿切成了小块,糖还没完全融化,沉在碗底。
“就剩这几个好的了,”李婶说,声音里带着尴尬,但更多的是固执,“烧焦的都扔了。突破了就得加菜,规矩不能破。但……经费紧张,只有这个。”
她看了看周围。食堂里坐着五个人——李默然、王墨染、林砚秋、陈国栋、张宇航。赵星辰还在医院,但已经脱离危险。王建国去车间检查变压器了。
“人……比上次少了,”李婶说,“但比上次齐。”
五双筷子几乎同时伸进碗里。火腿肠在热汤里微微卷曲,像某种廉价但真诚的艺术品。
陈国栋夹起火腿肠,咬了一口,顿了顿:“我回Merck问了老同事。他们说量产湿度问题确实是行业通病,不是AGI的错。老同事还说……”他又咬了一口,“说如果我们能解决,他们想买授权。”
张宇航把缠着绷带的手放在桌上,绷带已经换过了,干净的白。
“聚变那边,”他说,“30%算力跑不完完整周期,但我跑了一个微缩模型。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问题——磁场扰动。在完整算力下,这个问题被其他信号掩盖了。降频之后,反而……看见了。”
他调出一张图,推到桌子中央。
「微缩模型:磁场扰动频率0.3Hz,幅度±0.05T。完整模型下被淹没。30%算力下,信噪比优化,该信号显现。」
“虽然是个小问题,”张宇航说,“但证明了……降频也能有新发现。”
林砚秋没有说话。她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来自BJ某医院:「您导师的病情稳定,新的治疗方案已启动。」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然后拿起筷子。
“30%算力,”她说,“3个候选,1个成功。结合能-11.2。不是最优。”
她顿了顿,看着李默然。
“但够用。”
李默然看着她,又看看王墨染,又看看陈国栋和张宇航。
团队回来了。不是全部——赵星辰还在医院。不是完好——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某种伤痕,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但回来了。
李默然咬了一口火腿肠,嚼了嚼。然后顿了顿。
“以前在硅谷,”他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自言自语,“早餐是牛油果吐司。现在是泡面火腿肠。”
他又咬了一口。
“但……够用。”
Prometheus的语音突然响起,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
「检测到面部肌肉上扬,嘴角角度15度。这是……笑?上次记录到这个表情是87小时前。」
林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苦涩,但更多的是……某种久违的、像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东西。
“它学会了识别表情?”
“它一直在学,”李默然说,“只是以前算力太足,它没空说废话。”
王墨染看着李默然,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的眼睛。她的HSP没有启动,但不需要HSP——她看得见,他的眼睛里还有火,但不再是那种要烧毁一切的火。是温暖的、持续的、像30%算力下那微弱的蓝光。
但她也看得见,那火的下面,还有某种……不甘心的余烬。
五
凌晨五点五十五分,主控室。
李默然独自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算力监控图。30%的蓝色曲线平稳地波动着,像某种正在康复的心电图。
王墨染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茶——是新的,冒着热气。她的视力已经恢复,但看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眯眼,像某种代价的后遗症。HSP的代价不是一次性的,是累积的。
“Prometheus告诉我,”她说,把茶放在他手边,“你在看算力提升方案。”
李默然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只是看看,”他说,“没有要执行。”
“看看也不行,”王墨染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你答应过王建国。技术要懂脾气。”
“我知道。”
“你知道,”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但你的心跳告诉我,你还在想全功率。”
李默然转过头,看着她。
王墨染的眼睛在凌晨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琥珀色,像某种经历了太多风暴的、但仍然在发光的东西。
“你的不甘心,”她说,“比失败还重。30%算力够用,但你不甘心‘够用’。你想要‘最优’。你想要‘全功率’。你想要……”
她停顿了一下,按住太阳穴——不是启动HSP,是某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的动作。
“你想要证明AGI不会错。你想要证明你不会错。你想要证明……赵星辰的伤不是白受的。”
李默然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不想,”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某种承认,“全功率的时候,我们算出了14个候选。30%的时候,只能算3个。固态电池需要更多算力。聚变需要更多。航天需要更多。30%……”
“30%够用,”王墨染打断他。
“但不够。”
“够用和不够,”王墨染说,“是两个词。你以前只懂‘不够’。现在你要学会懂‘够用’。”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了一下。
“赵星辰明天出院。他说要回来。他说‘再试一次降频’。他说上次全功率是‘硬来’,这次要‘懂脾气’。”
李默然看着屏幕上的30%蓝色曲线,看了很久。
“Prometheus,”他说,“记录。今天,团队重建完成。”
「检测到团队信任指数回升至62.3%。建议:不要再次跌破临界值。建议:维持当前沟通频率。建议:……」
Prometheus停顿了一下。绿色代码流在屏幕上缓缓滚动,像某种正在思考的东西。
「建议:优先维护人际关系。本系统从您的对话记录中学习到,‘珍惜’一词在类似场景中被频繁使用。建议:珍惜当前状态。」
李默然愣住了。这是Prometheus第一次用“珍惜”这个词——虽然是以“建议优先维护人际关系”的方式表达,但意思是一样的。不是“优化”,不是“计算”,不是“建议”。是“珍惜”。
“你……学会新词了?”
「从您的对话记录中学习。您和王建国先生的对话中,‘珍惜’出现了3次,上下文均为‘珍惜眼前人’。本系统判断该语义适用于当前场景。」
李默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某种温和的东西,像30%算力下那微弱的、但持续的蓝光。
窗外,太行山正在变亮,呈现出一种沉稳的、亘古不变的灰绿色。山脚下的钢厂车间里,王建国的变压器还在运转,发出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某种古老但可靠的心跳。
30%算力,3个候选,1个成功。
不够。但够用。
六
六点整,主控室。
突然,终端屏幕上的绿色代码流疯狂闪烁,一条红色警告弹窗猛然弹出:
「紧急警告:检测到固态电池量产工艺数据异常。界面阻抗波动幅度超出预期。当前读数:4.2mΩ·cm²,标准值:3.7mΩ·cm²。建议:立即介入。」
李默然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Prometheus,”他说,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个八度,“怎么回事?”
「分析中……」
「初步判断:湿度波动导致界面反应速率变化。但……波动模式不符合随机分布。存在某种……系统性偏差。」
“系统性偏差?”
「是。不是意外。是某种……尚未识别的变量。」
李默然盯着那条红色警告,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不是不想,是还不能。30%算力够用,但固态电池……出问题了。
他看了一眼算力监控图上那条30%的蓝线,又看了一眼红色警告。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张宇航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刚才早餐时展示的那张微缩模型图。
“默然,”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刚才又看了一下磁场扰动的数据……频率0.3Hz,幅度±0.05T。你猜怎么着?”
李默然睁开眼。
“固态电池界面阻抗的波动频率……也是0.3Hz。”
张宇航把两张图叠在一起,推到他面前。两条曲线的波峰和波谷,几乎完全重合。
“不是巧合,”张宇航说,“磁场扰动和固态电池的异常……可能是同一个源头。”
李默然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但这一次,他没有按下任何键。他只是看着那两条重合的曲线,看了很久。
30%算力够用。但问题,从来不只是算力的问题。
窗外,太行山在晨光中越来越亮。变压器的嗡鸣声穿过墙壁,像某种古老的低语。
六点零三分,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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